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令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这些年跟在哥哥身边耳濡目染,她也偷偷学了不少“坏心眼”。
比如,要学会善用别人的长处。
她像只灵巧的小猫,悄没声儿挪了过去,凑到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的李友仁身边。
李友仁疑惑:“令姑娘?”
只见令颐小手一翻,变戏法似的亮出一张东西。
李友仁定睛一看。
是是西市幻术班千金难求的前排戏票,他到处托人买都没有买到!
“友仁师兄~”
令颐的声音又甜又软,带着点小狐狸般的狡黠,把票子往他眼前晃了晃。
“帮个小忙呗?你看现在这气氛,闷得人喘不过气了!”
李友仁对上令颐的目光,她小脸上写满了“全靠你拯救啦!”
纯真无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还带着点可怜巴巴的祈求,疯狂暗示他。
加上那明晃晃的戏票,这谁顶得住啊!
“好吧,既然令姑娘都这么说了。”
李友仁认命地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出了“豁出去了”的悲壮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砰!”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学堂里所有“斗鸡眼”们的目光。
两拨正用眼神互相砍杀的人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只见李友仁瞬间挺直了腰板,板起脸,下巴微抬,眼神变
得锐利又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压迫感。
他学着颜彻先生那标志性的、能把人冻住的冷峻腔调,对着空气一本正经地开训。
“看来尔等是是嫌课业太轻,闲得发慌了?正好,同文馆积年的文稿堆积如山,亟需人手整理。明日卯时,书库报到。”
那语调,那笑而不语的危险表情,简直把颜彻的神态拿捏得十分到位。
“噗嗤——”
先是角落里有人实在没憋住,漏出一声笑。
紧接着,低笑声迅速连成一片,最后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哄堂大笑。
“李兄,你这是吃了几个颜先生才演得这么像啊!”
“我方才还以为我眼花了呢!”
“我也一恍惚以为是颜先生来了,吓得我汗都落下来了!”
笼罩在学馆上空的低气压乌云,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笑声吹散了不少。
一看效果拔群,李友仁瞬间人来疯附体!
他一会儿模仿师兄们摇头晃脑背书的呆样,一会儿学严厉的侯大人吹胡子瞪眼的滑稽相。
包袱一个接一个,连最不苟言笑的那几个古板学子,都忍不住疯狂抽搐嘴角,最后破功笑出声来。
令颐看着大家轻松的氛围,开心笑了起来。
她对李友仁竖了竖大拇指:“李郎君,还是你厉害。”
李友仁把头一扬:“小菜一碟。”
要不是正被颜先生罚抄了那么多次,他哪能掌握这么多精髓?
*
同文馆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勃勃。
就在这微妙的平衡刚刚建立不久,一日,一个学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学堂,脸色煞白。
他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声音都变了调:“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众人纷纷看过来:“怎么了张郎君?”
学堂内,除了李友仁,数他消息最灵通。
“你们不知道啊,刚、刚听我爹说,宋家要联姻了!要宋师兄娶娶平阳郡主呢!”
“什么?!”
“平阳郡主?!”
“宋家这是要……”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同文馆瞬间炸开了锅!
议论声、惊呼声、拍案声交织在一起,刚刚恢复的平静被彻底粉碎。
众人目光复杂看向令颐的方向。
令颐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张郎君赶紧对她道:“令姑娘,得想个办法啊。”
令颐腾地一下站起来:“我、我去找祝师姐!”
说罢,令颐提裙一阵风般跑出了门,坐马车直奔祝府。
祝颂然听到此事后,原本正执笔写字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一滴浓墨“啪嗒”一声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片黑色。
她的脸褪尽血色,变得比纸还白,只有嘴唇在微微颤抖。
令颐的心揪成一团,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嗖”地一下冲到祝颂然身边,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
“师姐!快!我们……”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们去找哥哥想办法”。
但脑海中瞬间闪过颜彻那日的话语。
那日,她问哥哥,为何不能直接要求宋家解除婚约。
颜彻告诉她:“不,令颐,在这件事上,我们绝不能如此行事。”
“为何?以哥哥的权势地位完全可以做到,这样师姐和师兄不是就不用受苦了吗?”
颜彻只是笑着摇头。
“感情之事最是纤尘不染,也最是脆弱。沾了权势,纵使一时得偿所愿,那情意本身,也终将失了本真,甚至生出怨怼。”
“此局,须得他们自己破茧,旁人插手,只会适得其反。”
他意味深长道:“这是他们自己的考验。”
哥哥的教导让她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却只能用力攥紧祝颂然的手,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焦灼。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祝颂然死死盯着纸上那团化不开的墨迹,眼神空洞又挣扎,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
终于,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决绝光芒。
“令颐,带我去宋家。”
“我要见他。”
“师姐!”令颐的眼泪“吧嗒”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你终于决定了,太好了!我们走,现在就走!”
她拉着祝颂然就往外跑,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马车卷起烟尘,疾驰奔向宋府。
宋府大门紧闭,令颐道:“师姐,我知道有一处小门,说不定没有人看管。”
这是她一次偶然的机会得知,没想到这时派上了用场。
颜彻在朝廷上暗中或施压,此刻宋府能主事的人皆被琐事缠身,守卫也松懈许多。
两人几乎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了宋嘉策的院落。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们的视线中。
宋嘉策猛地从书案后站起,手中的笔“啪”地掉落在地,墨汁溅污了衣角也浑然不觉。
眼中是震惊,是狂喜,还有不敢置信的光芒。
祝颂然站在门口,身体微微颤抖。
方才一路上的孤勇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只剩下满腹的委屈,思念。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羡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的压抑、痛苦、挣扎和汹涌的情感,都在这一眼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两人眼里都有了泪花,令颐见状,小声急道:“师姐,师兄,时间不多,快说正事要紧!”
说罢,她立刻懂事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紧闭的房门内,宋嘉策与祝颂然四目相对,千般委屈、万种情愫。
无需过多言语,心意早已相通。
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目光交汇处是磐石般的决心。
“师姐,你决定好了吗?”
宋嘉策笑着看向她,眼里是劫后余生般的珍重。
“嗯。”
祝颂然抬起泪光未干的眼,重重点头。
唇角漾开一个带着泪意的笑:“逃得够久了,再逃,我怕有人找我哭。”
宋嘉策心头一热,指腹轻轻擦去她眼下湿痕。
“那你可要负责到底。记得某人曾放话,若我变心,就要取我项上人头?”
他微微俯身,带着不羁又认真的笑意,“我这条命,可一直为你留着呢。”
祝颂然故意板起脸:“少贫嘴!那你呢?宋大公子,不怕你爹把你扫地出门,不认你这个儿子?”
宋嘉策耸耸肩,将她拥得更紧。
“老头子总说家里有我没我都一样,若没法娶你,这冰冷的门庭怎比得上我心之所向?有你,才有家。”
门外,令颐手心沁汗。
待屋内隐隐传来坚定话语与师姐的最终抉择,她悬着的心重重落下,几乎要雀跃低呼。
“成了!师姐和羡文师兄要联手了!”
激动得仿佛要自己奔赴战场。
祝颂然推门而出,眼眶微红,眉宇间长久郁结却一扫而空,唯余豁然清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
令颐如小鸟般扑上,紧紧挽住她的手臂。
宋嘉策交代道:“令颐,替我照顾好你师姐。”
“放心吧师兄!”
事不宜迟,两人迅速离开了宋府。
方才的激动稍稍平复,令颐看着师姐沉静的侧脸,心底那点残留的后怕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挪了挪身子,凑近祝颂然,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师姐,你怕不怕呀?”
她想象着宋家可能的雷霆之怒,小脸都皱了起来。
祝颂然闻言,转过头来。
昏黄的车灯光晕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沉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有一种淬过火般的从容与傲然。
“傻丫头。”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令颐紧抓着自己衣袖的小手,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当年我敢一纸休书甩在那负心汉脸上,敢顶着族中唾骂、宗祠威压,从一群虎视眈眈的族老手里把属于我的家产一分不少地争回来。那般火中取栗的日子都闯过来了。如今为了羡文,为了我自己选的路,这点风浪,算得了什么?”
她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锋芒,随即又化作一片温柔的暖意。
她看着眼前为自己忧心忡忡的小师妹:“放心吧,师姐我从来就不是被吓大的。”
“嗯嗯,师姐最厉害了!”
她用力地点点头,小脸上重新绽放出信赖的笑容,将师姐的胳膊挽得
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