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令颐红着脸,慢吞吞挪到哥哥跟前。
“浔之哥哥。”
她弱弱唤了一声。
颜彻问她:“妹妹方才在自言自语什么呢?”
“没、没什么。”
她慌慌张张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颜彻从她身前走过,掀袍落座,看向她。
“今天的讲学听的怎么样?”
令颐小声应道:“哥哥讲的很好。”
“很好?可我怎么感觉,有个小姑娘一直在走神呢?”
令颐羞愧无言,手指抠着袖子上的绣花。
两人沉默片刻,她忍不住抬眼观察哥哥的脸色。
案几对面,颜彻好整以暇地坐着,含笑看向她。
令颐仿佛被那目光烫到,赶紧低下头。
“你身子才恢复,我以为你不会来。”
颜彻声音放柔了些,执起茶壶给她斟茶。
令颐接过呷了口茶,努力压下心头的紧张。
“上次哥哥开坛讲学我光顾着吃肘子给忘了,这次就想着积极一些。”
两人说了一番话,令颐不停给自己灌水。
三杯水下肚,颜彻始终不进入正题。
令颐开始有些坐立难安。
她终于忍不住了:“哥哥,是不是得……先沐浴啊……”
颜彻一笑,眼中闪过玩味:“沐浴做什么?”
“哥哥不是要考我的功课吗?”
“什么功课,妹妹说清楚些。”
这分明就是明知故问嘛……
令颐咬着唇,羞恼低下头:“哥哥故意的……”
颜彻低笑出声。
他垂眸笑起来的时候非常好看,自然露出一线皓齿,说不出的风流俊雅。
令颐有一瞬间看呆了。
他一直觉得,笑起来的浔之哥哥,比平时的哥哥要好看上十倍。
颜彻温柔看向她。
“朝堂人事调动告一段落,邵大人也进了内阁,我也能稍作喘息。”
“前段时间一直没顾得上你,瞧着都瘦了一圈。”
他目光落在令颐明显清减的脸庞上。
令颐好久没听到哥哥这么温柔的关心,鼻子一时有些发酸。
“哥哥……”
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
颜彻朝她伸出手:“令颐,过来。”
令颐乖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颜彻轻笑:“怎么和哥哥这么客气了?”
令颐忽然想起,自己从前都是坐哥哥腿上的。
脸上刚褪下的红晕又漫了上来。
“那个,刑嬷嬷说不能和其他男子过于亲密,尤其是哥哥。”
颜彻垂眸,语气玩味:“刑嬷嬷?”
令颐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
他敛去眸中冷意,执起令颐的手仔细查看。
小姑娘细嫩的手上,缀着好几处细小的红点,是被针扎出来的伤。
温凉的指腹从那些伤上轻轻抚过。
“还疼么?”
令颐摇头:“不疼了哥哥,都怪我女工太差劲了,总是笨手笨脚地扎到自己。”
她撅起樱唇,委屈嘟囔着。
“无妨,下次若再觉得难,便不必强求自己。”
颜彻温声安慰,握着她的手迟迟未松开。
令颐指尖微动,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妹妹学了不少东西,为兄上次也见识过了。”
“上次是怎么做的,可还要继续?”
他说着,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衣襟处。
令颐掌心一下子贴上他胸膛,男子的温度透过轻薄的衣料传来。
上次就是在这个位置,她将他的领口一点点扒开。
令颐脸颊一烫,猛地缩回手。
她娇嗔:“哥哥!”
颜彻笑道:“好了,不逗你了,免得又在为兄面前晕倒。”
“这段时间没有顾得上你,一是忙,二是等你自己来找我。”
令颐看向他,面露不解。
“可知自己为何对男女之事抗拒?”
小姑娘摇摇头,头上发钗一晃一晃。
“你与淮容侯世子的婚事太过仓促,未经历相处相知,心中自然生出抗拒。”
令颐还是不懂。
颜彻耐心解释:“打个比方,你们的婚事,就像强塞给孩童一壶烈酒。”
“你们未经情窦初开,未曾花前月下,也没有两心相悦的温存,大婚之夜便要你饮尽这杯合卺酒,所以才会醉得那般难受。”
令颐恍然大悟。
“好像,是这样……”
颜彻问:“我常教你们,若想弄明白一件事,如何做?”
令颐回话:“要亲身经历,不能纸上谈兵。”
颜彻赞许颔首。
“那哥哥,到底什么才是感情?我要怎么才能知道何为感情?”
令颐低下头:“祝师姐常说我不懂情爱,可是,我真的很想弄明白。”
“想知道么?”
令颐重重点头。
颜彻赞许颔首:“好”
“在你成婚前,我会以夫君的身份和你相处,直到你不再害怕与男子亲密。”
“……夫君?”
“对,从执手相看,到耳鬓厮磨。”
他温和说着,语气很轻,仿佛只是在说,墙外的花开了。
令颐愣住。
耳畔蝉鸣声一点点沉寂。
只剩眼前男子看向她的目光,皎皎如月,又深不见底。
他道:“男女之事并非洪水猛兽,只是你缺了该有的循序渐进。”
“愿意和我试试么?”
令颐心跳快到几乎跃出胸膛。
“哥哥……我……”
“别害怕。”
他牵住她的手将人拉近,坐到自己怀里。
俯身低语,温热气息拂过少女脸颊。
“令颐,我们本就是最亲的人,所以是最适合的人选。”
熟悉的冷松香传来。
令颐被男子宽大的胸膛包裹,温柔似水的声音让她一点点平静下来。
她顿了顿,认真道:“哥哥,我愿意。”
“乖姑娘。”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
“离你出嫁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足够了。”
令颐乖巧“嗯”了一声。
她突然想起什么,不安动了动身子。
“哥哥,侯府那边怎么办,刑嬷嬷每天对我都很严厉。”
“没事,其他事我来处理,你只管专心学习。”
令颐点点头,心渐渐安定下来。
“那哥哥我回去啦。”
她正要转身,荷包勾住颜彻的腰带。
一声丝线崩断的轻
响,几件物事散落一地。
令颐大惊。
等一下,里面是——
她方才买的东西明晃晃躺在颜彻靴边。
男子修长的手已将那物拾起,拿在手里细看。
他笑问:“妹妹,这是什么?”
令颐一把将那包东西夺回来,脸颊红得要滴血。
“啊啊啊什么也不是!”
说罢她一溜烟跑了。
身后,传来男子一声低笑。
*
皇宫内,晨曦映照朱红宫墙。
百官衣冠肃穆,静候入朝。
颜彻一袭绯红色官袍立于众臣之首,身姿卓越。
含而不露,不怒自威。
礼部侍郎上前两步,拱手笑道:“颜大人双喜临门啊,陛下提拔颜大人为文渊阁大学士,令妹又与淮容侯府结下秦晋之好,实在是可喜可贺!”
“颜大人深得陛下倚重,当真是我朝之福!”
“恭喜元辅大人,贺喜元辅大人。”
众臣纷纷行礼,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虽说颜彻当首辅是早晚的事,但他们谁也没放过这个奉承的机会。
颜彻微笑颔首,一一谢过:“诸位大人客气了。”
钟鸣三响,百官入殿。
珠帘后,年轻的皇帝和太皇太后坐于龙椅之上。
待朝政议完,太皇太后缓缓开口:“众卿可还有事要奏。”
“臣有本要奏。”
颜彻清朗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原本准备上奏的官员纷纷收回了迈出的脚步。
太皇太后身子前倾:“颜卿还有何时要奏?”
“西北军饷亏空一案,需重臣督办。”
“不知颜卿属意何人?”
“淮容侯。”
三字落下,殿内为之一静。
颜彻道:“侯爷曾任兵部侍郎,又熟悉边关地形,当为最佳人选。”
“而且,侯爷当年在兵部时,曾亲手制定过西北军饷调拨章程,只是还未实行,对此案来龙去脉,想必比旁人更为清楚。”
此话一出,几位武将忍不住侧目。
那西北军饷案牵扯甚广,朝中谁人不知是个烫手的山芋?
淮容侯脸色骤变,连忙出列道:“陛下,太皇太后,臣已年纪老迈,恐难担此重任。”
颜彻微微一笑。
“侯爷不是还有燕世子吗,听闻世子常说想要建功立业,此番正是大好机会。”
淮容侯猛地抬头看向他。
这分明是他儿子对那个姜令颐说的话。
太皇太后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最终,她发了话:“淮容侯素来忠心耿耿,此事交由你办,哀家也放心。燕世子年轻有为,正好随父历练。”
此事算是一锤定音了。
淮容侯咬牙跪下。
“臣……遵旨。”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一时谁也不敢多言。
……
淮容侯一路阴沉着脸回府。
淮容侯夫人陶氏迎了上来:“侯爷这是怎么了,可是上朝出了什么事?”
淮容侯冷哼一声,还未开口,燕珩前来请安。
他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期待。
“父亲今日可曾见到颜大人?儿子想见令颐,可颜府的人总说她在养病,不便见客。”
“见?”
淮容侯眼含怒火:“你还想见姜府的小姐?知不知道你那好舅兄给你安排了什么好前程!”
“西北军饷案,他指名要你去查呢!”
燕珩脸色一变:“西北军饷?那不是……”
淮容侯咬牙道:“那是个要命的差事!稍有差池,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陶氏脸色骤变:“颜大人怎会如此?两家不是刚定了亲吗?”
“哼,他今日在朝堂上提起珩儿想要建功立业的话,分明早有谋划!”
燕珩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建功立业,这是他亲口对令颐说的话。
淮容侯忽然眯起眼,似是想到了什么。
转头厉声问夫人:“那个刑嬷嬷呢?让她立刻回府一趟!”
陶氏一愣:“刑嬷嬷不是一直在颜府教导姜家小姐吗?前些日子还说颜大人要给她请诰命,这段时日就不回来了。”
“诰命?”
淮容侯神色骤冷。
“我就说颜彻怎么会知道我当年制定过军饷章程,这件事连兵部都没几个人知晓!”
他怒拍桌案,茶盏震落在地,碎瓷四溅。
“好啊!原来是养了只吃里扒外的老狗!”
“这样的人,夫人还要留她作甚?”
他看向陶氏,面露阴狠。
陶氏赶忙福身,声音发紧:“侯爷放心,妾身会处理好这件事。”
燕珩看着父亲铁青的脸,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原以为自己和令颐终成眷属,谁承想……
他忽然想起那日,令颐对他说的话。
“哥哥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明的情绪。
*
自从颜彻说要亲自教导令颐,令颐的心便安定了下来。
这日,她正喝着玉莲盏里的西瓜饮子,突然想起什么。
“怎么不见刑嬷嬷,感觉好几日没见她了。”
晴雪回道:“听说是侯府急召她回去,不知道何时回来呢。”
令颐“喔”了一声。
她想着刑嬷嬷不回来也好,免得成天对自己凶巴巴的。
此时,颜府后门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贴着墙根往外溜。
“秋霜姑娘,这是要去哪啊?”
赵福忠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吓得秋霜浑身一颤。
还未回头,便被几个侍卫一把按住,狠狠捂住了嘴。
“唔——唔!”
她拼命挣扎,绣鞋在石板上剐蹭。
赵福忠冷笑一声,慢悠悠踱到她面前。
“怎么,跟侯府告密告上瘾了?还想跑?”
“一个两个的,真当我们颜府是筛子呢。”
秋霜脸上满是惊恐,拼命摇头。
赵福忠啐了一口。
“要不是大公子心善,你现在就该跟刑嬷嬷一块儿上路了。”
秋霜瞳孔骤缩,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赵福忠看着她,眼里尽是嫌恶。
果然不出大公子所料,淮容侯回府没多久便立刻召了刑嬷嬷。
一炷香时间后,一辆盖着草席的车就从侯府后门悄悄驶出。
剩下的便只剩一个秋霜了。
他冲侍卫挥了挥手:“带下去吧,发卖为贱奴,扔远些,别脏了颜府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