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颜彻眉梢微动,扬声道:“外面何事?”
门外蓦地一静。
片刻后,响起赵福忠明显带着慌乱的声音:“没、没事!回大公子,是奴才们笨手笨脚,搬东西时不小心磕了一下,惊扰大公子和姑娘了。这就好,这就好!”
赵福忠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在门外隐约听到里头二姑娘声音带着哭腔,心里猛地一咯噔,暗叫不好。
这哪是闹点小别扭?这听起来事儿不小啊。
大公子此刻哪还有心思热闹守岁?自己这一出,怕是殷勤没献成,反倒触了霉头。
他忙不迭地打手势,示意众人赶紧把那些显眼的东西立刻搬走,千万不能进去触了霉头。
书斋内,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凝滞,被这一打断,反而散去了些许。
颜彻低头看着怀中懵懵的小姑娘,语气放缓了许多:“好了,别难过了,嗯?”
他抱紧了她,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你的功课,还剩下最后一课。”
令颐在他怀里抬起头,带着鼻音轻声问:“是什么?”
颜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
那眼神复杂难辨,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深意与等待。
“这最后一课,需要你自己去悟,去想学什么,以及怎么学。”
“……自己去悟?”
令颐小声嘟囔,委屈扁了扁嘴:“哥哥的功课怎么越来越难了……”
“学亲吻的时候,哥哥不告诉我学习的时间,学……亲密的时候,哥哥又不告诉我具体要学什么。如今竟是连课程名目都没有了,要我自己去琢磨。”
颜彻摸了摸她的头。
“记得之前哥哥给你说的话吗,有些考验需要你自己去完成。”
“越往后,你越需要靠自己。有些东西只有你自己寻找到,才算真正属于你。”
“相信哥哥,等到你真正明白这最后一课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你便算是真正学成了。”
令仰依旧蹙着眉,显然对这个模糊的答案并不满意。
颜彻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道:“马上就是新年了,就在哥哥这里守岁吧。”
令颐把脸埋在他衣襟间,闷闷地“嗯”了一声。
颜彻直起身,走到门边,对着空荡荡的廊下吩咐:“去把守岁的果品点心备好,要热闹些的。再温一壶梅花酿,把二姑娘平日喜欢的那些蜜饯果子都送过来。”
不远处阴影里正暗自懊恼的赵总管:“……?”
方才不是还气氛凝重吗?怎么转眼又要热闹守岁了?
但他哪敢多问一句,立刻挤出笑容连声应道:“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转身便压着嗓子对同样一脸懵的下人们低吼:“刚才撤下来的那些,原样搬回去,手脚麻利点。”
下人们:“……?”
他们叫苦不迭,又开始新一轮的奔波忙碌,内心哀嚎,这年夜过得比平时还累!
几经波折,守岁的东西总算妥帖地布置在了暖榻上。
烛火通明,果品琳琅,暖炉里飘着淡淡的梅香。
令颐终究是累了,熬到后来,上下眼皮不住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在颜彻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手里还握着半块没吃完的莲子糕,沉沉睡着了。
颜彻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用大氅将她裹紧。
他抱着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天际偶尔升起的零星烟火,映着新岁初至的熹微晨光。
低下头,目光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流连许久,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脸颊。
“睡得这样快,烟花都还没看呢。”
他低声呢喃,唇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一个轻若羽丝的吻印在她额际。
“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还能在一起守岁。”
年轻郎君温柔说着。
*
年节过后,冰雪初融。
柳梢刚冒出些微嫩黄,姜氏一家人的车驾便抵达了京城。
姜朔与虞氏还有何氏下了马车,眉眼间虽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但更多的却是终于归京的安稳和喜悦。
虞氏上前便拉住令颐的手,细细端详,眼中泪光一闪,化作欣慰的笑意。
“好好好,气色比先前更好了!”
她轻拍着女儿的手背,声音哽咽到说不出来。
姜朔上前道:“咱们一家人,总算能真正团聚了。”
令颐笑着点头。
一行人簇拥着走进府内,令颐看着家人,心里被一种暖融融的情绪填满。
众人刚坐下喝了几口茶,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嗓音带着爽朗的笑意。
“怎么只看见爹娘,没看见你阿兄我呀?”
令颐惊喜抬头,正是她许久未见的伯聿阿兄。
他一身劲装,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眉宇间尽是英武之气。
“阿兄!”令颐惊喜唤道。
姜徽羽走上前,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多少年没见,都是大姑娘了。”
令颐微微低下头,许多年未见,面对这位英武的阿兄,她心里终究生出了几分少女的拘谨和生疏。
何氏看出她的羞赧,上前解围道:“还好意思说,你自己算算多少年没见令令了了?令令心里怕是早就恼你了。”
姜徽羽朗声一笑:“这不是在军中混嘛,没混出名堂哪里敢见自家妹妹啊?”
他对令颐道:“你哥哥我现在在赤羽军中混了个校尉,手下也管着几百号人了,总算没给咱们家丢脸。”
“日后燕珩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阿兄直接带兵打到他门前去!”
一旁的嫂嫂何氏抱着裹得严实的小娃娃,温婉地笑着。
虞氏笑道:“令令还没见过衡儿呢,快,让他小姑姑瞧瞧。”
令颐闻言,好奇地凑到何氏身边,看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小侄子。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脸颊。
小男孩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竟对着她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了起来。
“哎呀,瞧这小人儿,多喜欢他姑姑呀!”
虞氏见状欢喜得合不拢嘴,众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正说笑间,赵福忠领着几个下人恭敬上前,对着姜朔行礼。
“姜大人,此处府邸大人早已派人重新修打扫完毕,一应物什都已添置齐全,您和家眷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老奴说就是是。”
姜朔闻言拱手道:“有劳颜大人如此费心安排,感激不尽。”
他目光扫过周遭井然有序的一切,心知这其中耗费的心力绝非一句修那般简单。
令颐四下张望,却没见到那个最想见的身影,忍不住问:“哥哥呢,他怎么没来?”
赵福忠弯着腰低声回话:“回二姑娘,大人一早就被宫里请去了,说是陛下有紧要事务商议,实在抽不开身,特地吩咐老奴在此等候,务必妥善安置好姜大人一家。”
“大人说了,晚些时候得了空,必定亲自过府看望。”
令颐赶忙追问:“宫里是又出了什么事吗?哥哥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先前那场宫廷惊变给她留下了太深的阴影,她生怕哥哥再陷入那般险境。
赵福忠道:“姑娘放心,并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好……”
令颐放下心来,虞氏敏锐地注意到女儿神情间细微的变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
待众人在姜府安顿下来,令颐所有的东西也都从颜府搬了回来。
仅仅是从那些精心打理、无一不显珍贵的行李物品中,便可窥见颜彻待令颐是何等细致周到,远超寻常。
虞氏看在眼里,心下几番思量,将芳菲唤至内室问话。
“这些年来,有劳你悉心照料二姑娘,姜家必不会薄待你。”
芳菲福神行礼:“都是奴婢的分内事,不敢说有功。”
虞氏点点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还有一事我想知道,二姑娘这些年在府内的生活如何,尤其是,和颜大人是如何相处的?”
芳菲心中一凛,听出夫人话中的深意。
她生怕坐实了那种不可言说的猜测,小心回话:“回夫人话,颜大人待二姑娘极是爱护,事事亲力亲为,关怀备至,如同亲妹一般。”
“大人对二姑娘的照拂,府中上下皆有目共睹,夫人大可问问他们。”
她言辞恳切,却极有分寸地将那些过于亲昵的细节省去。
譬如大人每夜必亲至二姑娘闺房中,哄她安然入睡才离开。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芳菲敛身退下。
虞氏将手中茶盏缓缓放下。
虽未问出什么明面上的错处,可芳菲回话时一闪而逝的犹豫与眼底藏不住的惊慌,却让她心下愈发沉了几分。
芳菲一定隐瞒了什么。
她越想越不安,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当晚,她寻到姜朔。
“夫君,我看令令和燕家那桩婚事,还是尽早办起来为好。”
姜朔正翻阅书卷,闻言略显诧异:“怎么忽然又提起此事?可是今日听到了什么风声?”
虞氏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为人母的顾虑:“女儿家大了,终究不便久留家中。先前令令和颜郎君已解了兄妹名分,本就惹人注目,之后令令却又在颜郎君府上住了这些时日。瓜田李下,难免惹人闲言碎语。”
“早些将婚事定下,风光大嫁,也免得日后横生枝节,于她名声有损。”
姜朔放下书卷,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夫人是担心,浔之与令令之间,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情愫?”
他略一沉吟,又道:“浔之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他君子端方,克己复礼,当不至于……”
虞氏打断他:“颜郎君于我们全家恩重如山,我心里自是感激。可恩情归恩情,若兄妹之间失了分寸,便是另一回事了。”
“我并非信不过颜郎君的品行,只是,终究觉得不妥。他们毕竟做了这些年兄妹,人言可畏啊。”
姜朔沉思良久,终是颔首。
“你说得是,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尽快为令令操办婚事罢。”
他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们未曾在她身边尽到父母之责,她的婚事,必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绝不能委屈了她。”
虞氏点头:“好。”
她像是自我宽慰般:“若颜郎君果真只将令令视为妹妹,届时便请他正常出席,以义兄的身份为令颐送嫁,全了这份兄妹情谊,也全了礼数。”
“都听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