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的乌金印玺。
当夜,宣平坊的宅邸内便多了个不速之客。
只是上上下下的侍女们皆未出声,受过提点般屏息低头,不敢多看一眼。
薛明英听见脚步声便迎了上去,“陛下,如何了?”
她面露焦色,眉宇间化不开的愁虑。
今日母亲做什么都无甚意趣,脸上频频显出倦意,她请了大夫到家里,说是忧思过重,得多放宽心些,吃药只是聊作辅用,开了个食补方子就走了。
她想,母亲这般,定是和国公府那个人有关,不然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昨日回来就不对了。
李珣将她攀在袖上的手握入了掌中,温声道:“朕今日召了陆原,倒是问了这件事。只是,他不大情愿和离,看着和你母亲还有情分。”
“谁要他的情分!”薛明英替母亲不平,气得微微发抖。
“好,不要”,李珣眼中隐隐含笑,爱极了她这副爱憎分明的性子,和从前一模一样。
意识到了在他面前,薛明英有些不自在地收了些外露的怒气,仰起头求道:“陛下可否下道旨意,解了母亲与他的婚约?”
“自然可以”,李珣答得痛快,无比受用她的信赖,指腹揉着她的脸颊,舍不得松开,只是有些话还是得说,他话锋一转,道:“但朕今日听陆原口风,似与你母亲已经谈妥,若是朕冒然插手,恐怕弄巧成拙。不妨问过你母亲之后,朕再下旨。”
他何曾用这般委婉的话劝过人,在她面前却收起了些久居上位的声势,想着怎么说她才能听进去。
“这毕竟是婚姻大事,你母亲什么意思,才至关重要。英英想想是不是?”
薛明英低下头,想着蹙起了眉,没反驳他。
良久,她道:“好,我先去问问母亲的意思。”
李珣将她扣在怀里,吻了吻她额心,“无论如何,朕都会帮英英。”
薛明英身子一僵,抿住下唇,忍耐地嗯了声。
出乎她意料之外,他很快便松开了她,低头时正好看见她错愕的眼神。
“舍不得朕?”
李珣唇边笑意渐深,想了想从腰上缂丝兽纹香囊中取了个乌金印玺出来,放到了她手心,“最近事忙,朕未必抽得出空常来,你若想朕,随时便入宫来,写封出入文书盖上这个便是。”
他说得无比轻易,却没告诉她,这个印玺便是他的私印,除了出入宫闱,便是调令军中大将也绰绰有余。
不论写了什么,盖上这个,便视作他已允准,可当圣旨来用。
薛明英不想要,下意识便推还给他。
她隐隐觉出这个东西非同一般,况且是属于他的,没必要留在她这里。
没等她拒绝说出口,他又揽臂将她按在怀里,深闻了闻发香,恋眷地抚弄了几下她的腰肢,狠压下心中不舍,才转身入了夜色里头。
这些日子赶上季末,大大小小的事着实不少,还要筹备立后大典,虽有礼部盯着,他还是不放心,诸事要亲自过问,不想再有任何意外。
等脚步声离去后,有胆大些的侍女抬起了头,见家里娘子木然地望着那位尊客离开的方向,拿出帕子,在脸上、颈窝重重擦着,越擦越用力,擦过的地方隐隐发红了还未停下来。
后面几日,薛明英想方设法从母亲口中问出什么,却都无功而返。
母亲认准了不和离,道做国公夫人极好,既然陆原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就更该占着这个名分,借用他的权势在外行走,图切切实实拿到手上的好处。
薛明英总觉得里头有瞒着她的事,不肯就此相信,还被母亲笑道:“我都看开了,你还看不开?阿英,说来说去也就夫妻嫁娶那回事。我又不再嫁,是或不是国公夫人有什么要紧?”
“我怕母亲心里不爽快。”薛明英给她递了块镜糕。
“天底下大概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罢?”薛玉柔尝了口糕点后,笑中多了些怅意,见她疑窦越深,将镜糕放在一旁道,“母亲走过的路比你淌过的河还多,别太担心。倒是你,去了岭南回来时常愁眉不展,可是还有旁的事瞒我?”
薛明英道没有,她全都告诉了。
要说有什么,也只是她不喜欢上京和上京的人而已。
后面的薛明英没说出来,薛玉柔猜到些许,将自己这些日子的打算和她说出了口,“那天大夫来的时候,曾说起人要放宽心,不可整日忧心忡忡,不然没病也要生出心病来,平白折磨自己。娘想着,上京这个地方,虽是咱们娘两个呆惯了的,却也都有些不愿触及的往事,难免便会听见看见,叫人难受。”
她叫过秦妈妈,将江南寄的几封信拿来,递给了那个孩子,“你看看,这是我派人去打听的几个地方,钱塘、姑苏、扬州,还有婺源,说都是客居的好去处。我想着携了你一起去找个地方住下,安安生生地过几年日子。若你想着择婿,或是有旁的心思,娘再回来替你打算。”
她摸着那个孩子的脸笑道:“这样好不好?你也不要再想岭南和上京里头的事了,多开怀些。你外祖家留下的嫁妆银子,这些年没怎么花用,咱们娘两个拿着这些,不沾旁人半点,独过自己的日子去。”
薛明英靠在了她肩上,垂下了眸。
虽不知母亲为何不肯和离了,但母亲的意思她懂,既然名分上分不开,那就躲开罢。
“你应准了?”
薛明英想答是,却怎么也答不出口。
她无法告诉母亲,那人已经在筹备立后之事,只怕不久圣旨便会下到这里,接了她入宫去。
她知道,和母亲一起去的江南,不管是钱塘、姑苏还是扬州……
定然是极好极好的……
不同岭南,也绝不同于上京。
“娘先去可好?”薛明英垂着头,将泪珠蹭在了母亲的衣袖上,压着自己的情绪道,“等娘去了这几个地方,定下来了,我再去。”
“留在上京,指不定便再见到国公府的人了。”
“我不想娘再伤心,也不想再有大夫登门。”
“我就留在上京替娘打理嫁妆的事,等事了结了,再搬到娘的身边去。”
薛玉柔断然拒绝,“不行,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
“娘不走,明日国公府的人许不是拦住娘的马车,而是拦在家门口了。”
薛明英红了眼圈,“我不愿看见他这般欺负娘。”
薛玉柔喉中一哽,将她搂在了怀里,却还是摇头,“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嫁去岭南,好不容易回了我身边,又把你抛在上京,算怎么回事?要去便一起去,嫁妆不打紧,或者贱卖或者就留着,我让秦妈妈尽快去办……”
薛明英心中溢满酸楚,无法对母亲说出自己真正为何必须留在上京,此时此刻,对那人的恨意比任何时候都来得足。
可还未等她彻底说服母亲离开,三日后却出了件令上京大震的骇人之举。
曾上齐国公府认亲的妇人,为了让齐国公心软认子,竟给亲生之子喂了药材里头毒性极大的乌头。
因过了量,当天夜里,那孩子便身子赤热而亡。
那妇人也被关进了牢中,待来日审后定罪问斩。
薛玉柔一听便惊得松开手,裁剪花枝的银剪子铿然落地,在地上豁出个小口。
“娘!”薛明英赶了过来,扶住了她倒下的身形,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忙叫秦妈妈去请大夫。
“阿英”,薛玉柔脑中混沌疼痛,不知为何,想到了那个人拦车之时异于平日的冷峻,总觉得这件事并不简单,紧紧握住了薛明英的手道:“你替娘写封信……写给你外祖从前提携过的徐敬徐大人,他在刑部当差,我得想法子去牢中看看,那人还在不在……”
薛明英急忙应下,“我会去做,娘先躺着……”
“你马上去!拿纸笔!快去!”薛玉柔推着她。
侍女们拿来纸笔后,薛明英依着她的意思,写了封求人的信。
问那徐大人是否开个方便之门,让她去里头见见那妇人。
薛明英突然反应过来,母亲这是在担心……那妇人在牢里被人……
她又看了眼信上称呼,不过刑部司的郎中,未必能让母亲如愿到牢里去。
叫秦妈妈去送信时,薛明英一低头,看见了自己裙绦上的微鼓香囊,顿了一顿,叫住了她。
那人的印玺一落,探监的事便无比顺利地定了下来。
只是母亲卧病在床,薛明英劝住了她,自己来到了监牢。
刚被狱卒带进去不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薛娘子,我等奉命前来护卫!”
她见是数个金吾卫,自知道那人已经得到了消息,她滥用了他的印玺。
抿了抿唇,倒也不意外。
枯草为席,被褥脏污的牢房里头,她看见了那妇人。
昔日年轻粉腻的脸上,不过两三年就衰老了有一二十岁,却也没有了从前的畏缩与惺惺作态,只是麻木地盯着地面,跪着的身子宛如被抽去根骨一般,哑然静默。
等终于察觉到有人停在面前,已过去了许久,那妇人抬起了头,脸上泪痕已干,眼中枯黯浑浊。
但等她被金吾卫系在腰间的革带所悬腰牌闪了闪眼后,忽然用头、用手臂撞着木栏,想要冲出来,滔天恨意写在陡然变得扭曲的脸上,声音凄厉惨痛,“都是你!都是你们!硬逼着我找上国公府!”
“我说了做不到了,陆原那么喜欢那个女人,会要了我的命!”
“你们逼着我去!”
“你该死!你们一个个都该死!”
“都该偿我儿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