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她叫的不是他。
远在百里外的庆州军营,随着日头收尽余晖,夜幕渐渐降下,四处点起火把照明,火光烧得嘶嘶烈烈,不时随风猛窜起丈高,将巡行的兵士所佩刀剑照得银光烁动,也将他们脸上的紧绷照得分明。
已经打到第四个月了。
眼下西北军后有凉州之兵围追堵截,前有庆州、宁州大军严阵以待,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走,只好在灵州、原州一带不断徘徊,几次寻找破局战机。
却都被狠狠打了回去。
任谁都看出西北军气数已尽,只要前后大军完成合围,便可瓮中捉鳖,或劝降,或可围堵耗死。
主帐内烛火通明,才刚散了场密会,陆陆续续有将领从里头走出,程昱却被留了下来。
“陆原到哪儿了?”李珣声音沙哑,熬了几日的夜,眼底微微发红,眸光却始终锐利。
“若无差错,最快后半夜便可以入会州境内,臣已派了人在几处山上瞭望,若见了火光,便来回禀。算算还有一两个时辰,主子这几天日夜无暇休息,不如歇息片刻……”
“不用。你再派些人回去,护着国公府。”李珣望着烛光出了会神,想到了谁,神色莫名一温,很快却又都压下了,摆摆手,让他出去安排。
程昱应声是后,默默退了出去,帐前忍不住暗暗叹了声气。
这些日子以来,主子在为战事操心的同时,就没放下过国公府,几次让他将身边的金吾卫调回去,不惜一切代价地护着那里。
可大战当前,明明主子身边才更加危机四伏,这般行事,竟是隐隐将自己的安危放在了那位娘子之后。
主子曾为了诱敌深入,故意放出消息说銮驾到了庆州,将西北军引出凉州,诱入原州一带,才有了如今西北军腹背受敌的局面。
任谁也无法将方才那个感情用事之人,与这四个月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主帅想到一处。
可一切偏偏就不可思议地发生了。
程昱抹了把脸,不再想这些事,想着大战一触即发,不能掉以轻心,又去亲自检视了一番,交代好各处谨慎行事。
到了后半夜,他正仰头看向天上北斗所指方位,估摸着齐国公的大军到了哪里,突然听见马蹄之声哒哒响起,马背上之人高喊道:“将军!火光起了!火光亮起来了!”
这句话便如一滴清水入了油锅,瞬间将整个军营炸开了来,早已等得蠢蠢欲动的大军开拔而动,战意昂扬地向着原州方向急行军。
一天一夜之后,战局见了分晓。
西北军举帜投降,争先恐后地丢下了身上武器,跪在原州城外,迎着大军入城。
李珣没进去,只问了句,“李珩在哪里?”
李珩,昔日晋王,如今反贼之名。
程昱道:“将士们还在城中搜查,等有了消息臣便禀报主子。”
但将原州城翻了个底朝天后,有些地方甚至撬地三尺,却还是没有李珩的身影,活生生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了般,愣是叫人找不到。
李珣捻着手中的笔管,闭眸想了想他会去哪里。
成王败寇,他应知难逃一死,临死前若还想着挣扎……
“回京!”
李珣想到了个地方,背上瞬间多了层冷汗,立马站了起来,步履匆匆向帐外走去。
帐门刚一掀开,便看见有人飞马前来,来不及煞停马蹄便从马背跳下,气喘吁吁道:“陛下!东边传来消息,说有队人马正朝京中方向窜逃,气势汹汹,末将已派人前去追及……”
他话音未落,只见一道人影跃上马背,狠厉地“驾”了声,便如离弦的箭一般,直直向着京畿而去。
李珣对李珩为人了解得足够清楚,阴毒刻薄,睚眦必报,若知死期将至,必然会抱着鱼死网破之心,想尽办法诛让他沦落到此地步的罪魁祸首之心。
上京人尽皆知,陆原对其夫人钟爱有加,视若珍宝明珠。
若他所料不差,李珩去上京只为了一件事,攻入国公府中,肆意泄恨复仇!
李珣被前所未有的慌意缠身,脑中痛裂不已,眼底已被止不住的杀意染得通红。
若他果真胆敢闯入国公府内下了狠手肆虐……
他必定叫他碎尸万段,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不!不仅是他!生下他的那对男女,也必将死无全尸!
这一刻,李珣彻底失了理智,只想着若她出了事,要多少人与她陪葬。
上京,国公府内。
薛明英猛然从梦中惊醒,斗篷从身上滑落,寒意仿佛钻入了骨缝之中,手脚透着冰凉。
她从趴睡的桌案上抬起头,捡起斗篷后看了眼天色,见快亮了,连忙起身叫了声“秦妈妈”。
秦妈妈来后她问了问在国公府的守卫人数。
“又多了些?”她眉心一跳,莫名有些不大好的预感,揉了揉压下去道,“那得再多备些饭菜,不能叫人饿了肚子。”
她去了厨下,亲自看了看菜色,又问了厨房里人手是否足够,操心过一遍后才走了出来。
秦妈妈看出她这些日子累得厉害,步子都有些迈得不大稳,扶住了她劝道:“小姐去陪着夫人,歇会罢。”
“不行,这些天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陪着娘也安不下心,还是到处走走看看。既然国公府交到了我手里,我不能躲着事,只叫哥哥忙里忙外……”
说着,崔延昭从外而入,脸上布满了警肃之色,“阿英,你随我到上房来!”
薛明英心里打了个突,急忙跟在了他身后,“哥哥,是出了什么事吗?”
“到上房再说!”崔延昭牵住了她的手,握得发紧。
到了上房后,薛明英见院子里多了十来个金吾卫,还来不及问他们来做什么,崔延昭已是将领头那个人的名字告诉了她,“阿英,他是刘进,陛下身边亲卫,武艺高强。等会儿你和岳母跟着他离开国公府,往庆州而去。”
“哥哥……”薛明英还想问什么,忽然听见一阵激烈的撞门之声,咚咚挞挞,挞挞咚咚,心像是被人捏紧了般,急促跃动,陡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别多问,你去里头和岳母快些一说,便和刘进离开,事不宜迟!”崔延昭松开了她的手,不舍地看着她,口中却是在催她快点到房中去。
“那你呢?”薛明英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发急地问他。
“我留在这里守着!你快去!别耽搁了!”崔延昭见她犹豫,狠下心道,“阿英!这不是为你自己,是为岳母,你要为她着想!快进去!”
薛明英一下子握紧了双拳。
顿了一顿后,提着裙子跑上阶子,咬牙进了内室。
崔延昭看见她进去,朝刘进郑重拱手道:“内子便拜托给刘大人了!若有来日,崔延昭必定想方设法报答大人!”
“崔大人不必如此,这是我等分内之时,陛下派我等来此,就是为了保护薛娘子和陆夫人!”
崔延昭见他措辞谨慎,嘴角僵硬地扯了扯,却也没多说什么,最后看了眼内室窗子,怕自己不忍心,赶在那人从内室出来前离开了这里,迈着步子向大门而去。
随着咚咚之声越来越大,沉重的门板之间已经隐隐有了松动之意,前后晃荡不已。
“再去搬两根柱子抵住。”
崔延昭冷静地发号施令,看着那似乎要不堪一击的门板,双唇抿成条直直的线,虎口把住了刀柄,想着国公府各处布局,默默算着等人攻进这里后,他有几分胜算。
他算得清楚。
若不送走那人,将那些金吾卫留在国公府,胜败许在两可之间,但一旦败了,后果他连想想都接受不了。
若让金吾卫送走她,敌众我寡,敌人是群亡命之徒,显然是场血战。但这场战即便败了,不过是他的性命交代进去,她还安然无恙。
她会被送到那人身边,好好保护。
崔延昭心中酸涩疼痛,却又无法自抑地笑了笑,无论如何,在他还活着时,她总是他的夫人。
也许她本就不属于他。
是他偷来的这一段弥足珍贵的日子。
崔延昭盯着那被摇撼得摇摇欲坠的大门,再一次握紧了掌中的刀柄,与安排好的人点了点头,慢慢向里头退去。
“砰!”的一声,有块门板轰然倒下,从西北而来的把把弯刀探入了国公府内,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
为首之人身上衣袍被血迹染透,眼神中暴烈兽性烁动,逮着一人便问道:“薛玉柔在何处?薛明英在何处?说!”
等人颤颤巍巍地指了个方向,他将弯刀径直捅进了那人心口,又抽出来,踩着那人方才泼溅而出的淋漓鲜血,踏步向里而来。
血腥气朝国公府内蔓延而来,李珩所经之处,几乎都变成了血泊地狱。
崔延昭突然领着留下的数人现身,迎了上去。
如他所料,寡不敌众。
他被四五个人一齐压制在地,刀尖被迫掉了个个,被人齐压着朝自己脸上刺来。
他脑中闪过那人的脸,痛意与不舍齐齐袭来,手上又凭空生出了些力来,硬生生凭一人抵住了四五人的力气。
但人力终究有尽。
正当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门外传来了阵阵马蹄,如狂怒的风般卷进了国公府,转眼之间,已将那些西北不速之客斩杀殆尽。
李珩更是被那位新帝亲手射杀,倒下时脸上还带着不甘。
崔延昭撑着站了起来,再次见到这位高高在上的新帝,他不想以狼狈的姿态,哪怕他在这一刻不得不承认,如果是这位新帝,那人许会被保护得很好,不会有今日这般性命之忧。
“她呢?”
崔延昭竟从这位新帝的话语中,听出几分颤抖之意。
“她被我安排离开了国公府……”
“哥哥!”
陡然响起的熟悉声音让李珣获了新生,他竟有些老天待他不薄之感。
幸好,幸好还来得及,他没让那个人伤了她!
“哥哥!”
可她一声声急切的哭喊,却让他陡然却步,一瞬之间,他感觉到自己与此处格格不入,像个贸然闯入的外来者。
她叫的不是他。
他也答应过她,不再纠缠。
崔延昭本以为这位新帝会借此机会站到那人面前,告诉她是他救了她,但出乎他意料的,那位新帝就那样调转马头,一声不吭地离了这里,仿佛从未到过一般。
他无从得知这位新帝的心思,究竟是以退为进,还是真的愿意放手……
但他一看见那人身影,便没再想下去,冲过去捂住了她的眼,道别看,“阿英,这里太过血腥,回去上房再说。”
他只知道,她已是他的妻子了,谁也不能抢走她,哪怕那人是皇帝。
被捂着眼,薛明英从始至终只听见了几声马蹄声。
她不知有人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