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厚葬母亲对不住你们
殿门打开,一股清冽又凄寒的初春疾风猛地吹入,散尽了满殿浓郁馨香。
沈言灯用手帕捂住口鼻,遥遥往里看了眼,却只见着一具横躺在地的尸首,虽与料想有所偏差,却也没甚区别,他唇角微勾,略带遗憾道:“陛下,您不进去瞧瞧吗?”
那身绣着繁复龙纹的暗红衣角在风中晃着。
颜明砚不明所以,有点不耐地朝里探了下头,只这一眼,眸光就触及了地面那大片大片的赤红,如数条蛇一道吐出了猩红信子,蜿蜒着朝他逼近。
风中带着湿气,扑到面上,蓦然清醒。
他怔着,眼睫挟着雾意颤了颤,终于抬起脚,一步步走到殿中狼藉处,见着了地上那具没了生息的尸首。
柔容扶着桌案站起身,来不及追究沈言灯为何要违背承诺,就对上了他惶然的神色,心一紧:“明砚……”
颜明砚缓缓蹲下身,指腹探到了他的鼻息,顿了会,手指而后慢慢蜷住。
柔容见他如此,心中愈发慌乱,可颜明砚却比她想的冷静得多,抬起通红的眼尾看她,哑声道:“母亲,发生了何事?”
她一怔,动了动唇,却又无可辩驳:“是我,我下毒害了他。”
案上散落的梅花瓣胡乱飘散,摇曳着融在了血渍中。
颜明砚从脑袋到四肢都有点发软,像在极寒冰水里浸了多日,每一呼都如针扎般刺痛,他失了力,近乎瘫软在了地上,眼尾通红道:“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走到这步?”
柔容动了动唇,眼中含了泪:“明砚,他一日不死,朝中一日难定。母亲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了他手中的傀儡,看着皇权旁落,战事再起……明砚,如今你成了陛下,成了天下人的帝王,一人之私只能抛在身后。”
高束的墨发凌乱散在脸侧。颜明砚一时说不出话来,酸涩蔓延到胸口,强逼着咳出了一口淤血。他半跪在地上,陡然生了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为了劳什子的皇位,走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什么一人之私,天下皇权的,他统统不在乎。从始至终,想要的仅有那一份恣意。
柔容见他咳了血,身形踉跄地到了他身旁,含着哭腔道:“明砚,母亲明白,明白你从未想过这些,可没办法,世事总是不遂人愿的。你生在皇家,又正逢乱世,意外登高至此,今日心软一分,他日刀剑就会抵在你的脖子上。”
她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手上,话在此刻说不完了:“我任性妄为了半辈子,自以为没惹出过什么大错,可回首一望才发现,引狼入室,自以为是,一叶障目,当年父皇母后耗了心血才保下的江山,兜兜转转,如今竟是害在了我手上,战事又起,忠臣被害,奸臣当道,害死了那么多人,我对不起他们。”
颜明砚指尖一紧,垂目才见,手心有一冰冷的药丸。
他怔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惶然转首。
柔容一再压下的喉中血瞬间奔涌而出,将一身华服染得鲜红,她的脑袋搭在颜明砚的手臂上,声线愈发低弱道:“明砚,昭音孤身在暨郡,那地凄冷,她肯定也自顾不暇,就莫要再告诉她京中的事了。往后你记得护好你妹妹,母亲、母亲对不起你们。”
颜明砚感受到那倚在身侧的力道变得沉重,热意逐渐散去,犹如一块无波无澜的巨石死死地压在他身上。他不敢转头了,颤着唇轻声道:“母亲……”
四下皆静,鼻尖还萦绕着一点轻薄的梅花香,将四肢都浸得酥软无力。
香快散完了。
殿门处,沈言灯将手帕放下,略带遗憾地轻叹一声,可眉眼间却无波无澜,淡淡吩咐道:“厚葬。”
*
初春是个极扰人的时节,清晨时残存着几缕寒冬的凄冷,待到沉云一散,阳光一洒,那沉积在身上的厚衣就会闷出一层薄汗。
树梢间落下疏密的光影,南枝坐在染坊阶前,目光略带着迷茫地看向街前的熙攘,行人如织,各自谈笑,身后院子里一阵嬉闹声,几个孩子正追逐着四下跑着。
她轻叹了声,站起身轻拍着衣袖上的灰尘,刚准备离开。
袖口却被轻轻拽住。
她转首才见一小女孩,怯生生看向她道:“姐姐,你的东西掉了。”说着,手中抬起那卷宗,递到了她面前。
南枝反应过来,将卷宗接过来,想起了来时在路上买的那几块麦芽糖,拿出递给她道:“谢谢你,喏,拿去吃吧。”
小女孩眼睛一亮,脸上扬起害羞的笑,快速接过蜜糖跑了。
院中剩下几个孩子也凑到小女孩跟前,拥作一团,踩得石板地上的薄灰都在晃,叽叽喳喳说着话,分着那油纸包起的麦芽糖。
她遥遥看着,靠在门边,摸出偷偷留下的一小块,抛进嘴里,慢慢咬着。
糖渣四溅,很快融得发软,黏得上下牙沾在了一块。
可这院中却是分糖不均。
原本捧着糖去分的小女孩手中空荡,另外几个一瞧就是结了派的,先哄了几块,又觉不够,趁着杂乱强抢了几块,尤其是为首的小胖墩,身后跟着几个“小弟”,嚣张地塞了满嘴,还朝着小女孩挑了挑眉,一幅极欠揍的模样,另有几个打抱不平的与他争论,一时场面乱作一团。
南枝嚼糖嚼得腮帮有点疼,她拧着眉,费力咽下一块,就撸起了袖子,准备好生发挥一下侠士本色,伸张一次正义。
这堆小孩里,最高的也只到她大腿处,处理起来绰绰有余。
她活动了下手腕,只伸出了三根指头,就将那小胖墩从人群中分离开了,拉住他的小辫,训道:“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你这小浑球抢了她的糖,怎地这般贪心,人家好心分你一块还不成,非要厚着脸皮全抢来,还不还给人家!”
小胖墩抬首看她一眼,似在估摸两人实力差距,暗暗计较一番后,忽地嘴一撇,眼一皱,躺在地上嚎啕起来:“坏女人!你欺负小孩,吓唬小孩!啊啊,快来人瞧瞧啊,有人仗着年纪大,在这欺负小孩!”可惜却是光打雷不下雨,一点泪都没挤出来,眼里还闪烁着得逞的精光。
院中刹时充斥着他的哭嚎声。
南枝呆站在原地,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种会颠倒黑白的小孩,可除了她外,其余孩子却早已习以为常,眼神中带着点鄙夷看向他。
下一刻,就居在院子四处的各家听到动静,不自觉走到房门处,探首张望着,再搭上那小浑球的哭喊声,倒真像那一回事。
南枝站在目光正中,像真做了欺负小孩的恶人一般,双颊生出层薄红。
那小胖墩的爹娘也听到那阵熟悉的哭喊,忙从房里跑出来,一股脑就往这处跑,南枝看着疾步而来的两人,心中一跳,莫不会是来找她算账的吧?
谁料那小胖墩陡然从地上跑起来,一下躲过了自家爹娘横生出来的手,四下乱窜着。
他爹娘气得牙痒,熟练地抄起捶衣用的棒槌,骂道:“竟还有脸跑,一天到晚什么事也不做,尽知道惹祸,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竟得了你这种冤家!”
那小胖墩不服气地反驳道:“明明是这坏女人欺负我,爹娘,你们就会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我还是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
一跑两追,没几下就将他抓住,按住怀里教训着。
南枝眨眨眼,嘴角却不自觉翘起一点笑意,暗暗等了会才上前,假模假样地劝道:“孩子年纪还小,也没惹出什么大祸,也就是抢了别人的几颗糖,还非在地上撒泼打滚,倒打一耙罢了。老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只要往后好生教导,应是不会成了那等好吃懒做,撒泼耍赖的恶人,更不会成了坑蒙拐骗,满口胡言的衙门常客,莫要动气,莫要动气。”
那爹娘一听,眉跳眼横,下手力道更重,哭嚎声音更大。
小胖墩满怀怨气道:“你这坏女人,日日跑到我们坊里,谁知道你存了什么坏心思,说不定是想将我们几个孩子坑拐走,要不就是惦记上了坊里的贡布!爹娘,你们别被她蒙骗啊——”
南枝满眼无辜地看向他,忽地笑意一滞,模糊地想到了点旁的。
近乎晌午的暖阳煌煌得照着,面庞浮起一阵近乎眩晕的热,搅动着,混杂着,唯有一点树梢中遮拦出的阙影,平实地盖在她身上。
缓缓地,她蹲下身,朝着最开始递了糖的小女孩,露出了一抹克制的笑意,温声道:“先前我怎么听闻坊中的贡布被偷了?难不成是我记错了?”说着,将身上藏的最最后一块麦芽糖递到她手心。
染坊人人对她客气,可连着数日探查,也不免在背后生出点嘀咕,忧心她存了什么别样的目的,如几年前一样再害了他们,便都不敢靠她太近,一问只得一答。
可孩童却不会想的那般深,朝他们一笑一怒,便能轻易将人区分成善恶好坏。
那小女孩见着糖一喜,凑近她一点,小声道:“没丢的,那次是瞧错了,都误以为那小贼偷的是贡布,这才传出了消息。后来才发现,贡布好生放着呢。爹爹说,那块贡布是如意坊风光过的最后一点凭证,害怕再有人惦记,就让我们莫要声张,就让别人以为它被偷了。”
院中几口缸安放着,红黄蓝绿,绕在一溜灰的墙内,几只迎着初春回来的燕雀驻足在枝丫上,歪着圆滚滚的脑袋,两只乌黑小眼定着往下看,乍出了几声清脆的啼叫。
南枝摸了下她的头,声音放得愈发低柔,只问道:“那你知道上次的小贼是偷了什么东西吗?”
小女孩费力想着,摇头道:“以往贡布都是放在正堂里的。”说着,指了下满窄杂物的屋子:“那小贼溜进去后,就抱着东西跑了,屋里没什么东西少了,就是观音像歪了一点。爹爹误会了她,还有点歉疚,想着什么时候能当面致歉呢。”
南枝轻颤着眼睫,站起了身。一个极大胆的念头破茧而出,在脑袋里乱飞着。
怪不得,方木偷了贡布后不久,明明她忘了物归原主,衙门出通缉小贼的消息没了,一切像是没发生过那般。
怪不得,陈涿在找,旁人在找,浩浩荡荡这么多人手,快将染坊的砖瓦都翻遍了,竟全都没有寻到。
……
她有点迷茫地回想,那装着贡布的布包被她扔到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