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刚刚那一声唤得太轻太真,他猛然回头,却只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影。
“怎么了?”玉娘走近问。
他摇摇头,低声说:“没什么。”
只是那一声,仿佛穿透了所有迷雾,让他心口蓦地一紧。
那是谁?为什么他一听到,心就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
他捏着手中的糖饼,站在河边,看着这座陌生的集市,忽然觉得它似曾相识。
姬阳问道:“这是哪里?”
玉娘回道:“这儿啊,是北庭淮郡,咱们这地方穷,离大城都远着呢。小兄弟你放心,我们这儿偏得很,没人管你是谁,也没人上门查你。”
姬阳微怔,唇瓣轻动,喃喃念出两个字:“凉州。”
声音很轻,几乎只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可那一瞬,心口却像是被人狠狠攫了一把,隐隐作痛,
玉娘脸色一变,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嘘”了一声:“你可别乱说。我们这地方再小,也归北庭管。凉州的事,可别提。”
姬阳一怔,眼神困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玉娘看他神情茫然,心中不忍,又放轻了语气道:“你也别怕。”
姬阳垂眸,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腰间的虎头护符,眼神暗暗发沉。
二月水暖,天气晴好。
紫川城外的官道两侧,新草生芽,山脚下的土地尚未完全解冻,却已能看见零星野花破土探出头来。
楼弃就要走了。
姜辞披着浅灰斗篷,静静站在官道旁,目送着他整理缰绳、理好马鞍。
楼弃翻身上马前,忽然叫住了她:“姜辞。”
姜辞转过身。
他站在马前,风吹乱鬓发,神情却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有个问题,想了许久,一直不敢问你。”
姜辞一怔,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楼弃目光微动,轻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姬阳真的回不来了,我说——我想娶你,你……会不会考虑?”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像是顿了一瞬。
“我成过亲。”
“我不介意。”
“我生过孩子。”
“我会待他视如己出。”
“我不与人共享夫君。”
“我还是童子,日后也不会纳妾,等我当了王,只有你一个王后。”楼弃就这么看着她,“我知道你在与我说笑,但我没与你说笑。”
远山沉默,风穿过林梢,拂起她耳侧几缕碎发。
姜辞微抿了唇,眸色很淡,也很静:“我会一直等他回来。”
“无论多久。”
楼弃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藏得极深的失落。
但终究没再多问一句,随后挂上以往那副痞里痞气的笑。
他翻身上马,收紧缰绳,临走前望了她最后一眼,却还是没忍住,轻声道:“那我会等你。”
“无论多久。”
说罢,他策马离去,身影很快隐没在薄雾尽头。但他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没有回头。
姜辞看着那道背影,直到他彻底走远。
身侧,晚娘低声叹了口气:“倘若都督真的……姑娘,我是说倘若,倘若他真的回不来了,奴瞧着燕王也是个不错的……”
姜辞侧目看她,淡淡一笑:“连你也这么说?”
晚娘赶紧摆手:“哎哟姑娘,我瞧我净说胡话,都督命大福厚,肯定会回来的。”
姜辞没有再说话。
她抬头望天,天色晴好,春阳浅淡,却无半点暖意渗入骨中。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若他真的回不来,我也不会另嫁他人。”
“我会替他守着东阳,守着他的家人,就像他义无反顾替我出征那样。”
晚娘怔怔望着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楼弃回到幽州不过短短三日,刺客便如影随形,悄然入夜。他本以为只是北庭余孽所为,谁知帘后一剑刺来,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苏玉。
她一袭夜行衣,眼中却没有杀气,只有颤抖的决绝。
楼弃抬手挡开她的剑,冷笑一声:“你还想杀我?”
苏玉手腕一抖,力道不稳,却仍强撑着不肯收剑:“你明知道我为什么来。”
楼弃没再动,只侧过脸,沉声道:“苏玉,我觉得上一次我对你说的已经很明确了。”
苏玉咬着唇,不语,眼中隐忍的泪光几欲夺眶。
良久,楼弃忽然开口:“若你真想要一个名分,我可以娶你。”
苏玉一震,手中长剑一寸寸垂下:“你说……什么?”
楼弃目光漠然:“我可以收了你,但是此生我都不会踏入你的房门半步,你不能成为我的妾,更不会成为我的妻,你若是愿意守一辈子活寡,我无所谓,但我只能告诉你,此生,你想要的,我都不会给。”
苏玉低头,笑了,却满是自嘲:“你从来都知道我想要什么。”
屋中静默如死,过了许久,苏玉才缓缓收剑,转身欲走。
苏玉走至门边,忽然停住脚步:“我也曾以为你是我的救赎……现在看来,是我一厢情愿,就此别过,以后不会再见。”
楼弃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神色忽地收敛了轻浮,眉宇间多了一分肃然。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北庭已遭重创,正是追击良机,只要顺势攻下,所费兵力不多,却能一举扭转四方之势。
他抬手唤来亲兵,低声道:“传令各营,准备启程,兵分三路,进逼北境。”
风起处,他眸光如刃,心中已有决断。
如今,西凉已递出投降书,落在姜辞手中,这便是默认,她执掌西凉。
若姬阳某日真的回来了,他从凉州拿下北庭,从此瀚北再也无法与之抗衡。
可若姬阳……真的不在了。
那么,他楼弃,要以北庭为筹,与她并肩而立。
自从那场大战之后,北庭边境虽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开春以来,官府接连发出征兵令,打着招募义军的幌子,实则在四处抓壮丁,集市上已有人被当街带走,百姓人心惶惶。
这日,玉娘从集镇回村,刚踏进门,便一头扎进院中,气喘吁吁地喊道:“九哥,快、快躲起来!”
许九哥正和姬阳在修缮屋子,见她如此慌张,不由打趣道:“你慢点,说得跟屁股后头有老虎似的,出啥事了?”
玉娘仰头喘了几口粗气,声音还发颤:“集市……征兵告示贴满墙了,北庭那帮兵官正在村村扫人,说是征兵,其实是强抢!看到男人就抓,没户籍也照收!”
姬阳闻言,脸色微沉,手中木锤一顿。
许九哥从屋檐上跳下来,皱眉道:“不是前些日子才吃了败仗?怎么又要打了?”
玉娘气得跺脚:“谁知道他们打得哪门子仗,这仗一年四季打个没完,地都种不成了!”
说着说着,她眼眶便红了:“冬子也是当初被抓去打仗的,结果一走两年,连个信儿都没了……我不能眼睁睁看你也跟着去了,我一个人过不下去的……”
许九哥听她说到亡弟,脸色也不好看了,伸手将她搂过来安慰:“傻子,说什么一个人?真要走,我就跟你一块儿走。”
玉娘抹了把眼泪,又看向姬阳:“小兄弟,你也得走,你看起来身体健壮,早晚要被盯上。”
姬阳站在屋顶,看着远方天际云层压低,沉声道:“我记不清过去的事,但不知为何……我觉得,我该回凉州。”
许九哥一怔:“凉州?”
“我不知道。”姬阳摇头,语气却格外肯定,“但我的心告诉我,凉州应该是个好去处。”
玉娘看着他认真神色,也不再犹豫,拍板道:“那就去凉州,我听说那儿的姜刺史接纳战乱百姓,有粮有屋,还有药医病,咱们就去投奔他。”
“咱们也不求什么了,只要能活着,就比在这儿等着被抓强。”
说罢,夫妻二人便进屋收拾包袱,玉娘将家中藏好的钱从炕头取出,许九哥将干粮系紧挂在背上。
姬阳进屋,把炉火掐灭,又将墙角的包袱绑好,默默帮着将一切备妥。
收拾完行囊时,村口方向已隐隐传来一阵马蹄与吆喝的混杂声。
玉娘扒窗往外看一眼,脸色骤变:“不好,他们已经进村了!”
外头传来沉重
的脚步与踹门声,夹杂着妇人的惊叫和孩子的哭喊。
那帮官兵像疯了似的,不问缘由,见家门紧闭便踹开,屋里若有壮年男子,便直接拽出来按地登记。哪怕是十来岁的少年,也不放过。
玉娘压低声音,对姬阳和许九哥说:“走,我们从后头绕,走小道。”
三人踮脚出了后门,正欲绕至后山,姬阳脚步却停了下来,他看着前头那些官兵扯着人往外拖的模样,那些压在地上哭喊的妇人、惊恐逃窜的孩子……胸腔中仿佛有一股怒意被死死压住。
许九哥拉了姬阳一把:“快点!你再犹豫可就走不了了!”
姬阳却像是被钉在原地,站在篱笆后,望着村前那空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房舍,看着远处几个官兵正把一位老人推倒在地,还从一户人家门里拽出一个男童,孩子拼命挣扎,母亲在一旁哭喊。
他身旁,是低声恳求着的许九哥,是满脸惊慌、护着包袱的玉娘。
可他脚步却挪不开了。
那哭喊声,撞进他耳里,每一声都像针扎般刺在他心头。
“快走啊!你还愣着做什么!”许九哥忍不住吼他,声音里透着急切,“等他们过来就来不急了!”
姬阳却低头,看着自己紧握成拳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就这样走。他不能看着百姓在刀下哭喊、求生,却装作没听见。
他不曾记得过去的名字,却记得此刻胸腔里这股怒火,从未平息。
他低声道:“对不起。”
许九哥一愣:“你说什么?”
姬阳回头看他,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我……做不到。”
却听得不远处一声粗暴大喝:“那边几个!别动!”
原来早有人瞧见他们的身影,指着他们大喊,引来两名官兵小跑着冲向玉娘家门前。
玉娘脸一沉,将手里的包袱狠狠往地上一扔,咬牙骂道:“这下好了,谁也甭想走了!我早说了,小兄弟你怎么就这么倔……”
许九哥却早已上前打马虎眼,拦在那两名官兵前:“官爷官爷,您听我说,我这腿早年打仗伤了,您看我这跛得都跑不了,我这弟弟也不成。”
他说着还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赔着笑脸:“他这儿不行,上了战场分不清敌我。”
可那两个兵官根本不听,一脚踹开院门前的篱笆,冷眼打量几人一番,其中一人指着姬阳:“这小子看着精神着呢,装什么疯?”
“废话少说,登记名字,跟我走!”另一个说着就伸手要拽。
玉娘眼看事态失控,猛地冲上来挡在姬阳身前,却被狠狠一脚踹翻在地:“臭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被踹得一个趔趄,撞翻了院角的水桶,湿泥沾了一身,狼狈不堪。姬阳目眦欲裂,立刻上前将她扶起:“玉娘!”
许九哥见自家媳妇被打,登时红了眼,也扑上去护住,却被那兵官反手一拳击倒在地,鼻血长流。
那两人还不解气,又要动手,姬阳眼看着玉娘伏在地上轻轻喘息,许九哥压着怒火勉力护着她,拳头已攥到发白。
“够了。”姬阳喉头滚动,声音低哑,却透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怒意。
可玉娘却忽然死死抱住他的腿,拼命摇头,眼中含泪,带着近乎哀求的光:“别动……别动……求你了……”
“他们不认人,打死你都不眨眼。”她的语气颤抖,却坚定。
许九哥也虚弱地抬头,一手按着自己胸口喘气:“小兄弟,忍着……万万不可……我们跟他们走,咱们……还有机会活着走出去。”
姬阳站在两人中间,目光紧盯那两个咄咄逼人的官兵,拳头缓缓松开。
他低头看向玉娘。
她眼底全是恳求,全是活下去的愿望。
那一刻,他终究低声应了一句:“好。”
村子中央那片空地被临时围了起来,早已有数十几个男丁被驱赶着聚集在此。
许九哥与姬阳也被推搡着带入其中。身边都是乡人,衣衫褴褛,神情惶惶,有的不过十四五岁,还有些鬓发斑白的老人,甚至还有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男孩,脸都没洗净,浑身还带着泥巴印。
姬阳的眉头一点点皱起,眼神死死盯着这帮官兵所为。
“给我排好队,一个个上来登记!”一个头目模样的官兵在一旁吆喝,声音中满是粗暴与不耐烦。
不远处忽然传来争执声。
“别碰我孩子!他还病着!他才七岁啊,你们这是强抢民命!”
一个瘦弱的妇人冲出屋门,疯了一般扑向一个正拖着孩子往外走的兵卒,那孩子骨瘦如柴,被拽得踉踉跄跄,脸色苍白,嘴里咳得发响。
那妇人扯着官兵的衣服,哭着死命往回拉:“官爷,他才刚退烧,连饭都吃不下,求求你放过他吧,求求你了……”
那兵卒一脚将她踹开,厌烦地骂道:“滚远点!”便要继续将孩子拖走。
“吵什么吵?”那带队的小头目走了过来,手按着腰间佩刀,一脸阴鸷。
妇人看见他,急忙跪着抱住他腿:“官爷您高抬贵手,我给您磕头,我去也成,我儿子病着,真经不起折腾,求您放过他吧。”
那小头目根本不听,反而冷笑一声,拔刀如风。
“烦死人了。”
寒光一闪。
一刀刺入那妇人腹中。
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求饶的神情,嘴角蠕动几下,终究一句话都说不出,缓缓跪倒,血泊在泥土中晕开。
“娘——!”
那被抓的孩子惊叫着,他一口咬住官兵的手,挣脱后冲向倒地的母亲。
“你个小畜生!”被咬了一口的兵卒怒吼,嘴里骂骂咧咧,拔刀便向那孩子逼近。
“我让你跑!”
“我宰了你!”
周围村民一片惊恐,纷纷闭上眼睛,不敢直视。
可刀还未落下,一道黑影骤然挡在了孩子面前。
“够了。”
是姬阳。
那官兵顿住,先是错愕,随即怒极反笑:“你小子找死?”
他扬起手中长刀便砍下去。
人群惊呼,许九哥也惊恐大喊:“小兄弟——躲开!”
可刀落之际,姬阳只是轻轻一个侧身,像是本能般地闪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他反手抓住对方手腕,猛然一扭,咔的一声,那兵卒惨叫着跪下。
“你们……欺百姓、杀妇孺……也配称为军?”
姬阳冷冷看向那小头目,声音不大,却在众人心头激起波澜。
他缓缓抬头,一双眼眸沉若夜色。
场面一瞬寂静。
那个小头目先是一怔,旋即怒吼一声:“你敢反抗征兵?!上,给我砍了他!”
数十名兵卒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皆是手持钢刀直逼姬阳。
“杀了他!”有人嘶喊。
姬阳眼神一冷,眸底寒光乍起。他伸手从旁人腰间扯下一根铁链,手腕一抖,铁链横扫,兵卒倒飞撞地,哀嚎不断。
姬阳脚步如影,拳脚皆是杀招,打得对方兵器脱手、人仰马翻。
又有数人从两侧冲来,姬阳身法迅疾,脚尖一挑,将一把落地长刀卷入手中。
尘土飞扬中,姬阳杀气逼人,围
观的村人都看呆了。
“……他是谁?”
“他根本不是我们村的……”
玉娘站在角落,嘴唇发颤:“小……小兄弟……”
但就在这时,姬阳背后,一个逃窜至旁的兵卒从地上抓起一根粗重的木桩,悄无声息地逼近。
木桩狠狠砸在了姬阳的后脑!
姬阳身子一震,手中刀应声落地,整个人跪倒在地,单膝插入泥土。
“小兄弟——!”
玉娘和许九哥惊呼出声。
他捂住后脑,鲜血顺着指缝流下,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瞬间苍白,整个人都摇摇欲坠,眼前,一幕幕景象如洪水般涌来。
“姜……辞……”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