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令颐开始随时随地跟哥哥要抱抱。
而且他们约好,每次分别都要给对方一个拥抱。
颜彻欣然应允,只是有时人多,他会摸摸她的头,权当抱过了。
同文馆众人每日忙于准备抱拙文会,并没有人注意到两人的亲密。
或者说,没有人敢将探究的目光停留在颜先生身上。
倒是令颐注意到了一件事。
“师姐。”
她唤了一声祝颂然。
“你和羡文师兄是不是在互相喜欢啊?”
“噗——咳咳咳!”
祝颂然猝不及防,一口茶呛在喉间,脸颊涨红。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你这丫头,哪儿
听来的浑话?”
“是令颐自己感觉出来的。”
令颐带着点小得意:“我生辰那日,你和师兄一起张罗着给令颐准备惊喜,那份心意,令颐都记着呢!”
“当时我就觉得,你们两人站在一处时,感觉好生亲密,和别人都不一样!”
“而且哥哥教过我,两人建立感情的第一步是陪伴,我想着,师姐师兄经常在一起,一定是因为互相喜欢。”
祝颂然看着她一派天真又笃定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令颐,我自认磊落,唯有这件事,我不知该怎么给你说。”
“你师兄他……是个好人,待我也极为体贴。”
令颐激动起来:“这么说,师姐真的和师兄互相喜欢!”
祝颂然笑着摇头。
“男女之间的事,不是说互相有好感就能修成正果的。”
令颐蹙眉:“师姐,我不懂。”
哥哥还没有教她这么复杂的东西。
祝颂然道:“令颐,我是成过亲的人,若我与他当真不顾一切在一起,不知会引来多少非议。”
“你师兄比我足足小了五岁,风华正茂,前途无量,不该被卷入这等漩涡之中。”
令颐脱口而出:“可是,浔之哥哥比令颐也大了八岁啊?”
话一出口她便愣住了,这个类比似乎有些怪异。
祝颂然并未深想其中关联,只笑她傻丫头。
“你和颜先生是兄妹,血脉相连,感情深厚自是天经地义,旁人只有羡慕的份儿,怎么会一样呢?”
“若一段情缘注定要承受世俗非议与指摘,对两个人来说都将是场灾难。师姐当初休夫归家,早已尝尽了流言蜚语的滋味,我不想,也绝不能把他拉进这样的泥潭里。”
“师姐……”
令颐鼻子一酸,拉着师姐的袖子。
“师姐,你每次提起当年的事,看着都很难过……”
“师姐难过,令颐也难过。”
祝颂然握住她的手,朝她温柔一笑。
“令颐,你和燕世子门当户对,年岁相当,又有长辈之命,将来顺理成章,定会琴瑟和鸣,幸福美满的。”
“顺理成章……么?”
令颐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头莫名空了一下。
她想着自己和燕珩仓促的婚事,还有浔之哥哥的拥抱。
心里忽然生出些迷茫。
她甩甩头,将这点莫名的思绪压下,认真看向祝颂然。
“师姐,你也会很幸福的!一定会的!”
“虽然、虽然令颐现在还不大懂这些男女之事,但令颐在慢慢学。而且令颐知道,像师姐这么好的人,值得拥有最好的!”
她也迟早会明白,自己的心意是什么。
*
几场秋雨过后,京城暑气消散,空气中弥漫着凉意。
街头巷尾和茶楼酒肆间,人们津津乐道于不久前的那场抱拙文会。
这场汇聚了天下英才的盛会,其规模之宏大、才俊之云集、交锋之精彩,堪称京城近十年来难得一遇的文坛盛宴。
此次文会最大的看点便是,同文馆一众寒门才俊与京城簪缨世家子弟之间的较量。
这个由颜首辅一手创立的地方,代表着寒门学子的利益。
他们在策论、诗赋、经义诸项比试中力压群英,令无数观者为之侧目。
借着这股东风,颜首辅顺势在朝堂上推行科举改制,打破门第桎梏,为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子弟开辟一条晋升之阶。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不少人感叹,颜首辅此举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当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令颐这几日却有些小烦恼。
可能是在文会上表现得太好,一夜之间,她的名字随着文会的佳话传开了。
“姑娘,您都不知道外面在传什么。”
芳菲一边利落地收拾着妆台,一边忍不住笑着打趣。
“外面都说,说咱们同文馆出了位才貌双绝的女公子,怕是要成这京城第一才女了!”
晴雪也笑着补充:“就是,奴婢可记得那葛小姐输的时候脸色有多难看,差点没把笔给捏碎了!”
“最解气的是那个白允棠,打从文会第一天就没了气焰,一见到姑娘您就远远避开,活像老鼠见了猫。”
芳菲好奇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白姑娘平时不是很嚣张吗?”
晴雪满是幸灾乐祸:“听说是文会前些日子不知犯了什么大错,被她爹白侍郎好一顿训斥,听说还动用了家法,关在祠堂里整整跪了好几天,难怪这次消停了。”
“然后没多久,那白侍郎就被大公子委以重任,派去驻守边陲了。啧啧,那地方,可是个苦寒没人愿去的差事。”
晴雪消息灵通,叽叽喳喳说着外面的传闻。
芳菲比她更细腻些,听出些不一样的滋味。
这次被大公子发配的官员,大多是刁难过二姑娘的世家小姐的父兄。
最耐人寻味的是,听说这些人接到调令时,竟都出奇地安静。
麻利地接了旨就走,像是心虚似的。
会有……这么巧合么?
她眼神不自觉瞟向令颐。
小姑娘托着腮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大事,想得格外出神。
令颐确实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哥哥已经……好几天没抱她了。
明明早上刚抱过,但不是令颐想要的那种抱抱。
她想要上次那种带着情念的抱抱。
小姑娘托着腮沉思良久。
得想个办法让哥哥抱她!
……
颜彻回来时已是傍晚。
令颐得了消息,立刻朝书房奔去。
书房内,颜彻正坐在桌案前看公文,烛光勾勒着他清隽专注的侧影。
“哥哥你回来啦!”
令颐蹦跳着跑到他身边。
“哥哥在忙什么呢,令颐好几日没和哥哥一起用膳了。”
颜彻抬眸,目光温和。
“科举改制千头万绪,还有许多细则要敲定。”
“稍后还有两位大人要过来议事,晚些哥哥再去陪你。”
令颐“哦”了一声,注意到桌上用来待客的三个茶盏。
“那哥哥忙吧,我不打扰哥哥。”
嘴上这么说,她没有立刻离开,在偌大的书房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着。
一会拨弄着笔架上悬挂的玉笔。
一会又绕到颜彻身后,小心翼翼碰了碰他的发髻。
这么骚扰了一会,颜彻终于搁下笔。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想和哥哥说?”
小姑娘慢悠悠从他身后走出,背着手,神情忸怩。
“哥哥,令颐……想要一个抱抱。”
颜彻唇角微弯,没有多问,轻轻环抱住她。
这是一个温暖而安稳,如同惯例般的拥抱。
“唔……不是这种……”
小姑娘语气带着点不满足。
颜彻手臂收紧了些,拉着她坐到自己腿上。
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一样将她圈在怀里。
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这样呢?”
这是他们最习惯的拥抱。
令颐记得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窝在哥哥怀里,很有安全感。
但,也不是她今天想要的抱抱!
“也不是……”
她开始有些沮丧,该怎么跟哥哥描述那种让她心尖发颤的拥抱呢?
她有些懊恼自己的词穷。
颜彻静默了片刻。
然后,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整个打横抱起。
“诶?”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让令颐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颈。
视野瞬间拔高,整个人被稳稳地托在他坚实温暖的臂弯里。
裙裾柔柔垂落。
这是颜彻第一次这样抱她。
从小到大,他一直是像抱小孩子一样抱她,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比起从前的拥抱,她现在失去所有
的着力点,只能全然依附于他。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怀抱的方寸之地。
“嗯……”
她埋首在他颈窝,发出一声模糊而满足的轻哼。
虽然跟上次的也不一样,但她……觉得很满意!
片刻后,颜彻将她轻轻放下,帮她整理好蹭乱的鬓发。
指尖不经意般掠过她微烫的耳垂。
令颐朝他绽出一个甜美的笑。
“谢谢哥哥,令颐不打扰哥哥啦!”
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欢快,转身便要跑出书房。
脚还没跨出门槛,却被人从后头一把搂住。
瞬间将她锁回方才的怀抱。
“妹妹这便走了?”
他声音不复往日温润,透着一丝压抑的低沉。
令颐猝不及防,困惑仰起小脸看向他。
烛光下,他俊美的脸庞线条有些紧绷,凤眸漆黑如墨。
目光沉沉地锁着她,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不悦?
令颐心里不解。
“令颐来就是想要抱抱的呀,抱完了,令颐不走嘛?”
一副用完即走的姿态。
颜彻沉默了片刻。
他不动声色将心里翻涌的暗流强行压下,缓缓松开手臂。
“去吧。”
他唇中吐出两个字,声音恢复往日平静。
令颐小声说了句“哥哥再见”,带着些许疑惑跑出了书房。
颜彻微笑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慢条斯理整理好衣衫。
满室只剩下幽静的烛光和若有若无的馨香。
过一会,邵玉和鲁贽踏入书房。
两人躬身行礼:“元辅大人。”
颜彻微微颔首,示意二人落座。
邵玉道:“此次科举改制,都察院阻力最大。几位御史言辞激烈,对新政条陈百般挑剔,处处掣肘。”
鲁贽接话:“那帮老御史骨头硬得很,只认什么祖宗成法。”
颜彻静静听着,神色未变。
“眼下改制初行,人心未定,不宜与他们正面硬撼,激起更大的反弹。”
“硬骨头,需得慢火炖,急不得。”
他薄唇轻启,语气清晰而沉稳。
“不过,下次可就没有这么轻易放过了。”
邵玉听着他的话,敏锐地捕捉到他不同寻常的语气。
联想到方才隐约瞥见令颐姑娘匆匆离去的背影,以及颜首辅眼底尚未完全褪尽的暗色……
邵玉心里蓦地一动,生出些意味深长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