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重逢(一更)开城门,护信使……
一片密林中,月光稀疏地透下几点清辉,却挥不去漫到天际边的漆黑。
四周死寂,唯有一串重复的马蹄声,嗒嗒行在黑暗中,饶是辨不清脚下的路,老马识途,也能如常又熟练地越过坑洼,将人送往远方。
可药效没散尽,南枝像是被鬼压床了般怎么也提振不了意识,甚至连掐醒自己的力道都没有,她死死咬唇,这才没睡过去。
暨郡没有屯兵,单靠寥寥几个守卫,定是凶多吉少。
她不会放任昭音一人在暨郡的,只要她能解开绳索,纵马早些赶到雁门关,让陈涿派兵过去,一定还有转机。
可都怪她选的这迷药药效太好了,脑袋昏昏沉沉,只想大睡一觉。
这马按照这速度下去,最早抵达也得是天亮。想要改变,只能拼一次,解开绳索,她尽全力纵马疾行。
南枝半趴在马上,轻颤着抬起眼皮,软绵绵的指尖开始挣身后的绳索,不知解了多久,绳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可她本就是靠着绳索**才固定在马背上,一时散了力,马背又颠簸,上半身散了力,竟开始左右摇晃。
但也只需再一借力,就能彻底挣脱。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在了十米外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上,将心口和身上的力气存一存,尽全力伸出上半身,只等那一刻猛然一跃,滚落在潺潺溪水中。
一阵翻滚中,她只护住了自己聪明绝顶的脑袋和美丽绝伦的脸庞,膝盖和手臂都被小石子摩擦,划出条条血痕。幸而只有在坠马时猛跌了一下,腿骨有些钝痛,其余都是小伤,就滚落着停在了小溪窝里,烂泥湿软,水位又不高,只漫到了她的耳尖处。
溪水不冷,潺潺流淌在耳边。
她甚至能听到,一滴滴水珠落在顽石上的沉闷声响。
南枝咬紧唇,拼着力想起身,可一面是药效,一面是旧伤加新痛,汗涔涔地淌进发缝里,又和眼泪混在了一起,反倒耗去了大半力气,重新摔在了溪水里,糊了一身脏泥点。
树荫稀疏,几缕月光透着缝隙,柔柔地打在她的脸上。
深夜太冷了,月光也太冷了。
越发沉重的困意袭下,她颤着眼睫,泪簌簌地往下掉,头一次全身蔓出了无边无际的绝望,指尖疼,腿脚疼,全身像要被碾过了一遍,只想把眼睛闭上,沉沉地睡一觉,睡到明早太阳初升的时候。
可是、可是,她会不会就此一睡不醒了?
可是,她好想好想好想陈涿啊……
自从陈涿离京起,她只敢在深夜偷偷想他一小会,再揉成一个小团在心里藏起来,连眼泪都不敢流,明明就差一点就能和他见面了,明明她已经准备好满肚子借口了。
攒的眼泪瞬间全淌下来,反正底下就是溪水,小哭一会也发现不了。可压抑的哭声越来越大,回荡在空旷的密林里。
南枝泪眼婆娑地想,要是真的有鬼,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同类?
听说人在水里死了后,是会浮起来的。
她记得陈涿说天下水系相连,说不定要时候她能顺着各地飘一圈,还能再回到京城,变成孤魂野鬼了好生去吓吓他们。
……
眼皮重得撑不起。
就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发间物件坠落,脸颊被溅起了一点水花,凉得她惊醒,可侧目看过去,月光映下来,却见了一点绮色。
是那朵昭音托她送给凝欢的牡丹。
这是一朵艳红的,含苞待放的牡丹,照着花期,只要再等月余,就能连根带枝一道运送到京城。
南枝颤了颤眼睫,水珠顺着眼尾慢慢滴落,泛起一阵涟漪。
她抬起了手,指尖陷在了烂泥,将那枝牡丹花抓在了手心,撑起了上半身。
一只手按在了岸边,露出了一双通红的眼眸,她爬起来,站起了身。
半边衣裳是湿的,脚步踉跄,她将掉在地上的弯弓拾起来,抬目看向四周,忽地顿在了原地,那匹马竟停在了她的几步外,埋首啃草。
那双溜圆的马眼睛在月光中发出锃亮的光。
南枝缓缓走了过去,再次拉住了那匹马的缰绳,可一丝血腥味传到了鼻尖,她皱眉,侧目向深草中望了过去,下一刻睁大双眸,紧紧捂住了嘴巴。
深草中横躺着一具尸首,双眼还是睁开的,鲜血凝固了一片,应是刚被害不久。
这就是送信的那位信使。
南枝的心瞬间提在了半空,可紧接着远处传来了一阵窸窣声,侧目望去隐隐可见微黄火光,她呼吸一紧,拉住这匹马的缰绳缓步往那处走去,若稍有不对,立刻上马离开。
越靠近,越能听清几人细碎的说话声。
“陈大人让我出来找人也有了好几日吧,这么些人,分了那么多路,连个影子都没有寻到,到底能在哪?要我看,说不定根本不在边关。”
“我从晁副将那听说,陈大人要找的就是他那夫人,可这千里迢迢,陈夫人怎么可能从京城一路跑到雁门关呢?就算真来了,一路凶多吉少的,也未必能到。”
“诶!有些话莫要乱说!”
被提醒后,那人立刻噤声,又端起烈酒,咬着刚炙好的兔肉,谈论起旁事。
南枝只模糊听了几句,悄声从后扫了一眼,却见是十几个穿着兵甲的高大男子,正围坐在火堆前,喝酒吃肉,说说笑笑,话中好似提到了陈大人。
如此穿着打扮,又以陈大人为首的,只能是雁门关的驻兵。
她闭了闭目,强装镇定地走进了几人中间,笃定道:“你们是陈涿的人。”
十几个人被吓得一惊,下意识拿起刀剑就翻身起身,呵道:“你是何人?”说着,抽出刀剑,道道寒光直指向南枝。
南枝道:“暨郡有贼人潜入,事关紧急,还需你们能去支援他们一趟。”
他们扫视她一眼,面上都露出狐疑道:“我们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若是什么贼人派来的探子,将我们讹过去怎么办?再且就算暨郡有难,此事也需回营禀告,由晁副将亲自调遣,我们都身负旁的要务,不能因你几言就擅自离守。”
柴火燃得滋啦作响。
两边分而对峙,南枝紧攥着缰绳,火光映得脸颊愈发苍白,发丝挂着串串水珠滚落在地,孤身站在暗处,另一边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彼此交汇的目光中怀疑越来越多,随时准备握刀上前。
可就在他们紧盯那怪姑娘的时候,她忽地弯下腰,从小腿上解下了一个布块,奋力一拆,露出了那里两张明黄的圣旨,眸光沉沉地看向他们,语气平静道:“我是京中派来的信使,身负圣命,所带的是当年先祖遗旨,可令边关万军,谁敢不从?”
十几人惊得僵住,刀剑也啪嗒嗒掉在了地上。
下一刻,齐齐跪在地上,拱手颤声道:“叩见陛下。”
四周静默,柴堆爆出了一点火星。
南枝垂目看向他们,暗自松了口气,继续道:“此旨是当年高祖亲自所写,意在防范边关生变,如今局势不同,当今陛下令我将圣旨送到边关,送到陈大人手中,让他携此旨,护佑边关百姓安稳。如今,你们能去暨郡了吗?”
十几人本就是营中小兵,一连串称呼吓得他们一时抬不起头,自是点头如捣蒜。
南枝轻“嗯”了声,又道:“暨郡情况不明,你们到后一定要小心,务必要护佑住昭音郡主的安危。”
他们应下道:“您放心,我等即刻前往。”
她垂目静默了会,暨郡人少地少兵少,根本没有任何值得费力的地方,而如今颜明砚坐在龙椅上,以此作胁,只能是冲着昭音来的。
单凭这几人,肯定是不够的。
可雁门关和暨郡两地距离太远,最快抵达也得要到天亮的时辰了。
她忽地问道:“你们可知,此地距雁门关有没有什么最快的捷径?”
他们对视了会,其中一人皱起眉,想到什么出声道:“若是最快,只能走山路。”说着,他转身指向那座山,遥遥一轮月挂在山涧中,依稀可辨路途陡峭:“这山越过去,就是与匈奴相交的浚刺山,再往东行不到十里地,直接就能到雁门关城东,只是山路蜿蜒,那里又极易遇到匈奴,你一人纵马,难免会有点危险。”
南枝确认那山路后,牵马转身就要走,却又停住脚步,转首问道:“能不能给我喝一口热酒?”
一人颤巍巍直接递了一罐,她端起来,看也不看,哐当当灌了自己几口热酒,烧得喉咙一阵炙热,眉尖都拧成了团,可快冷透的身子终于浮起了暖意。
她将酒罐递回去,轻声道了句:“多谢。”
月光中,南枝再次翻身上马,缰绳在掌间缠了几圈,猛然一夹马背纵马疾行而去。
*
雁门关内,也是一个不眠夜。
关外屯兵都已退回城内,晁副将身披兵甲,染了不少鲜血,面上却是精神抖擞,笑着大步走到了城墙上,径直看向陈涿道:“陈大人,幸不辱命。”
可不待他继续畅言,有人上前急报道:“大人,暨郡有异。”
陈涿立于城墙上,大氅垂落,一身寒气。
闻言,眉尖稍皱了瞬,抬目看他道:“何事?”
“城门处来了一匹马,应是以往信使在两地通信所骑的信马,可如今马背上无人,马鞍上染了血迹,其中还有一封信。”
陈涿接过信,拆开后寥寥几行看完后,指节蓦然一紧。
信上只言明了一事,南枝如今就身在暨郡,平安无恙。
捏着信角的指尖轻颤,他沉了沉气,送信的信使不会无缘无故失踪,恐是被人半路截道,这才仅剩下一马大抵达雁门关。可暨郡没什么可惦记的,那些人的目的只能是昭音郡主和南枝。
他转首下了城墙,一边走一边冷声道:“启程去暨郡。”
晁副将愣得刚反应过来,跟在他身后拦道:“大人刚令我深夜潜入匈奴王帐,我也将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只差临门一脚,正值关键时机,大人怎能在此刻离开边关?去一小小暨郡?”
两人脚步都停在城墙下。
陈涿下颌绷紧,一身墨袍立在明暗晨光中,眸光夹杂着森森冷意,忽地抬袖,抽出身边兵卫的腰间配剑,转而抵在晁副将的脖颈处,寒光泠泠。
他道:“我的事,你还没资格置喙。”
晁副将僵在原地,愕然看他,只觉寻常冷静自持的陈大人像被魇住了疯魔似的,什么大事也顾不得了,他看了眼天色,心里愈发焦急,决心不让他在此刻离开:“大人,信使不在,许是路遇颠簸,不慎坠马,也未必是暨郡遇到了什么事。就算……就算真是暨郡遇事,也不足以让大人在此刻离开!陈大人,您当以大局为重,天下为重啊!”
“与我何干!我陈涿此生短短数载,端礼法,守正统,所弃良多,自认从未对不起过所谓大局一刻,行至此步,凭何还要被其所缚,眼睁睁看着我心中所爱危在旦夕。”他满腔怒意,那柄剑抵出一条血痕,腕间青筋暴起,攥了又攥,那柄剑被丢至一旁,晃出泠音,没入地里半截。
晁副将全身僵住,对上他阴沉的眸光,一时话都咽了下去。
城墙外隐隐传来一阵铁骑踏地的晃动声。
晁副将听着这意料之中的声响,咬了咬牙,又上前一步。
当今匈奴王年近古稀,膝下唯有两子,长子前些年重病离世,只剩一与中原女生下的次子赫连冒,自是不能继承王位的,若无意外,便是要传位给弟侄,可一年前,匈奴王帐中竟又诞下了一子,自是被百般珍重呵护,想来这也是匈奴王甘愿冒险,攻占中原的缘由之一。
可战事吃紧,加之赫连冒对这弟弟心有怨恨,私下撤了不少守卫,
晁副将这才得以受令,暗中潜入其营帐,掳走了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果不其然,匈奴王被打乱了所有计划,不顾一切地追讨至此。
他跪下,恳切道:“匈奴将至城下,大人真要弃之不顾,为一小小暨郡离开?”
陈涿道:“按照事先所议,不会有误。”
守卫牵来快马,他扯住缰绳,正欲翻身上马。
城墙有守卫急匆匆下来,高声道:“大人,城外似乎有些不对劲,您快过来看看,似乎有一女子纵马过来,马背上是信使的旗。”
陈涿指节一顿,没由来地,心底泛起一阵惊惶。
从浚刺山方向所来,能是何地的信使?除却是从山后绕行而来,可那地一路崎岖,稍有不慎,就会坠入山涧,尸骨无存。
他的眼睫颤动着,转身抬脚往城墙而去,大氅在凛冽寒风中飘起。
立于城墙上,望去是一片茫茫月色,柔柔洒落在地面,却驱不散萦绕在地面的夜色,而这漆黑夜色中,唯有一赤红色信旗在空中烈烈作响,几乎盖住了那道瘦削的,单薄的身影。
可就在她身后,匈奴大军来了。
一道身影单薄如羽,飘摇在数步之外,几乎一眼就能看见。岑言就在队伍中,抬目恍觉那身影熟悉,驱马纵行数步,瞧见后,面上浮起冷笑道:“真是巧,竟能在城门前碰到她!大王您尚且不知吧,此人就是那设计害了三王子的陈涿的夫人,只要能将此人射杀于阵前,陈涿必定悲痛交加,再无心力对付旁事,雁门关就是您的掌中之物了。”说着,他转而抢走身旁人肩上弓,行动间再无往日文弱书生的模样,挥羽破空而去。
“凡是能将此女射杀于阵前之人,大王必有重赏。!”
底下人齐声应是。
只几息间,箭矢如潮水般挥洒而下,支支寒意的铁箭头划破凌空,追其而去。
而城墙上,陈涿见到此景,瞳孔紧缩,当即拉弓射箭,截断那支将到南枝周身的利箭,高声道:“开城门,护信使!”
两相对峙下,雁门关外早有准备,所射箭矢都携着火星,在漆寒夜中划出道道火轨,映得城门一片清亮。
可南枝这时什么都听不到了,全身似是一根绷紧的琴弦,稍稍施力就要彻底断裂,她只剩下一双眸,装着那道紧闭的城门口,撑着往前冲。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城门打开了,露出一道足以容纳她的缝隙。
纵马而入。
他从城墙上,快步而下。
南枝驶停了马,朦胧的眸光中蓦地冒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苍白的唇颤了颤,她辨清了人,暗淡的眸中终于冒出了光亮,飞奔着扑到他的怀里。
身后那匹马受惊受累过度,轰然倒地。
陈涿抬手抱住她,指节仍在轻颤,有些不敢触碰她清瘦的肩背上,许久才出声道:“南枝……”
南枝全身冰冷,被大氅裹住终于生出了一丝暖意,她抬目看他,满腔委屈蓦地涌现而出,哭出了声,抽泣道:“昭音、陈涿你快去救救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