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姜府上下开始为令颐的婚事忙碌起来,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
姜朔亲自过问宴请名单,反复斟酌,生怕遗漏了哪位重要宾客,又恐安排不当失了礼数。
虞氏更是事无巨细,从嫁衣的纹样到聘礼的回礼,无一不亲自操心,隔几日便要与管家核对各项事宜,力求尽善尽美。
这日,虞氏领着几位手艺精湛的绣娘来到令颐房中,要为嫁衣量体裁衣。
绣娘笑着展开各色绫罗绸缎,恭敬问道:“二姑娘,您瞧瞧这云锦的色泽可喜欢?或是这苏绣的蝶恋花纹样?还有这缠枝莲的,寓意都是极好。”
令颐怔怔地看着那些鲜艳的绸缎,目光出神,对绣娘的话恍若未闻。
虞氏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她手指拂过一匹正红色的浮光锦,对绣娘道:“就用这个料子吧,衬肤色。纹样就选龙凤呈祥,大气又吉利。尺寸嘛,二姑娘近来好似清减了些,腰身处稍微放宽一分,余下的就按旧例来。”
“是,夫人。”绣娘连忙应下,细细记下要求。
候在一旁的四个侍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彼此交换着担忧的眼神。
四个侍女将虞氏和绣娘送出门,待人走后,芳菲忍不住叹道:“姑娘最近看着闷闷不乐的,连吃点心都不上心了,瞧着像是不想嫁人似的。”
晴雪不解:“何出此言啊?燕家这么好一桩婚事,当初在宫里,燕小侯爷跟咱们姑娘不打不相识,那会儿两人拌嘴赌气的样子,现在回想还甜得教人羡慕。小侯爷对姑娘的那份痴心,谁看不出来?”
芳菲摇头:“我自然也知道这门亲事好,只是又看姑娘这段时间心不在焉的,分明没把婚事放在心上。”
她想起之前夫人那般隐晦的询问,心里更是沉甸甸的。
玉珠附和:“是啊,之前姑娘脸上整天都带着笑,灵动得不得了,哪像现在死气沉沉的。”
晴雪一直看好二姑娘和燕小侯爷,忍不住辩解:“当初姑娘为了夫妻和谐做了那么多功课,怎会对婚事不上心呢?再说,燕小侯爷对姑娘可是极好。”
璎珞却插了一句:“可是,我觉得颜大人对二姑娘也很好啊,为了姑娘还身中箭伤,那种好也很让人心动。”
之前在江南时,姑娘和颜大人一待就是一晚上,屋内传来的那些动静,她想想就脸颊发热。
玉珠向来心直口快,也加入反驳晴雪的队伍:“燕小侯
爷好归好,可你看看姑娘现在这模样,脸色一点喜色都没有。自从搬回府里离开颜大人,姑娘话少了,整日里神思不属的,哪还有从前半分生动?”
“你们越说越离谱了,颜大人可是姑娘的兄长,哪能跟夫君相提并论?”
“可他们明明很亲密啊?”
“那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四人各执一词,声音不觉提高了些,竟有些争执起来。
正巧这时,少夫人何氏抱着刚睡醒的儿子衡儿走过来,听到她们的动静,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大老远就听到你们的声音。”
四人吓了一跳,连忙敛声屏气,齐齐行礼:“给少夫人请安。”
芳菲回道:“回少夫人,没什么,奴婢们就是看着二姑娘近来精神不大好,心里有些着急。”
何氏点点头,并未深究,抱着孩子走进内室。
屋内,只见令颐正对着一本摊在膝头的小册子出神,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直到何氏走近,令颐才慌忙将册子合拢,塞到引枕下。
“嫂嫂。”令颐起身,勉强笑了笑。
何氏在榻边坐下,将咿咿呀呀想往令颐那边扑的衡儿搂稳些,温声问道:“我瞧你近日总是闷闷不乐的,母亲很是担心你。”
“可是有什么心事?同嫂嫂说说?”
令颐垂下眼睫:“没什么,可能就是快出嫁了,有些紧张吧。就像以前在同文馆面临大考之前,总觉得心里没底,觉得自己哪里还做得不够好。”
何氏闻言了然一笑:“原来是为这个,这再正常不过了。我当初嫁给你兄长前,也是这般忐忑不安,胡思乱想了好些日子呢。”
她语气轻快地说:“我听说侯府那边对这婚事极为重视,各项流程、细节、规制都按最高的来,可见对你的看重。燕小侯爷更是心急,几次三番想寻机见你,虽于礼不合被劝住了,但东西可没少往这儿送,那份心意是明明白白的。”
“我知道。”
令颐轻声应道,目光又飘向了窗外。
这些,她都知道。
何氏看着她,柔声道:“小姑娘总要长大的,迈过这个坎儿,或许日后回过头看,就会发现如今的忧虑都是多余的。”
令颐觉得嫂嫂的话句句在理,温和又通透。
可是,那些话语就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口,并未能真正落在她的心事上。
*
大殿内,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今日的朝会,大臣们觉得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因为,从上朝开始,颜首辅从始至终不发一词。
知道他脾性的众人明白,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忐忑不安等着,果然,待朝廷议题结束后,颜彻稳步出列。
“臣,有本奏。”
他微微抬首,目光定格在御座之上。
“臣要劾奏禹亲王,在其封地之内,纵容家奴、勾结官府,侵吞民田万亩以上,致使数千百姓流离失所,此其一。”
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
颜彻置若罔闻,继续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一条一条罗列下去。
从贪墨军饷、私设刑狱,到结交外官、窥探禁中。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直到他清晰无比地说出最后两条:“其十七,于封地私开银矿,未经朝廷许可。其十八,私设铸炉,仿制官银,熔铸私钱,意图动摇国本。”
“十八大罪,罪罪当诛。臣恳请太皇太后和陛下依律严惩,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话音落下,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随即,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颜大人,此事、此事是否还需详查?”
一位宗亲出列,脸色煞白:“禹亲王乃皇室贵胄,金枝玉叶,岂可因一面之词定如此大罪?”
“正是。颜大人,弹劾亲王非同小可,何况是此等大罪。一动则牵发全身,恐伤国体啊!”另一位大臣急忙附和。
“皇室宗亲,纵有小过,亦当以训诫为主,此乃祖宗旧例,岂能动辄问以极刑?颜大人此举未免太过!”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龙椅上的太皇太后紧抿着唇,目光复杂地看向下方波澜不惊的颜彻。
“颜卿所奏之事,关乎天家颜面,牵扯甚大。禹王纵有不是,亦当念其血脉,慎之又慎。皇帝当以仁孝治国,毋寒了宗亲之心。此事,容后再议吧。”
此言一出,方才那些反对的臣子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松了一口气。
太皇太后出面,便是这朝堂上最重的砝码,颜彻再权势熏天,难道还能驳了太皇太后的面子不成?
“不可。”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颜彻身上。
只见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畏惧或惶恐。
他再次拱手,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冷硬:“陛下和太皇太后仁慈,乃天下之福。可,国法如山,岂可因亲废法?”
“禹王之罪,证据确凿,若今日因循旧例,轻轻放过,则国法何以昭示天下?朝廷威信何存?”
他微微侧身,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刚才跳得最凶的几位宗室和朝臣。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感到颈后一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至于太皇太后所虑动摇国本,臣以为,正因要固我国本,才更需铲除蠹虫,清朗乾坤。否则,今日有禹王私铸,明日便可有效仿者拥兵自重。届时,动摇的便不只是颜面,而是真正的江山社稷。”
他掷地有声:“北衙禁军、京城戍卫、乃至京畿三道府兵,皆已整肃完毕,随时可应对任何不测。臣,一片赤心,请陛下和太皇太后圣裁。”
他没有明说,但每一个字都是在说:军权,已尽在我手。
那些原本还想反驳的武将们,此刻都死死闭上了嘴,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比文臣更清楚,颜彻口中那轻描淡写的整肃完毕意味着什么。
那是,对整个大周朝绝对的掌控。
三军皆被他掌控,甚至他手上还有效忠于他的赤羽军首领秦放。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死寂。
众人再看向那殿中的绯色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此人,已经超出了他们对臣子的认知。
他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出了鞘的凶刃,冰冷,锋利,只为达成目的,毫无转圜的余地。
颜彻说完,珠帘之后,再无声息传出。
*
这日,春光明媚,令颐与嫂嫂何氏一同坐在廊下绣花。
细密的针脚在绸缎上游走,何氏手下的一朵缠枝莲渐渐成形,栩栩如生。
而令颐手中的绣绷上,那对鸳鸯却绣得歪歪扭扭,色彩也配得杂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心浮气躁。
“这里,针脚要再密一些,由外向内收线,颜色过渡便自然了。”
何氏放下自己的活计 ,指点着令颐的针法。
令颐依言试了试,却仍不得要领,反而差点扎到手指。
她有些泄气地放下绣绷,目光怔怔地落在那些彩线上。
若是往常,她定要撅着嘴跑到哥哥面前,扯着他的衣袖,将这讨厌的针线活计抱怨一番,说不定还能借此躲了这功课。
可如今……
她眼神一黯,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空落。
何氏察觉她的异样,温声道:“我未出阁时,也常如你这般,对着嫁衣发呆,心里满是迷茫,不知前路如何,未来夫婿性情怎样,姑舅是否慈爱。只觉得眼前雾蒙蒙一片。”
她说着,脸上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你看,如今我和你兄长,衡儿也这般大了,日子不也过得和和美美?有些事啊,并非一定要事前都想得明明白白。循着日子往下过,或许走着走着,幸福也就来了。”
令颐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丝线。
她觉得嫂嫂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温婉通透,是过来人的体悟。
可心底却有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反驳:不是这样的。
有些事,怎能不想明白?
若是糊涂着走下去,走错了路,错过了真正重要的东西,那该怎么办?
可她看着何氏温柔恳切的脸,看着一旁摇篮里咿呀学语的小侄子,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