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还“债”
沈鸢哑口无言。
廊下时不时传来铁马的叮咚声响,如影随形。
屋内烛光高悬,明黄光影悄声落在地上。
黑漆嵌螺钿小几上供着炉瓶三事,青烟袅袅。
沈鸢的无言在此刻化成强而有力的罪证。
谢清鹤半眯着眼睛,眼中的六分质疑成了十分。
他嗓音带笑:“竟然还是真的。”
破罐子破摔。
沈鸢猛地抽回盖在眼睛上的衣袂,振振有词。
“是真的又如何?”
沈鸢小声絮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也不是我的错。”
谢清鹤笑了两声。
黑眸沉沉,晦暗阴森。
沈鸢莫名觉得毛骨悚然。
她翻身下榻,语无伦次:“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一只手轻而易举拦去了沈鸢的去路。
谢清鹤温热气息喷落在沈鸢脖颈。
沈鸢脖颈白净纤细,盈盈一握。
只一瞬,那一抹细长脖颈立刻染上一
层薄薄的红晕。
谢清鹤笑声喑哑:“你是不是忘了,这是你的屋子?”
沈鸢茫然眨了眨眼,后知后觉自己才是这暖阁的主人。
她不悦剜了谢清鹤一眼:“那你怎么还不走?”
谢清鹤视线落到自己手上握着的药膏,脸色坦然。
“还没上药。”
沈鸢点头:“既如此,你就先回去……”
“有的伤在后背,我看不见。”
烛光摇曳,沈鸢一头蓬松乌发披在肩上。
她坐在炕上,不知谢清鹤的药膏怎会落在自己手上。
手指落在谢清鹤腰间系着的银镀金镶碧玺带扣上,带扣上的碧玺落在沈鸢手上,如一块滚烫山芋。
谢清鹤垂眸,明知故问:“怎么了?”
沈鸢耳尖如缀上红色珊瑚,她忽的松开手,气呼呼仰起头。
“你笑什么?”
她如今当真对谢清鹤一点畏惧也没有。
谢清鹤收住声:“没什么。”
话虽如此,可那双黑眸中藏着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沈鸢恼羞成怒,气恼丢开手,她胡乱将药膏往谢清鹤手中塞去。
“你怎么没长手吗,怎么还要我服侍你?”
话落,沈鸢又朝谢清鹤摊开手掌,狮子大开口。
“这药前前后后花了我五百两银子,你得还我。”
谢清鹤挑了挑眉。
沈鸢第一次做这种强买强卖的活,对上谢清鹤揶揄双眸,她脸色红了又红,支吾着开口。
“那……四百两?”
谢清鹤笑而不语。
沈鸢恼羞成怒:“谢清鹤,你不会连四百两也没有罢?”
想到谢清鹤当初走得匆忙,宫里的东西又带不走。
这些年又一直卧病在榻,入不敷出,早年攒下的积蓄怕是花得七七八八。
沈鸢心中了然,她大人有大量,不和谢清鹤计较。
“罢了,你回去。”
谢清鹤低声:“不收我银子了?”
沈鸢撇撇嘴:“你都没钱,我上哪收去?”
谢清鹤笑笑:“沈鸢,你医馆没人赊账吗?”
“赊账?”
沈鸢摇摇头,实话实说,“没有,不过若是有人还不起药钱,也可以在医馆帮忙。”
暖阁杳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沈鸢扬眸望向谢清鹤,脑中一热,脱口而出。
“谢清鹤,你不会也想去医馆帮忙吗?”
医馆远在汴京,谢清鹤自然去不了。
他退而求其次,留在沈鸢身边帮忙。
沈鸢一夜没怎么睡好,总觉得有哪里奇怪,像是被谢清鹤算计了。
可谢清鹤留在自己身边服侍,受苦受累的是谢清鹤,并非是自己。
怎么想都不是沈鸢吃亏。
夜已深,窗外再次传来鼓楼的钟声。
沈鸢敛去脑中的胡思乱想,昏昏欲睡。
一连三四日,谢清鹤都寸步不离跟在沈鸢身边。
沈殊起初大惊,害怕沈鸢吃亏,也害怕谢清鹤再次强迫沈鸢回汴京。
后来见谢清鹤并未有所动作,沈殊逐渐放松警惕。
……
昨夜下了一整宿的大雨,今早起来,长街湿漉,空中飘摇着细密的雨丝。
沈鸢一身石榴红团花纹织金锦锦裙,云堆翠髻,遍身珠玉。
鬓间挽着一支赤金凤尾玛瑙流苏步摇,步摇上的宝石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沈鸢扶着鬓间的步摇,一手握着靶镜。
空明通透的铜镜中映出一张姣好的容颜,白璧无瑕,眼若秋水。
松苓双手捧着妆奁:“外面还下着雨,姑娘还是别出去了,省得染上风寒。”
沈鸢笑着抬眸。
镜中女子笑靥如花,有道是桃羞李让,燕妒莺惭。
沈鸢一双眼睛笑如弓月,她笑着打趣。
“也不知多久不曾听过你说这话了,先前不论夏热冬寒,你都劝着我出门。”
松苓放下手中妆奁,无奈喊冤。
“姑娘先前日日都闷在屋里,若不是大姑娘和陛下怂恿着姑娘出门,姑娘能一日十二个时辰都闷在棠梨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怎么劝都不听。”
沈鸢松开手中的步摇:“哪有你说得那样夸张,我那会不过是……”
沈鸢一时语塞,连话也说不上来。
松苓忍俊不禁:“兴许是换了地,我瞧姑娘这些日子的气色都好了不少,竟还有心情日日上街了,这金陵真真是来对了。”
沈鸢剜了松苓一眼,轻声埋怨:“就你嘴贫,马车套好了吗,我还等着出门呢。”
松苓应声而去:“我去二门瞧瞧,想来应是好了。”
沈鸢松开步摇,从妆奁中拣了螺子黛,对着靶镜描眉画眼。
倏尔听见身后帘子挽起的动静,沈鸢笑着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没好……”
余音未落,沈鸢一双琥珀眼眸猝不及防和谢清鹤撞上。
捏着螺子黛的手指顿在半空,沈鸢眼中怔怔:“不是和你说了今日不用过来,你怎么还来了?”
谢清鹤不动声色接过沈鸢手上的螺子黛:“不是还没还清债,总不能丢下债主不管。”
沈鸢讪讪别过视线。
过去三四日,她听见谢清鹤提起“还债”两字,仍是觉得心口发怵。
眼见螺子黛落在谢清鹤手中,沈鸢忽的生出一计,她扬起双眼,趾高气扬吩咐谢清鹤做事。
“那你过来给我画眉。”
她记得谢清鹤擅长丹青,想来画眉也不在话下。
谢清鹤哑然失笑。
他俯身垂首,松檀香从天而降,细细笼罩在沈鸢身边。
谢清鹤一手握住沈鸢的下颌,稍稍往上抬起,他嗓子稍哑:“别动。”
沈鸢屏气凝神,周身僵硬不动,胸腔的心跳声如擂鼓,铿锵有力。
她看着谢清鹤一步步靠近,那双深黑眼眸如古井深不见底。
握着自己下颌的指腹灼热,那一点温热好似顺着沈鸢的下颌蔓延至脖颈、双颊。
谢清鹤眼中渐渐染上笑意:“脸怎么这么红?”
他笑了两声,好整以暇道,“我拿的是螺子黛,不是胭脂。”
沈鸢一双眼睛圆溜溜,恼怒盯着谢清鹤。
“谁让你对债主点头论足的?”
谢清鹤挑眉:“我错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下,沈鸢脸上再次浮起红晕,她转首侧目,支吾着开口。
“知道错就好,下不……下不为例。”
谢清鹤对沈鸢的装模作样视而不见,他笑笑,细细为沈鸢描上月牙眉。
弯弯双眉如弯月,细细长长的一道。
须臾。
谢清鹤眉心紧皱。
沈鸢心口大惊,下意识想要转身去取案上的靶镜。
“是不是没画好。坏了,我本来和人约好了……”
握着沈鸢下颌的手指始终不曾松开,谢清鹤声音如旧。
“要去哪?”
沈鸢脱口而出:“醉仙阁。”
谢清鹤眸色渐沉,捏着沈鸢的手指逐渐加重力道,沈鸢浑然未觉,继续道。
“先前你的药是从醉仙阁的……”
话犹未了,谢清鹤忽然低下头,堵住了沈鸢接下去所有的言语。
窗外雨声淅沥,雨打芭蕉。
门前青苔浓淡,草色郁郁葱葱。
沈鸢双手撑在妆台上,双颊如敷上一层浅浅的胭脂。
唇上的口脂少了一半,深浅不一。
沈鸢愤愤不平瞪了谢清鹤两眼,气息不稳:“你怎么突然就……”
谢清鹤面不改色:“你不是想去醉仙阁吗?”
沈鸢恍惚一瞬:“……你以为我去醉仙阁是去找乐子?”
她坐在妆台上,忽的抬脚踢了谢清鹤一下。
“谢清鹤,你怎么这么龌蹉。”
先前的药膏多亏胭脂铺子的掌柜从中斡旋,醉仙阁的老嬷嬷才肯将药膏卖给沈鸢。
沈鸢此次过去,也是想在醉仙阁摆席,宴请那位掌柜。
谢清鹤面色一凛:“金陵不止一家酒楼。”
沈鸢抿唇:“掌柜点名想吃醉仙阁的醉蟹,我总不好……”
一语未落,沈鸢忽然回神,再次在谢清鹤脚上重重踩了一脚。
“你一个欠债的,管那么多做什么,我的事何时轮到你做主了?”
沈鸢絮絮叨叨,“再说,她的药膏确实有效,前日我见你……”
沈鸢忽然收住声,忙忙推开谢清鹤往地上跳:“我我我……我不和你说了,马车还在外面等着。”
谢清鹤轻而易举托着沈鸢,重新坐回妆台上。
很奇怪,明明坐在妆台上的沈鸢和谢清鹤是平视的,可谢清鹤给人的压迫依旧。
沈鸢本能朝后挪了又挪。
冰凉的铜镜贴在沈鸢,案上的簪花棒也散落在她手边。
雨声绵绵,谢清鹤一双黑眸落在昏暗阴影中:“你看见了,什么时候?”
沈鸢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动,面色赧然:“没、没有,我猜的。”
她磕磕绊绊,“他们都说那药极好,自然就是好的。”
谢清鹤脸色淡淡:“没有。”
沈鸢错愕:“什么?”
谢清鹤淡声:“那药没什么用,想来是他们骗你的。”
沈鸢骇然:“怎么可能?我前日明明都看见了,你后背的伤口……”
谢清鹤似笑非笑望着沈鸢。
沈鸢恍然回神:“你诈我。”
谢清鹤不依不挠:“不是你先偷看我的吗?”
谢清鹤从来不在沈鸢面前袒露过伤口,若不是沈鸢主动提起,他也甚少提。
沈鸢如今得知的一切都是从红玉那听来的,她只知道谢清鹤伤得很重,却不知究竟是如何。
直至前日无意闯入谢清鹤的院子。
那会谢清鹤正在更衣,透过半掩的窗子,隐约可见谢清鹤肩上狰狞的一道疤痕。
或是蛊虫留下的,或是那回山崩留下的。
沈鸢只看了一眼,不敢再多看。
后背尚且如此,更别提心口的伤。沈鸢听说,谢清鹤受伤那会陆陆续续取过三回心头血。
若不是为了谢时渺,他也不会在病重时还强行取心头血。
沈鸢眼睛红了半周:“渺渺这些年身子好多了。”
她那时只以为是虞老太医的功劳,根本没想到是谢清鹤送去的心头血起了作用。
沈鸢讷讷:“其实
戚大人先前说过,我的心头血也可以救渺渺……”
“沈鸢。”
谢清鹤沉下脸,面无表情,“不会有这种事。”
他不喜欢沈鸢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谢清鹤面容严肃,沈鸢一时无言:“可、可是……”
谢清鹤缓缓呼出一口气:“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沈鸢垂首敛眸,倏尔瞥见妆台上的荷包,她冷哼一声。
“可你如今连银子都没有了,你还能做什么。”
谢清鹤眉眼缓和:“不是已经在还债了?”
他低声凑到沈鸢耳边,薄唇落在沈鸢耳边上的坠子。
“听说沈姑娘在醉仙阁一掷千金,今日打算给多少?”
沈鸢强撑着道:“你这样的姿色,最多十两。”
窗外雨声渐大,隐约可听见屋内传来的啜泣声,还有低低的骂声。
连着两日,谢清鹤都宿在沈鸢暖阁,美名其曰是在还债。
月色朦胧,谢清鹤握着沈鸢脚踝,又一次将人拖回榻上。
谢清鹤好心道。
“还欠三百两银子。”
“沈鸢,我总不能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