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两人还了驴车,提着大包小包从村道上往回走,意外地看见陶老爹在他们小院门口踱步。他背着手,板着一张黝黑的脸,瞧见二人时眉头一皱似有些不满。
“爹!”“岳丈!”
陶枝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开门,徐泽脸上堆着笑,“真不巧,今日正赶上我腿伤换药的日子,我俩去了趟镇上,岳丈你没等太久吧?”
陶老爹哼了一声,把陶枝放在地上的包袱提起来,随他们二人进去。
等陶枝把茶碗端来,陶老爹这才开口说事,“三日后,幺儿过周岁,你们夫妻俩记得来吃饭。”
徐泽顿时起了兴致,“可安排了抓周?”
陶老爹没想那么多,原只想着整治一桌好酒好菜,一家人简简单单吃一顿就完事儿了,毕竟他前头生的两个女儿,周岁时连席面也没操办过。
这时听徐泽一提,也有些意动。
乡里头抓周的也有,也就是图个好意头,周岁一过孩子也算立起来了。于他们陶家而言是添丁进口的大喜事,陶家有了香火,传宗接代,合该办得热闹点才好。
但他一个在土里刨食的庄稼汉,那些吉祥话到了嘴边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仪式繁琐,到底也只能交给孩子他娘来筹划。
“这些琐事都是你娘操办的,我可懒得管……”陶老爹还是端着架子,顿了顿又问:“你的腿怎么样?这夹板什么时候能取了去?”
“今日大夫看了说恢复得很好,算起来,要到明年春上才能取。”徐泽答道。
“噢,那就好。”
陶老爹沉默了一息,皱着眉道:“你们既然成了家,也该懂得精打细算过日子,不要一有了点银子就上赶着嚯嚯,去一趟镇上竟买上这老些东西……大丫你也是,你娘怎么教你的?勤俭持家这些你都忘了?这些原不用我这个做老子的来说你,又不是什么富商豪绅,都节省些,赚了银子都老老实实的攒起来,等以后要用钱的时候悔都来不及。”
徐泽刚想出声反驳,被陶枝拉住了手,向他摇了摇头。
陶枝垂眼看着桌子上堆着的包袱布匹,闷闷地道了一声“是”。
三人对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陶老爹和他们小辈们实在没什么话讲,搓了搓裤腿就起身,“话带到了,我回了。”
“爹,您慢点。”陶枝把人送到院子外头,就返身回来了。
徐泽见她神色郁郁,许是为了刚才陶老爹的训斥不高兴,宽慰道:“你爹说的话你就听听,别往心里去,咱们又不是和他过日子,犯不着因为他几句话就委屈自己。你别苦着脸了,咱们去里间试新衣裳。”
“在铺子里都试过了,这会儿还试什么,收起来吧。”陶枝提着装棉袍子的包袱往卧房走。
徐泽拄着拐杖跟在后头,“买了新的不穿,等着放旧了穿么?再说了,我还真有点冷……”
陶枝有些心烦,把包袱丢进箱笼里便合衣躺在榻上。
“你怎么了?还是生你爹的气?”徐泽坐在床沿边上,捏了捏她的手。
陶枝把手抽出来,翻身背对着他,望着床榻里侧的墙壁怔怔出神。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时挺想他们的,但见面的时候一听他们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心里就难受憋屈。以前在家中并不觉得,只觉得爹娘都待我极好,阿奶偶尔有些脾气也就罢了,一家人和乐融融的,很是自在。自议亲开始,一切都变了。我在他们眼中不止是女儿,还是换取钱财的筹码,也是给他们充面子的门面,不服管教便动辄斥骂,我爹甚至还打了我,他们好似关心我,又好似根本不在乎我在想什么……”
陶枝静默的淌着眼泪,“生养之恩,我一辈子也还不清,遇到难处,他们也总是第一个帮我的人,我是该知足的。我心里敬他们,却没法按照他们的想法过一辈子,我如今说这些是该治我忤逆不孝的,只是我实在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想了。遇上灾年荒年,世上多的是易子而食的父母,担的是父母的名头,做的是畜牲的行径。不是所有人了生了孩子,就会疼他,爱他,有的父母还会嫌弃他,恨他,利用他。”徐泽说到此处,唇边挂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你说,生养之恩真能大过天么?”
陶枝纷飞的思绪被他拉回来,空洞的双眼中似乎找回了一丝神采。
她细想,“若是到了那种绝望的境地,以前的我也许会甘愿以命偿命,但现在怕是没法子心甘情愿了……”
“那你就要记住,你的命谁都不能给,只能握在自己手里。你爹娘的训斥打压,旁人的流言蜚语,都不必放在心上,你心中坚定,这世上除了你自己便没人能伤到你。”
陶枝只觉得泪意汹涌,心中的万般苦楚都得到了出口。
她猛地起身抱住徐泽,将头埋在他胸膛上,泣不成声的说:“这辈子遇见你,是我一生之幸。”
徐泽眸子一沉,收紧了胳膊,将脸侧过去抵在她的发间,动情的耳语道,
“遇见你,亦是我一生之幸。”
——
三日后,陶枝和徐泽赶早登了陶家的门。
今日陶家小院里热闹得很,三两个小孩围着院子里的桌子疯跑,笑语声一阵高过一阵,大姑他们一家子也来了,陶老爹正坐在外头陪着他们闲聊。
袁氏送茶水出来时正好撞见他们登门,便喜气盈盈的迎了上来,“就等你们了,快些进院子里来坐着吃茶。”
今日他俩都穿着簇新的棉袍子,徐泽一身井天青,陶枝一身栀花白,两人的模样本就生得不差,今日又特地收拾了一番,束发戴冠,描眉点唇。
众人看去,只恍惚以为是画上的一对公子佳人,只徐泽手上那双拐有些煞风景。
“哎哟,侄女婿,你今日这打扮可真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啊!”潘姑父热切的迎上来。“来,我扶你去坐。”
陶枝与徐泽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对潘姑父的盘算有底,便也能应对自如了。
徐泽没与他客气,伸手一搭便将身体的重量压在了他肩上,笑着说:“劳烦姑父了。”
潘姑父本只虚虚抬着他的胳膊,被他一压险些跌倒了,只好后退几步强撑着,咬着牙道,“侄女婿你看着瘦削,身子倒怪沉的。”
“老二,来扶一把你徐老弟。”潘姑父喊他儿子。
陶枝忍住笑意,到两位嫂子身边落座。
大堂嫂见她这一身衣裳眼都挪不开,拉了陶枝的手问,“妹妹,你这是什么料子,竟这般好看。”
“掌柜的说是南边来的货,叫什么珠光锦的。”
“价钱定是不便宜吧?”二堂嫂也对她的衣裳感兴趣。
“我也不晓得,徐二付的银子。”陶枝搪塞道。
说罢,两位嫂子眼中都浮现出一丝艳羡之情,再没追问。
大堂嫂笑道:“当时你们结亲,我看那接亲的排场,就知道你嫁得差不了,往后定有数不清的福要享。”
“是啊,妹夫有本事,对你又贴心,你俩没有公婆伺候,小两口关起来门来过日子,不知有多舒服。”二堂嫂越说越觉得眼馋,心中有一桩事忍不住向她打听,“听舅母说,你们和他大哥还分了家?”
“今年秋上才分的家。”陶枝答。
二堂嫂抚掌而叹,“分了家好啊,免得妯娌之间有什么不愉快的,各过各的,谁也不妨碍谁,我真羡慕你们俩过的神仙日子。”
“二弟妹,你昏了头了,还不小声些。”大堂嫂拧着眉头斥道。
二堂嫂噤了声,往旁边男人那一桌望了望,他们聊得火热,根本没注意到她们在说什么。
父母在,不分家。若是被潘姑父听到了,少不得又要骂东骂西。
二堂嫂撇了下嘴,阴阳怪气道,“大嫂子,你们往后是要继承油铺的,分不分家的于你们自是没有什么损失。但我和元哥儿不一样,若是不分家,就只能永远给你们当长工。”
大堂嫂碍于陶枝在这儿,一时不好骂得太过分,“许红英,你别在这儿丢人,你就算对我们夫妻俩有什么不满的,回去关起门来再说。”
陶枝这才听出点眉目来,停了嗑瓜子的手,捧着茶碗挡着脸,生怕打搅了二位嫂子过招。
二堂嫂拉了下陶枝的袖子,眼眶都憋得通红,“大丫你给评评理,你二哥做工的那点工钱都交给了公中,我俩除了饿不死,冻不死,手上哪有余钱?铺子的盈利你也看在眼里,但凡有一毫一厘都被咱们公爹攥在手里,一年到头,这里的债,那里的窟窿,也不知填补进去多少,当然也不是我这个做儿媳妇的能过问的。我们夫妻俩就只想自己做自己的主,过自己的日子,这也有错吗?”
这时陶枝哪敢吱声,刚想宽慰她二嫂子几句,大嫂子气得“咚”的一声站了起来,她脸上红了又白,一跺脚扭身往灶房去了。
“哼,就她严冬梅教养好,气成这样还能去灶房帮忙做样子。”二堂嫂抬袖子把眼泪擦了擦,嘴下半点不饶人。
陶枝一番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潘家的纷争,她一点儿也不想掺和。
二堂嫂见她不说话,转泣为笑,“大丫,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没有,没有……”
“你别介意,我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今天也是话赶话把心里话讲出来了,说出来我也舒坦了。”二堂嫂很快就恢复了心情,向陶枝打听分家的细枝末节。
陶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正在两难之际,灶房里便喊着上菜摆酒席了。
“我去帮忙端菜。”陶枝起身。
“我去端,我去端。你好好坐着,别把这一身好衣裳弄脏了。等吃完了饭,我和你二哥想去你家拜访,你可别千万别拒绝。”
都不等陶枝答话,二堂嫂就撂开步子往灶房去了。
看来今日,指定没有吃顿饭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