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姬阳这辈子都没有做过这么艰难的决定。
他坐在榻上,看着眼前的女子,媚眼如丝,额上冷汗淋漓,身子颤若落叶,却依旧伸手攥着他的衣襟,低声喘息着求他“帮帮我”。
榻下烛火明明暗暗,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像一头困兽。
他心中翻涌,呼吸也渐渐沉了。
一面在劝告自己: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成亲已有月余,如今她病重身困,两人若行夫妻之实,本就是理所当然。
可另一面却拉扯着他内心最阴冷的角落:她是姜怀策的女儿。
他咬着后槽牙,身子几乎僵在原地,一寸都动不了。
她该死。
如果她就这样死了,是不是他就能彻底斩断这一切纷扰与牵扯?
可偏偏——
一想到她死,他心底没有半分痛快。没有解恨,反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一种像是刀子反复插进心口的钝痛。
又有一个思绪告诉他:她被他冤枉了,也受了几日苦。
他曾亲手将信扔在她面前,将那些烧成灰烬的东西当作宣判,而现在——那些事历历在目,仿佛正一点点折磨着他。
“她是无辜的。”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低低地响起。
他愣神间,姜辞忽然伸手,一点点勾住了他的脖颈,带着火焰般的滚烫温度。
她眸色迷离,睫毛微颤,脸颊红得像要烧起来,却还是用尽力气将他拉近自己,带着哭腔似的低声唤了一句:“都督……”
紧接着,她忽然仰起头,吻了上去,帮姬阳做了这个决定。
软软的唇瓣贴上他的,不带任何挑逗,只有求生本能的本能——像溺水者抓住一根浮木。
姬阳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他整个人僵住,血液像在一瞬间倒流,喉头发紧,心跳剧烈撞击胸膛。
他本应推开她。
可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混着薄汗与花香,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他的唇上,是咸涩。
他却没动。
握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收紧,像压着千斤重担,他闭上了眼。
挣扎的天平,终于缓缓倾斜。
姜辞生涩地吻着他,动作轻轻的,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执念。
她的呼吸凌乱,唇瓣颤抖,那股热意已将她的意识烧得模糊不清,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主动,还是只是因为什么。
姬阳脑袋空空,傻小子一样愣了半晌。
下一瞬,他的手覆了上去,轻轻按住她后脑勺,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掌心带着压抑的克制。另一只手也环过她的腰,将她困在怀中。
这个动作,很轻,却像一道堤坝瞬间崩塌。
唇齿交缠之间,他终于开始回应。
起初缓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情绪,直至姜辞那颤抖的指尖扣住他衣襟的那一刻,他终于失了分寸,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她太瘦了,一双手几乎能将她整个人圈住,掌心所触尽是骨骼与微微颤抖的温热。
他的吻不再克制,从唇角滑至颈侧,带着情绪的重量与一点点愈压愈深的喘息。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榻上衣袂凌乱,玉簪滚落,细碎的珠花在木地上轻轻碰撞,发出几声极细微的脆响,像是将夜色也惊醒。
姜辞在他怀中,衣襟被他缓缓褪去,露出雪白的肩线。她本能地蜷起身子,却还是被他一寸寸安抚地抚平。她微微睁开眼,眼尾泛着光,眉间却不见抗拒。
姬阳低头,看见她睫毛上沾着汗珠,眼神一瞬间晃神。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救她,不算趁人之危。
她是他的妻,他只是履行一场本该早已完成的仪式。
可心中某一角却知道,他并不抗拒此刻的一切。
她的靠近,她的触碰,她带着恳求的吻,甚至是她那声声压抑着痛苦与羞涩的低唤,他全都听了进去。
烛影迷离,帐中温度渐涨。
夜深了,雨却还在下,敲打着窗棂,细密如织,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哗都已被掩入帷幕后。
帷帐轻垂,两人的影子交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再不分彼此。
银霜快步奔回院中,衣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脸上仍带着满满的焦虑与惶急。
廊下,晚娘立在门前,正望着屋内紧闭的房门,神情却出奇的安然,甚至嘴角还带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银霜一眼看见她,急切上前:“姑娘她——”
话未出口,便被晚娘一把捂住嘴。
“嘘!”她压低声音,一脸姨母般的欣慰笑容,“都督在里面照顾姑娘,你小点声,别坏了事。”
银霜满眼疑惑,眨巴着眼睛:“什么事……?”
晚娘咳了一声,目光移向雨幕中摇曳的灯影,低声感慨:“这雨下得正是时候,这药……也下得够猛。”
她话里似有深意,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得意更浓,语气都带了几分欣慰的叹息:“猛点好啊……真好啊。我们姑娘,这一关算是熬过来了。”
银霜愣住:“熬……什么关?”
晚娘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风一样:“傻丫头,你想啊,这夫妻之间,只有迈过这道坎,才算真正成了家。从今往后,不论再有什么误会、冷战,床上一躺,再大的心结都能慢慢解开。”
她顿了顿,又轻轻一笑:“只有成了真正的夫妻,才会愿意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愿意去信、去疼、去守。”
银霜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往门边瞅了一眼,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深夜,雨歇风停,月色如水。
姬栩仍坐在浴桶中,整个人像被冻在了水里。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室内,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眸中一点死灰般的光。
忽而,他喉头一甜,猛地一口血喷出,殷红鲜艳,顷刻染满了浴水。
他死死捏紧拳头,青筋毕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没想到,自己竟会在同一件事情上,连栽两次。
姬栩颤抖着撑起身体,从水中站起,果露的胳膊上伤口隐隐渗血。他顾不得包扎,随手拢起衣袍穿上,连头发都来不及束起,便推门而出。
夜风拂来,带着残雨的凉意。
院外,百阳刚好回来,一见姬栩这副不顾形象的狼狈模样,生平第一次见,立刻追上前:“大公子,发生了什么?属下今夜去寺中取信物,回来晚了,还望恕罪。”
姬栩却没有回话,只是低头,一步步往前走,步履沉重却执拗。百阳担心地跟上:“您这是要去哪儿?”
姬栩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风,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不重要了。你别跟着我。”
“可大公子——”
话未说完,姬栩已经将手中佩剑立在他面前,剑尖寒光四溢:“你若再跟来,我便先杀了你。”
百阳站住了,面色震动,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却不敢再上前,只能远远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亦步亦趋。
姬栩一路直行,雨后的路湿滑,他的身影却笔直如刀,最终停在沈如安的院门前。
院门未关,似是早有预料。
沈如安缓缓转身,立于廊下,看着他步入月光之中——发散着,衣袍未整,脸色苍白,手中的剑寒芒森冷。可她却笑了,眼中透出一种诡谲的满足。
她像是很早就在等着这一刻,甚至还想了很多种结局。
“你来了。”她轻声道,唇角勾起。
她不急不躁,莲步轻移,向姬栩的方向走去。
“子叙表哥,我是没想到,你竟会为了姜辞做到这一步……”她眼神幽暗,语气却柔得像是在讲情话,“我原以为你真封心锁爱了,原来你也是个俗人,不过是没遇到喜欢的。”
姬栩眼神沉下去,语气清冷得像是削着骨:“你住口。我最痛恨的,就是被人算计。”
“可你还是来了。”她一步步逼近,那笑容在月光中愈发妩媚得近乎妖异。
姬栩站在原地,缓缓抬起手中的剑,剑锋隐隐指向她的胸口。
沈如安站在剑尖之下,仍然笑得轻柔,她缓缓伸手,握上了那寒凉的剑刃。
“你能抗下去,是你意志强,但你也清楚……你活不了多久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趁着姬栩略有分神——竟将自己生生撞在了剑尖上。
血花乍然绽开,剑刺进她的胸口。
她却没有退,反而双手攥紧剑刃,狠狠一扯,竟让那剑刺的更深。
殷红如泉水一般涌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不断涌血的伤口,再抬头,却是对着姬栩妩媚一笑,唇边沾着血,却像染了胭脂。
“子叙表哥,这一剑,是你送我的。可我一点也不痛,真的。”
姬栩神色森冷,握剑的手指却是一寸未松,反倒顺着她的力道,将剑又推了半分,直至刺穿她的身体,沈如安的身形终于无力地往下倾。
姬栩才松开剑柄,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垃圾。
她跪倒在地,血染衣襟。
可她临倒下前,仍旧抬头望着他,眼神痴缠而妄狂,唇角仍带着令人发寒的笑意。
她喃喃低语,如梦呓般呢喃着他的名:
“子叙……我在另一边,等你。”
话落,她终于倒下,血水在地上蔓延开来。
百阳看到眼前那一幕,脸色骤白,几乎连气都忘了喘。
他猛地转身朝姬阳的院子跑去,一路跌跌撞撞,脸色苍白如纸,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吐出来。
此时,屋中
气氛氤氲,姜辞正伏在姬阳的胸口,气息微喘。姬阳额上汗水未散,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将她小心地扶起。
她软绵如柳枝,几乎没有一丝力气,整个人靠在他怀中,任由他摆弄。
姬阳将她抱起,走到一旁的木桶前,小心放入水中,水面荡漾起圈圈涟漪。他看着她通红的脸颊,语气罕见地温柔:“我去叫晚娘来帮你清洗。”
话音刚落,姜辞便害羞地整个人钻入水中,只露出头顶一缕湿漉漉的发丝。
姬阳嘴角动了动,回身走到榻前,弯腰拾起被褥与自己的衣物,动作不疾不徐。床褥凌乱不堪,那抹刺目的猩红仍旧印在雪白床单上,落入眼中。
他怔了片刻,目光晦暗不明,似在回味,又似在思量。
忽然,院外传来一道急促的喊声,打破了这一室暧昧与静谧。
“都督!不好了,出大事了!大公子他——”
是百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惶与哭腔。
姬阳眉头一皱,披上外袍,大步开门,喝道:“说清楚!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大哥怎么了?”
百阳站在雨后的廊下,满脸惊骇,喘息几下,声音发颤地说:“大公子把表小姐……杀了!”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院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屋里的姜辞猛地一震,整个人怔住。
身上还来不及洗净,她已从木桶中猛的站起,声音微颤地喊道:“晚娘,快,快帮我擦身、更衣!”
姬阳已拔腿而去,慌乱的绑着衣服上的带子,地上的积水溅起打湿了他的袍角。
夜色沉沉,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与湿气的味道。
当他赶到时,姬栩正坐在石阶上,披发散乱,面色如纸,整个人如同石像一般一动不动。
沈如安仰面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长剑,那是当年父亲亲自赐下的佩剑,他们兄弟一人一把。
鲜血染透了她的衣裙,顺着雨水的痕迹蜿蜒散开。
“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话!”姬阳快步走上前,站在他面前,语气沉重中带着几分压抑的惊慌与不敢置信。
姬栩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是低头,怔怔地看着地上混着血的积水,眼神茫然。
姜辞也来了,她的发髻都来不及拢,身上的衣服还没拉扯整齐,刚赶到院口,忽然停住脚步,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她抬起双手捂住嘴,地上的沈如安是那么醒目,姜辞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轻声唤道:“大哥……”
那一声,细若蚊鸣,却像是穿透夜色的一道光。
姬栩忽然抬头,眼神中泛起微微波澜。
他望向姜辞,唇角慢慢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挤出的微笑。
“她……再也不能伤害你了。”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