第89章
处暑一过,天地始肃。
一场秋雨后,聒噪了一整个夏天的蝉鸣,也失了踪迹。
连绵不断的山林,也被雨水冲刷成了极重的墨绿色。夕阳下,漫天云霞化作山岚,低伏在横贯数十里的山脊间随风涌动,如绢帛游曳,似帷幔重重,忽有一点飞鸟穿云而过,转瞬又坠入山下的村落之中。
西山脚下,成片的水塘如一枚银亮的铜镜,映得远山入画,水色天光自成秋色。
已近日暮,鸟雀归窠,岸边有人拿着竹竿,一面大声吆喝,一面击打着水面将鸭群赶出水塘。
鸭棚前头的一方小院里,才将将升起炊烟。
灶房里,徐泽挽着袖子站在案前,正“笃笃”的切着莲藕。
陶枝找来一个大海碗放在灶台上,又摞了一个筲箕放在上面。她拿起汤瓢连米带汤的舀进筲箕里,等米汤沥干净后,再把筲箕里面半生不熟的白米倒回锅里,取来预先炒好豆角和肉丁,拌上一勺荤油,用锅铲翻匀,才又盖上锅盖。
徐泽把切好的藕片泡在钵子里,还拿了一片递给陶枝尝,递到她嘴边,“喏,你尝尝,我刚才吃了一块生的,又脆又甜,溜点醋放点姜蒜炒来吃刚刚好。”
陶枝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一嚼果然清爽脆甜,她咽下去了才说:“那就等饭焖好了你来炒。”
“行。”
徐泽把剩下半片藕喂完,便站直了身子往灶房外头走,边活动筋骨边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他一手叉着腰,一手按着脖子根,像猫儿似的伸展着身子。
陶枝看过去,只觉他的身量愈发修长了,肩宽,腰细,小腿笔直,好似一竿柔韧的青竹,正要抖去积雪。
“外头真凉快,你也出来透透气嘛。”徐泽转过身来,眉眼带笑的向她招手。
陶枝把灶膛里多余的柴火抽出来,这才钻出灶房,一抬头,就被这漫天的火烧云惊住了。
她看着霞光,颊边含笑,叹道:“下完这场雨总算是凉下来了。”
徐泽低头一瞥,见她脸上蹭了灶灰,一抬手就把人拉了过来。
“别动。”
他捧着陶枝的脸,用拇指轻轻擦拭,又看她眼眸如星,娇憨动人,没忍住亲了一口。
一息之后,陶枝抿着濡湿微红的唇,仰头瞪了他一眼,嗔道:“就知道你叫我出来没好事……”
“这怎么叫没好事,我亲你,你不喜欢?”徐泽挑着眉,显然不太认同。
到底是相处了这么些时日,陶枝此时倒也不觉得羞,反而蹙眉点评了起来:“这一次,一般,一般。”
“你……”徐泽算是气了个倒仰,不甘心的非要亲服她不可。
陶枝别过脸去,掐了一下他腰间的痒肉,趁他躲闪时退开,笑着说:“不和你闹了,我的焖饭都要糊了……”
“哪有那么快,你别耍赖!”徐泽气得牙痒痒。
陶枝不与他纠缠,快步跑进来灶房,又冲外头的人喊,“徐二,快来炒菜!”
一大碗米汤,一锅焖饭,一碟清炒藕片,还有酱黄瓜和酱豆腐。
等两人吃完了晚饭,又洗完了澡,徐泽憋着坏,趁她解衣裳上榻时,把人一把搂住压倒在身下,气势汹汹地亲了下去。
耳鬓厮磨数月,两人的身体也愈发契合,待到她情潮暗涌时,他隐而不发,非要听她亲口说好,说喜欢,才肯放过她。
一夜缠绵,陶枝睡过去之前,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下回再不敢在这事儿上挑衅他了。
——
这数十日来,两人也是都没闲着。
徐泽忙着进山打猎,陶枝除了每日要去鸭棚捡蛋,还把菜地里的豆角茄子拔了,黄瓜架子也拆了。
她前些日子育的秋菜长势不错,菜秧已有一拃长了,趁着天气晴好,她又忙着把空出来的菜地翻耕、移栽、浇水。看着一畦畦绿油油的菜苗,和一筐筐腌好的鸭蛋,陶枝心里只觉得无比的踏实。
这日,林里正突然登了门。
陶枝正在菜地里忙活,没听到前头的敲门声,林里正只当院子里没人,又绕路往水塘边的鸭棚里去。
二堂嫂忙过来喊人,“妹妹,林里正没找到你们夫妻俩,找到鸭棚里来了,你快过来瞧瞧。”
“林里正可说了为着什么事来的?”陶枝倚着锄头杆子问。
“好像说是租地,他给你们寻到人了。”二堂嫂说。
陶枝愣了一下,才从犄角旮旯里想起这事儿来,说:“好,我去收拾一下,你让二哥引他到前头院子里来说话。”
二堂嫂应了一声就走了,陶枝提着锄头到后院井边打水洗手洗脸,又找了块干净的汗巾把裤腿上沾的土擦了擦。
等林里正过来,陶枝已经在堂屋把茶都倒好了。
“您先坐着喝口茶,我方才在后头菜地里忙,一时没听见。”陶枝笑着解释。
“我就说怎么敲门都没人应。”林里正叹一句,坐了下去。
二堂哥立在门槛边神色尴尬,坐也不是,走也不是,陶枝见了就让他先回去了。
“林里正,我夫君不在家,有什么事您和我说也一样。”陶枝也落了座。
“啊,就是你们那二十亩地,有人租了,说起来你们成亲时还他当过傧相,叫做李三贵的,你可记得?”林里正对村里男婚女嫁这些事,也是一清二楚。
陶枝面上一窘,“女子成亲时都盖着红盖头,我哪里晓得傧相是谁……”
林里正拍了下脑门,惭愧道:“还真是,莫怪,莫怪,是我老糊涂了……你回头问问你男人,他们应当是熟识的。”
陶枝“嗯”了一声。
林里正接着又说:“租佃田地有两种法子,第一种是直接收地租,按田亩大小来算,不论收成,每年年尾结清;第二种也是分种租,每季田里收获的粮食,你们两家谈好如何分成,如今大多是四六分,也有五五、三七的,这事儿你们可以再谈。
“你们那二十亩地,虽然都是下田,但一年下来光收租子,也值五两。但这五两银子也不是人人都能拿得出来的,我问了一大圈,有的是有银子没劳力,有的是银子和劳力都没有,这事儿才耽搁了这么久。后来李三贵找上我,说他们李家男丁多,银子挤一挤也能凑出来,但他们的意思,还是想按四六分种来租,实在不行粮食可以再让一成。”
陶枝深想了一会儿,家里的粮食都是他们去镇上买的,有精米白面粟子高粱,还有鸡鸭吃的豆粕,鸭棚垫的草料倒是在村里收的。若是冬日外头没了青草,也还要提前给牛储备一些饲料。
若是收了银子,再出去买,岂不是在粮铺又要倒上一手,平白浪费了出去。
她思定后说:“那便还是按分种租来办,我们只要四成,余下的,问他们能否将每季收下来的秸秆、稻草都送过来。若他们都肯,明日我让徐泽也别出门了,您直接领他们过来写文书按手印就行。”
林里正瞧着这事儿陶枝能拿主意,便点了头,起身告辞。
陶枝留了他一步,进房拣了十个鸭蛋用草兜装好,笑着递了过去,“辛苦您专程为我们的事儿跑了这么多天,我们家没什么好的,这些鸭蛋您拿过去吃。”
林里正倒没推辞,乐呵呵的接下了。
到了下半晌,徐泽倒是早早回来了,只道今日运气不佳,好不容易碰上一只林麝,射了两箭都未射中,他急得一路追了好远,后头就再没遇上什么好的了。
徐泽略有些颓丧的坐在廊下的躺椅上,大毛闻声跑了过来,将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冲他直叫唤。
大毛一直比较黏他,平日里一见到他就直摇尾巴,还朝他身上舔。
徐泽把大毛抱起来,挠它的颈窝,笑着说:“你这么懂事,还知道安慰我,不如明日带你进山,留二毛在鸭棚看鸭子好了。”
“正要和你说呢,明日你别进山了。”陶枝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刚掐的葵菜坐在门槛上择菜。
两人隔得甚远,陶枝喊他过来说话。
徐泽把大毛抱下去,笑嘻嘻的凑到她跟前去,“怎么了?半日不见,想我了?明日想让我在家陪你?”
陶枝失笑,“不是我,是林里正想你了。”
“他一个臭老头想我做什么……”徐泽撇嘴。
陶枝这才林里正过来时说的话,都尽数讲给他听。
“李三哥?若是他要租我们地,怎么不直接来找我,一年未见,和我生分了不是……”
徐泽摇着头啧啧两声,唏嘘道:“想当年,大仁哥,李三哥,还有我,我们仨可是十里八乡都闻风丧胆的人物啊……可惜他一娶了妻,就跟失踪似的,再也不出来和我们鬼混了。”
“你那些年,名声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你还好意思说……”陶枝白了他一眼。
“那怎么了?谁没有个年少轻狂呢?还是我命好,娶了你,有了枕边人知冷知热不说,还跟着你改邪归正了。”徐泽站起来摊开手臂,咧嘴一笑,“你瞧瞧,我现在是不是变样了?”
陶枝抬头看着站在阳光下肆意大笑的少年,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无数个身影重叠,只有眉眼间那一抹朝气始终没变。
他还是他,却也成了更好的他。
陶枝点了点头,笑意从嘴角蔓延到了眼中,也将眼前的他记在了心底。
次日一早,素不相识的两拨人在他们的小院前碰了头。
这三人,是林里正带着李三贵和他爹,另外赶着牛车过来的四人,是刘季春和他三叔,还有他两个族兄。
徐泽开了院门,将他们都迎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