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姬阳听到这话,竟生出几分做贼心虚般的窘迫。他顿了一下,故作镇定地咳了声:“我……我刚来。”
话音未落,便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将那几本被他放地上的画册胡乱地揣进怀中,动作快得像生怕被谁看见似的。
姬栩唇角噙着笑,眼底却是清明透彻。他看向姜辞,轻声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喝药休息了。你
们二人慢走,我便不送了。”
姜辞跟在姬阳身后,夏夜的风拂过长廊,吹得灯火微晃。两人一前一后往院中走去,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青砖地上落得轻缓又沉闷。
气氛有些说不清的尴尬。
姜辞低头走得认真,忽然前方人影一顿,她来不及反应,一头撞上了姬阳的后背。
“……嘶。”她低声闷哼,抬起头,正好对上姬阳回头的目光,眉头微皱,像是欲言又止。
姜辞心下一紧,原以为他又要说些刻薄话讥讽自己自作主张,谁知他沉默片刻,竟出声道:“府里能与大哥说上话的人寥寥无几,阿梵又喜欢你。你愿意多陪陪他,也陪陪大哥,我……很感激。”
他说得简短,却不像往常那般冷硬无情,语气虽平,却带了分不习惯表达的克制与迟疑。
姜辞一愣,尚未来得及回应,姬阳已经转过身继续迈步,像是怕再多留一息,就会把话收回似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沉稳冷峻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怜意。
这个男人,十四岁便被人诓骗到西凉为质,孤身他国三年,回来时,父亲已撒手人寰,大哥重病缠身。他一人撑起整个东阳,肩上背负的是千军万马、是一方百姓、是江山风雨。
可这一路走来,没有人问过他过的快不快乐。
脚步轻响,走回院中,姬阳习惯性的朝着书房的方向拐去。
“都督,请等一下。”她在廊下唤住他。
姬阳停下,转身看她,眸色如夜般沉静。
姜辞小跑回屋内,从书案上取来竹筒,快步走出。
她又跑上几步,将那卷好的竹筒递到他面前:“舆图我画好了,你就当是我自作多情。若真用不上,丢了也没关系。”
说完,她低头行礼,头也没抬的转身离去。
她才转身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句略显生硬的低声:“……多谢。”
她脚步微顿,嘴角缓缓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夜深露重,书房内烛火未灭。
姬阳换下外袍,坐于案前,片刻沉思后,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写罢,他将信纸封入信套。
“越白。”他唤了一声。
越白立即推门进来:“属下在。”
姬阳将信递给他,语气不容置疑:“叫人备好马,你连夜出发,快马加鞭送往凉州。”
“是。”越白接过信,却不免多问一句:“都督,可是凉州出了什么事?”
“凉州如今仰东阳而立,我早派了陈良驻守,没什么事儿。”姬阳淡声道,语气不紧不慢,“你把这个交给他,让他按照信中所列的物品,一一找齐,尽快送来丰都。”
越白低头应下,却还是忍不住多嘴:“都督……信里到底要的是什么?这急成这样,不会是……”
他话没说完,姬阳眉头一皱,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冷下来:“叫你去办你就去办,哪来那么多废话?”
越白缩了缩脖子,嘴巴一闭,乖乖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说完抱着信匆匆退下。
姬阳目送他离去,目光又落在案上的竹筒与那封舆图上,指尖轻叩桌面,神色难辨。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乌云如墨般自天际压来,空气中隐隐透出一股潮湿的雨意。
沈如安早已命婢女收拾好行囊,独自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天色,一片乌云从远方缓缓飘来,压得天幕低垂。她眼神晦涩。
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裳,亲自前往姬栩的院中。
姬栩近日病势稍重,正披着薄毯坐在院中晒太阳。见她踏入,眼神里再无往日的亲近温和,只平静开口:
“表妹何时回溪陵?”
沈如安仿若未觉他语气冷淡,从容入座,自斟自饮一杯茶,轻笑道:“这茶的味道,不如从前香了。”
姬栩垂眸回应:“人也早不是从前的人了。”
天光沉沉,云影覆地,两人话语间皆藏冷意。
沈如安将茶盏轻轻放下,语调婉转道:“今日怕是要落雨,暂且走不了。子叙表哥,你我相识多年,这一别,我怕是不会再回来了。你我大概也无缘再见。”
她顿了一下,语气更低一分:“今夜,我想在你院中设一小宴,当作是为我自己送别。顺便,我也想请二表嫂一同……也好借此,给她赔个不是。”
言语虽温软,意图却分明。姬栩望着她,没有立刻答话。他知沈如安心机深沉,但她既已明言设宴道别,再加上他自己在场,总不至出什么乱子,也不能对姜辞怎么样,思索片刻后,还是点头:“好。”
沈如安唇角含笑,微微一颔首,声音柔和:“多谢子叙表哥成全。”
她起身告辞,转身离开时,那笑容渐渐隐入眼底的深色。
回到自己的院中后,沈如安推开木窗,坐在妆奁前,取出一只白瓷小瓶,静静端详。
几日前深夜,她曾悄然离开东阳侯府,穿行至后巷,与从云和堂的青羽会面。青羽是她年少时在丰都结识的旧人,早年流连市井,如今混迹在江湖人中。
那夜,月色昏暗,青羽刚一现身,沈如安便上前低语:“我需要你帮我制一味药。”语声细若蚊蝇,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迫意。
青羽皱眉问:“什么药?”
沈如安凑近,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语气平淡,神情却冷得让人背脊发寒。
而此刻,那瓷瓶正安静地躺在她掌中,瓶身冰冷,仿佛凝结了她所有的执念。
她唤来贴身婢女,将一封密信郑重交予她:“你先我一步出城,尽快回溪陵,务必亲手将此信交给我父亲,不得有误。”
婢女将信小心藏入怀中,应声道:“奴婢明白。”
沈如安望着窗外低垂的乌云,指尖缓缓摩挲着那瓷瓶,眼中映出远山压雨的景色,神情淡然。
沈如安踏入姜辞所住的小院时,天色正午,阳光明亮而不刺眼。院中桂树微摇,香风阵阵。
此时屋内,晚娘正坐在窗前绣衣,银霜忙着处理熬药后的药渣,姜辞则倚在亭中,一袭淡色素衣,手中捧着一本线装书,神色静谧。
银霜率先看见门口的人影,神色一凛,低声提醒道:“姑娘,表小姐来了。”
姜辞闻言缓缓抬眼,目光掠过亭前绿影,落在那熟悉的身影上。
沈如安一袭浅青色衣裙,打扮得体,神情温婉,看上去与以往并无异,她率先开口:“不知二表嫂,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辞眼底却无波无澜,只淡淡道:“银霜不是外人,有话你可以上前说。”
沈如安微一颔首,提裙走入亭中,坐到姜辞对面,动作优雅从容。
她先看了眼四周的布置,语气温柔地开口:“二表嫂,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许多。你那夜入我屋中,想必已经知晓了一切。明明你已找到证据,却并未告诉二表哥,这是为何?”
姜辞翻了翻书页,淡淡道:“我何时去过你房中?表小姐怕是认错了人。”
沈如安笑了一下,语气低柔:“嫂嫂也不必装糊涂,我并非来与你周旋口舌,我不跟嫂嫂卖关子,嫂嫂也不用跟我装糊涂。”
她微微抬头,目光落在院中的桂树上,“这院子,从小便没变过。我记得小时候,二表哥却总爱坐在这棵树下乘凉。”
姜辞不想听她回忆往事,打断她道:“既然表小姐都说到此事,不如直接说就好了。”
她转回头看向姜辞,眼中闪过一抹莫测的光,“原本,我并不知是谁进了我的屋子。那时我以为你已经死了,猜测是否是子叙表哥派人暗中调查。”
“可你不知道,我习惯使用一种独制的香,味极独,染衣七日不散。那日你被救回来,我闻到了你衣裳上的味道,便知道,是你。”
姜辞缓缓阖上书本,神情澄明,目光直视沈如安:“是我,我进去过。我确实想为自己洗清冤屈,找到你嫁祸我的证据。”
“只是那日都督归来,你的姐妹已经替你承担所有,人证物证皆指向她。我的清白既已还原,再翻旧账攀咬你,又有何益?”
沈如安望着姜辞,神色忽然柔软下来,语气竟带了些坦然:“你倒是通透。不错,此事的确是我做的。”
“反正我也要走了,我们既已摊开天窗说亮话,也没什么好再遮掩的。”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一分,“我喜欢子叙表哥,从小就喜欢。为了他,我退了几门婚,也推了许多亲事。可如今,我与他缘分已尽,也没了留下的理由。
”
“只是——在我离开之前,我今晚想在他院中设一小宴。一来是为你赔罪,二来,也是我想与子叙表哥,作个告别。”
她看着姜辞,眼神真切:“嫂嫂,不知你,是否愿意成全我?”
姜辞望着她,神色不辨悲喜。她语气真挚,也无欺瞒,不如以往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如今她即将离去,风波已平,姜辞也懒得再多纠缠。
她轻轻点头:“好,我应你。”
沈如安微笑起身:“那便多谢嫂嫂。”
说罢,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夜色沉沉,细雨如丝。丰都城头一声春雷滚过,雨势渐大。
姜辞一袭素衣,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穿过花影斑驳的回廊,踏着雨声来到姬栩的院中。
廊下灯火昏黄,沈如安早已候在廊下,见她身影出现,笑着迎了上来,撑伞为她引路:“二表嫂,请。”
姜辞淡淡颔首,将伞在门口收好。
堂内灯烛明亮,姬栩已坐在主位,身披浅色常服,神情温和,见姜辞进来,只轻轻点了点头以作招呼。
沈如安缓步走到桌边,抬手轻敲桌案:“今日所设酒宴,饭菜皆出自子叙表哥院中厨房,为了让你们安心,连这壶酒,都是从东阳侯府的地窖中取的,当着子叙表哥的面开的封。”
姜辞闻言未语,只将眼神扫过桌上碗盏。姬栩却抬手打断:“我们并没有怀疑你。既然是送别宴,就别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了。”
沈如安闻言轻笑:“我也不想扫兴。”
她坐回位置,拿起一只酒杯,斟满,起身朝姜辞举杯:“这一杯,我敬二表嫂。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了。”
话落,她仰头一饮而尽,神色自若。
姜辞看着她,沉默片刻,也未拒绝,只是端起酒杯,略一点头,也是一饮而尽。
沈如安又转向姬栩,笑意更深:“这一杯,敬子叙表哥,敬我们过去的情分。此去经年,我不再打扰你。”
姬栩垂眸,指间轻旋酒杯,未作多言,只轻轻一叹,将酒一饮而下。
酒过数巡,饭菜渐冷。沈如安似刻意拖延着时间,与姬栩说起了从前的旧事: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爬树摘果子,脚下一滑,是你接住了我。”她眼神飘忽,仿佛那记忆就在眼前,“我当时躲在你怀里,心跳得好快……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最美好的时光,都是你给的。”
她说得认真,姬栩低头默饮,听到沈如安说起儿时,他只感觉到难过,那时候那么明媚纯真的女子,如今如蛇蝎,叫他想逃开。
姬栩感觉脑袋有些胀,身子也有些发热,只当是自己许久未饮酒的缘故。
姜辞一直静静听着,神情淡然,只偶尔举杯应酬。
没过多久,一壶酒也见底了。姜辞觉得此刻酒意上头,微蹙眉头,低声道:“我酒量浅,不能再喝了。”
沈如安笑着摆手,看着姜辞面色有些潮红,便说道:“不喝便不喝,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起身,似是要去吩咐丫鬟:“我去叫人煮两碗羹汤,醒醒酒也好。”
说完,她步出门外,却在掩门之际,动作一顿,忽地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锁,手起一扣,将房门反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