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令颐这一病就在床上躺了三日。
期间颜彻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每次她捏着鼻子把汤药喝下去,他会赞赏性揉揉她的头,再喂上一颗蜜饯。
“再睡会儿吧,这几日的功课都免了。”
令颐点点头。
待颜彻走后,她悄悄拉住晴雪的衣袖。
“哥哥昨晚又是在外间休息的么?”
两侍女说是。
晴雪不解:“姑娘和大公子不是一向如此吗?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令颐也混乱了。
从前还觉得没什么,可自从上次颜彻让她跟他圆房,她便觉得无法面对哥哥。
每次见到他就会想到那晚的事。
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他蒙着眼睛任君采撷的模样,衣襟被扯开时若隐若现的肌肉……
“啊啊——不要再想啦!”
她猛地将滚烫的脸埋进被子,双腿不停踢蹬。
芳菲连忙按住被角:“姑娘冷静些,大夫说了姑娘不能再情绪激动!”
“大公子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照顾您,连眼都没合过,姑娘得爱惜自己的身子啊。”
令颐动作一点点停了下来。
“这个病,真的很耽误我吗?”
芳菲道:“是啊,吕大夫不是说了嘛,会影响将来的夫妻生活呢。”
令颐闷闷喔了一声,心里泛起酸涩。
她忽然意识到,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调/教的世子妃。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这是她应该做的。
刑嬷嬷对她严厉,晴雪带她去青楼开导,是为了让她不再害怕。
哥哥尽心治好她的病,检查功课、帮她适应,都是为了她能正常行房。
可她真的做不到。
令颐揪住床单:“啊……好不开心……”
为什么没有人问问她,到底愿不愿意呢?
*
这厢,刑嬷嬷闲了几日,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不像话,简直不像话!”
她直指明兰院的方向,满脸气愤。
“那颜大公子仗着是世子妃的兄长,竟如此肆无忌惮!”
“每晚都耗在世子妃房里,这成何体统?!”
提起这个颜大公子她便来气。
上次她好不容易潜入颜彻书房,想着能立功,结果那书房到处都是机关,连文书的影子都没看见。
那机关的位置刁钻得邪门,简直像是专等着她的。
秋霜附和:“可不是嘛,连男女大防都不顾了!”
“嬷嬷,咱们是不是得去提个醒?您是老夫人派来的人,代表着侯府的规矩,您去说几句,也好震慑一下那颜大公子,让他知道点分寸。”
刑嬷嬷整了整衣襟:“我这就去。”
“你现在回侯府,将此事告知老夫人。”
“记住要说得严重些,尤其是那颜大公子夜夜滞留、举止轻浮,以及他书房里那些见不得人的鬼祟机关!”
秋霜连忙应道:“是。”
书房处,赵福忠正站在门外。
“大公子正在和其他大人处理公事,嬷嬷先在外间候着吧。”
刑嬷嬷只得强压火气,悻悻在外间等。
不一会,隔壁传不轻不重的交谈声。
“有关韩家的案子,凡是涉案官员,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颜彻的声音。
“凌迟处死都是轻的,要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才好。”
“比如,拔了他们的舌头,再一寸寸绞碎他们的肉。”
明明是温柔好听的声线,传到人耳中犹如来自地狱。
刑嬷嬷本来是气势汹汹过来的,听到这里,浑身打了个冷颤,方才的火气竟熄了大半。
待她进屋时,颜彻已换上温润如玉的笑容。
“嬷嬷来的正好,我正好有事要告诉你。”
“我昨日已向太皇太后说明,诰命夫人的封赏这几日就会下来。”
这话正中刑嬷嬷的下怀。
她一听,哪还想着什么震慑不震慑的,顿时喜上眉梢。
“诶呦,那老奴谢过大公子恩典了!”
接着她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赶紧清了清嗓子。
努力想板起脸,声音却不自觉软了下来。
“老奴这次来,其实是有些话想说。”
“恕老奴多嘴,大公子与世子妃同屋而眠,实在不妥。”
颜彻神色坦然:“嬷嬷多虑了,妹妹病着,我做兄长的自然要照顾。”
“此
乃手足至情,人之常伦,嬷嬷不必挂怀。”
他说的真诚,刑嬷嬷哑口无言。
琢磨了一会后,她暗骂自己糊涂。
颜大公子光风霁月,是万人景仰的圣人君子,还给自己请了诰命,怎会存什么龌龊心思?
况且,方才他那狠厉手段……
想到这里,刑嬷嬷更觉后背发凉,哪还敢有半点质疑?
想通了后,她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加了一句:“若来日真能得了诰命,老奴就多谢大公子了!”
她扭着腰肢走远,赵福忠皱着眉,心里啐了一口。
自从来颜府后,这个老贱妇没少给侯府那边通风报信。
幸好大公子早在书房布置了机关,这才没有让她得逞。
颜彻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恢复平日的清冷模样。
眸色深沉如寒潭古井,再无半分暖意。
“去办吧,记得把风声放出去。”
“是,大公子。”
*
这日清晨,芳菲拿温热的巾帕给令颐拭面。
“姑娘看着气色好了不少,又恢复成水灵灵的小美人了。”
晴雪笑道:“姑娘也真是的,大公子不过是检查功课,您就紧张成那个样子。”
令颐咬了咬唇,终究没把实话说出来。
芳菲一边给她绾发一边道:“今日大公子在同文馆讲学,姑娘可要去?”
“哥哥今日讲学?”
令颐想起上次哥哥讲学,她忘得一干二净。
“嗯嗯,我也好久没见师姐师兄他们了,心里怪想念的。”
梳洗打扮好后,她坐马车到同文馆。
离同文馆还有三条街时,马车被堵得寸步难行。
车夫为难道:“姑娘,前面实在挤不过去,委屈您走一段吧。”
令颐掀开车帘,被眼前一幕惊得合不拢嘴。
长街上乌泱泱全是人,车马和行人挤成了一团。
自皇城那场宫变之后,颜彻名声大噪,洛安城无人不晓颜郎君之名。
听说他在同文馆开坛讲学,不论贫富贵贱皆可听讲,不少人慕名前来。
结果便是,车马根本挤不过去。
令颐无奈下了车,随着人流来到同文馆。
讲坛外,她老远便看到宋嘉策忙得晕头转向。
她踮起脚尖挥手喊道:“羡文师兄!”
宋嘉策闻声转头。
“这不是小令颐吗?”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多日不见,师妹怎么瞧着淑女了不少。”
说罢叹了口气:“唉,果然这有未婚夫的小姑娘就是不一样。”
令颐嗔道:“师兄!”
祝颂然搬着书册过来,拿起一本书往宋嘉策后脑敲。
“别偷懒,今天可是大日子。”
转头对令颐道:“小令颐,快来帮你师姐的忙,这边正缺人呢。”
令颐乖巧应道:“好嘞!”
一炷香时间后,钟声悠扬响起。
讲坛中央,颜彻一袭素色长衫,气度从容。
“所谓治学之道,贵在躬行实践。”
“譬如学琴,若只读琴谱而不抚琴弦,终是纸上谈兵。我曾见一学子,将《广陵散》谱背得滚瓜烂熟,却连最基本的指法都生疏。”
郎君声音清朗悦耳,犹如玉磬。
循循善诱,令人如沐春风。
“诸君,当引以为戒。”
台下齐声:“谢先生教诲。”
令颐坐在台下,手托粉腮,神思飘散。
一抬头,颜彻的目光飘过来,和她撞了个正着。
那双细长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隔着层层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在看她。
令颐的心狠狠一颤,瞬间清醒了。
脸颊一点点烫起来。
她现在一见浔之哥哥就紧张,心口发闷,好像随时要晕倒。
她分不清是倚梦症的缘故,还是别的。
祝颂然注意到她的异常。
“怎么了,怎么看着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的师姐,可能天气有些闷热。”
祝颂然看着她,没说什么。
……
讲学结束后,回廊处,令颐见到了赵福忠。
赵福忠道:“姑娘,大公子让你去挹青堂一趟。”
令颐:“哥哥可说是为了什么?”
“是上次考校功课的事,大公子说要给姑娘开私学。”
“开私学?!”
令颐一颗心又揪了起来。
她的病才刚好,哥哥就急着要考她的功课吗?
转念一想,对了,哥哥说要帮她慢慢适应的……
令颐挣扎了一会,道:“好,我准备一下就去。”
赵福忠走后,小姑娘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她想着,不知哥哥那里有没有……那样东西。
她在小册子上看过,若女子行房时不想怀孕,需备上一些保护措施。
可如此私密之物,她一个小姑娘一时半会去哪里找呢?
正焦急之时,祝颂然朝她走过来。
“怎么一会不见就愁眉不展的,出了什么事?”
令颐一惊,连忙咬着唇摇头。
“师姐,我没事啦……”
祝颂然道:“小令颐,不许瞒师姐,师姐看着你长大的,你有没有心事我还不知道么?”
“你定亲后一直没来同文馆,师姐问过赵管家,他说你在跟着教习嬷嬷学成亲的规矩,所以抽不开身。”
她拉了拉她的小手:“可是那教习嬷嬷太严厉,把我的小师妹给累着了?”
祝师姐温柔关心让令颐紧绷的心一点点放松下来。
“不是的师姐……”
她低下头,支支吾吾道:“那个,最近刑嬷嬷让我学些女子行房的规矩,说要备些……嗯,羊肠衣……”
说罢她瞬间低下头,生怕看到师姐嫌恶的目光。
祝颂然愣了愣,随即莞尔一笑。
“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女子及笄后都要知晓这些。”
“师姐原先还一直担心你,整天瞧着傻乎乎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开窍,没想到是我多虑了。”
她温柔拉起她的手。
“令颐,不用觉得羞耻,那不是什么肮脏之物,而是保护姑娘家的东西。”
令颐懵懵懂懂听着。
祝颂然微笑看着她,没有任何忸怩之态。
“记住,保护自己才是正经事,何须在意旁人眼光?”
令颐望着师姐清雅的面容,想起她多年前休夫的壮举。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此刻正透过她掌心传来。
“师姐,我知道了,师姐可以带我去买吗!”
令颐挺直了腰背,作出自己很可靠的样子。
“真要自己去?你可以叫芳菲和晴雪去的。”
令颐不好意思挠了挠脸:“我、我想着,总不能一直这么害怕……”
祝颂然欣慰一笑。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轻纱,系在她脸上。
“好,师姐陪你去。”
“不过要去远些的药铺才好。”
两人坐上马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药铺前。
她对令颐道:“去吧。”
令颐深吸一口气,走进药房,险些同手同脚。
结结巴巴说明来意后,她明显感觉到几个伙计投来探究的目光。
若没有面纱,此刻令颐怕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姑娘,您要的东西。”
她接过那一小包油纸包好的物事,几乎是逃出了门。
“师姐我做到了呜呜!”
小姑娘扑进师姐怀里,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祝颂然被她这副可爱模样逗得笑个不停:“你呀你!”
“以后这种事还是让侍女去吧,免得生出事来。”
“我知道啦!”
*
揖青堂门前,赵福忠躬身候着。
他把令颐领进屋:“姑娘先在这里等候片刻,大公子一会就过来。”
“我就在屋外守着,姑娘放心。”
说罢,他关上屋门。
木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令颐的身子跟着抖了一下。
四周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声。
她有些焦躁,绞着披帛在屋内走来走去。
揖青堂在学馆最僻静处,离讲学的地方有很长一段距离。
门外还有赵管家守着,确实是没有人打扰的好地方。
窗儿支着,外面的凉风丝丝缕缕吹进来,吹散屋内暑气。
她记
得,哥哥这里的门窗都是特制的。
浔之哥哥不喜欢议事时被闲人听去,住的地方隔音都极好。
她目光扫视屋内。
这里布置简单,只一张书桌,桌上垒着书册和冒着热气的茶具,还有几张木椅。
“总不能,在椅子上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令颐就捂住了脸。
她赶紧回想了下,小册子上倒是有一些特地场景的姿势。
但是,她还不太会……
“哦对了,我记得里面有一张床。”
上次哥哥给她试衣服的时候就是在那里,还在她身上描绘花钿。
当时只觉得哥哥温柔细腻,现在一回想,脸上又烫了起来。
那,大概就是在那里了。
“天哪!”
她猛地摇头,试图甩掉那些让她面红耳赤的景象。
虽然知道哥哥心胸坦荡,但是就在同文馆里做这种事……
哥哥是不是胆子太大了!
令颐捂着脑袋,越想越崩溃。
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隽身影踏入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