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此时的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太皇太后端坐御案之后,眉宇间隐有忧色。
“戎族一直是我大周的心腹大患,如今竟敢如此猖獗,公然挑衅,屠戮我边境无辜百姓。”
“诸位爱卿,可有良策御敌?”
有武将出列:“太皇太后!末将愿请缨率精兵出关,痛击戎贼!”
“是啊,当务之急是增兵边塞,加固城防!”
“戎族此举背信弃义,可派使者交涉。”
殿内一时充斥着激昂的请战与献策之声。
颜彻静立不语,显得格外沉静。
待殿内声浪稍歇,他从容上前。
“太皇太后,依臣之见,戎族此番动作意在试探,未必真敢倾力一战。”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修长的手指点在几处关隘上。
“其一,戎族主力并未倾巢而出,所犯之地,皆选在易攻难守、我朝守备相对薄弱的区域,此乃典型的投石问路。”
“其二,其劫掠之后,迅速回撤至阴山以北,看似嚣张,实则意在保存实力,观望我朝反应。”
他逻辑清晰剖析敌情,方才躁动不安的殿室渐渐冷静下来。
待他说罢,原本忧心忡忡的太皇太后眉头舒展。
“颜卿洞若观火,此事,便交由你与兵部众卿协同处置,务求稳妥。”
“臣谨遵懿旨。”
他优雅躬身,姿态恭谨。
“说到兵部。”
颜彻话音一转,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兵部侍郎白高昇。
白高昇大觉不妙,一股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爬。
“此番边关告急,军情传递却无故延误数日,致使战机稍纵即逝。边镇将士枕戈待旦,粮草调度竟也频生差池,几致军心浮动。”
颜彻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甚至可以说温润悦耳。
“此等疏漏,白侍郎,你告诉本辅,当真能用疏忽二字搪塞过去吗?”
他手臂一扬,手中文书“啪”地掷于白高昇脚前。
斥责声如千钧之石,白高昇八尺高的身子轰然跪地。
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落在散落一地的卷宗文书上。
身后一众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声。
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
颜首辅性情诡谲,平日里待人接物,即便面对微末小吏也鲜有厉色。
如今,竟是这般毫不留情当面训斥。
是能直接吓死人的程度。
只怕这白大人,今后再无仕途可言了。
大臣们低下头,像极了默哀。
*
同文馆的欢声笑语一直持续到夜色深沉,星子满天。
令颐非常开心,只是,一直没看到哥哥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
方才赵管家派人来传了话,说边关军情紧急,颜彻今夜恐怕要彻夜处理公务,无法抽身了。
哥哥果然太忙了……
她叹了口气,收拾好心情与同窗们告别。
走出学馆大门时,夜风微凉。
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口,令颐正要凳上去,一只手掀开车帘。
“哥哥?!”
她又惊又喜:“赵管家不是说哥哥今夜不回来了吗?”
“军务处理完,看时间还来得及。”
他扶住她的手上车,令颐这才发现,哥哥身上的官服还未换下。
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神情依然温和。
颜彻道:“仓促赶来,没来得及给你带些爱吃的点心。”
“不用啦哥哥!哥哥能来令颐就很高兴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迫不及待分享今天的快乐。
“我在学馆里吃得可饱了!祝师姐他们给我准备了寿桃糕,董大娘做了好多拿手菜,大家还送了好多礼物给我。”
颜彻静静听着,唇角噙着淡淡笑意。
待她说完,他轻轻颔首:“甚好。”
马车平稳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
颜彻吩咐车外的赵管家:“停一下,去买些山楂糕来。”
赵管家应声:“是。”
脚步声远去,车厢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颜彻道:“生辰贺礼,哥哥也备了一份。”
令颐好奇睁大眼睛:“嗯?是什么呀哥哥!”
“此番戎族侵扰边境,我以你的名义,给雁门关外受难最重的几个村落的百姓送去了粮食、衣物和重建家园所需的银钱。”
令颐怔住了。
颜彻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柔和。
“我知你心善,每次见到贫苦百姓总想伸手相助。”
“从今往后,雁门关那些
得以温饱的百姓会记住你的名字,感念你的恩德。”
“这份礼物,妹妹可喜欢?”
车厢内一片寂静,唯有车外隐约传来的打更声。
令颐心口滚烫,激荡起汹涌的暖流和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倾身扑向前,紧紧抱住哥哥。
“嗯!哥哥……这份礼物,令颐……非常非常喜欢!”
小脸埋进他怀里,贴着他微凉的官服。
颜彻顿了顿,垂眸看着怀中突然多出来的温软分量。
“令颐,这是我们第一次拥抱。”
“第一次?”
令颐从他怀里钻出来,满脸不解。
“哥哥不是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哥哥就抱了我吗?那时我才那么小一点点。”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颜彻道:“那时是兄妹,如今我们是以夫妻的身份相处,拥抱自然是不一样的。”
令颐眨眨眼,更加茫然了。
“有什么不一样?我和哥哥不一直是这样抱的吗?”
为了验证自己的话,她又小心翼翼环住颜彻的腰,靠在他胸前。
小脸轻轻蹭了蹭。
“嗯,好像也没有区别呀?”
哥哥的怀抱一直都很暖和,让她觉得很安心。
“说起来,我都好久没抱哥哥了。”
她在他怀里小声嘟囔,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颜彻微笑看着她:“之前不是说,不能和哥哥太亲近吗?”
“那、那不一样,哥哥是哥哥的时候我不可以抱,现在哥哥不是哥哥,是我的夫君啊。”
令颐察觉到什么,连忙捂住了嘴。
天呐,怎么脱口而出了……
她心中懊恼,却见颜彻笑出了声。
他不再言语,默默收紧手臂,将她更稳地圈在怀中。
下颌轻轻抵着她发顶,任由她像只好奇的小猫,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
“好,晚上再教你什么是拥抱。”
他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带着无声的纵容和保护欲。
令颐在颜彻怀里赖了好一会儿。
忽然想起什么事,疑惑望向车帘外。
“赵管家怎么还没回来,买山楂糕要这么久么?”
话音刚落,赵管家沉稳的声音传来。
“大公子,姑娘,山楂糕买到了。店家新做的一炉,刚出锅,所以耽搁了些时辰。”
令颐没多想,开心接过油纸包。
“谢谢赵管家!”
……
明兰院,夜深人静。
令颐洗漱完毕,穿着柔软轻薄的寝衣坐在床边。
手里捏着一块山楂糕,一口一口吃着。
脑子里琢磨着方才那个拥抱。
房门被推开,颜彻已换上平日的青色常服,在烛光下显得越发清隽温润。
令颐忙将山楂糕搁下,站起身:“哥哥你来啦!”
“怎么,还在想那个问题么?”
“嗯嗯,令颐一直在琢磨有什么不一样,方才还跟芳菲姑姑拥抱了一下。”
她小脸皱起,委屈嘟囔:“结果芳菲姑姑以为我撒娇耍赖,想哄她给我煮牛乳茶。”
颜彻忍俊不禁。
“躺好吧,听我给你讲。”
“嗯嗯。”
令颐拉好被子,扑闪着大眼睛看着哥哥。
颜彻像从前一样,施施然在她床边坐下。
“令颐,你看,兄妹之间的拥抱,温煦、自然、不含杂质,传递的是骨肉相连的关切和守护。”
“而夫妻之间的拥抱,它不仅仅是温暖和安心。”
他声音低沉,有种魅惑人心的磁性。
“和喜欢的人身体相贴时,感受的不仅仅是对方的轮廓,而是一种想要彻底融合、想要将对方揉入骨血的渴望。”
“那份亲昵会滋生独占的念头,会渴望更深入的探索,会因对方的每一次呼吸和细微动作而气血翻涌。”
每一个字裹挟着他清凉的嗓音,带着烫人的温度。
明明是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偏偏是从他的嘴中说出,仿佛只是在诵读一卷意境优美的诗文。
令颐不自觉放清了呼吸。
“那是一种,只想和眼前这个人,耳鬓厮磨、抵死缠绵的,情念。”
最后两字,他说得极轻,极缓。
目光穿透那层似有若无的轻纱帷幔,直直地、毫不避讳地锁住了令颐的双眼。
令颐直直撞上他炙热的目光。
仿佛被烫到一般,她眼睫开始颤抖。
她无法完全理解,却本能地感到心慌意乱。
握着被角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
“所以。”
他微微直起身,恢复往日的平静与沉稳。
“若你心中有了情念,再投入同一个怀抱时,你身体里沉睡的某些东西便会被唤醒。”
“可能你现在还不懂,没关系,来日方长。”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
“你可以多和我尝试拥抱,换不同的姿势,静下心来,感受不一样的心境。”
颜彻温柔看着他,目光带着十足的耐心和包容。
令颐听着他循循善诱的话语,心头那点羞窘和慌乱渐渐被信任取代。
哥哥总是这般为她着想,连这样难以启齿的感受,都愿意如此细致地教导她。
“哥哥说的对。”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
“我知道哥哥是为了帮我更好地体会,更好地学习,令颐会认真领悟的!”
思考了一会后,她甜甜道:“哥哥能坐上来吗?”
颜彻顿了顿。
“坐上来?”
令颐拍了拍自己的枕边:“嗯嗯!哥哥坐这里,坐近些。”
颜彻掀袍坐下。
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令颐撩开床纱,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娇柔地依偎进他怀里。
她身躯小巧,颜彻宽厚的胸膛几乎能将她整个包裹。
小姑娘撒娇道:“哥哥给我示范一下,什么叫带着情念的抱抱。”
颜彻定定看着她。
少女温软的馨香和体温透过轻薄的寝衣传来。
令颐:“不可以么?”
颜彻凤眸含笑:“你愿意主动学,我当然很高兴。”
有力的手臂缓缓收紧,将她更紧密地拥入怀中。
力道不容抗拒,又极致温柔。
手掌托护着她的后脑,将她的小脸按进自己怀里。
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顶,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发丝。
轻轻闻嗅着,仿佛在汲取她身上独有的气息。
令颐被箍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闷在他怀里,声音带着被挤压的软糯:“哥哥,我感受到了亲昵!”
她继续把头埋了进去,嘿嘿笑了起来。
颜彻问她:“在偷笑什么?”
“令颐不是偷笑,令颐在高兴自己有个这么好的哥哥。”
“何以得知?”
令颐抬起脑袋,笑得明媚。
“因为,哥哥教什么都认真,连扮演我夫君这件事都能做得这样好。”
她歪着脑袋,一副娇憨模样,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夸赞。
颜彻静静看着她。
良久,男子温柔的声音传来。
“对。”
对。
他这么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