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遗诏
乌金西坠,万鸟归林。
沈鸢还记得那日珠钗摔落在地,几乎是四分五裂。
可如今握在手心上的珠钗,却比先前还要好看。
熠熠生辉的宝珠在光中泛着亮光,藤蔓沿着裂痕攀附而上,青蔓上还结着细小的花蕾,含苞待放。
沈鸢目光缓慢掠过宝珠,唇角牵出一点笑。
“渺渺说你这些日子常卧榻不起。”
谢清鹤沉声:“嗯。”
沈鸢笑了两声,讥诮一点点在她眼底蔓延而来,如同泛开的涟漪。
“内务府的工匠还真是心灵手巧,竟连这样小的珠子都能修复。”
那珠子只有莲子大小,小巧精致。
谢清鹤垂眼:“你以为是工匠修复的?”
“不然?”
沈鸢反唇相讥,“陛下日理万机,总不会连这样的小事都要亲力亲为。”
何况谢清鹤还时常身子抱恙。
谢清鹤淡声:“这不是小事。”
手心的珠钗不知何时变得刺眼滚烫,如烈火灼烧着沈鸢双眼。
她起身,宽松广袖从案几上拂过。
那一枚衣角忽的被谢清鹤攥住。
“不是工匠修复的。”
谢清鹤声音很轻,“夜里睡不着,会做一点。”
谢清鹤身上的蛊虫未除,夜间辗转难寐,也只会因为是疼得睡不着。
沈鸢心口谈不上是何感觉。
痛快也无,畅意也无。
“你……”
沈鸢哑声,她转眸,一双浅色眼眸半点泪意也无,有的只是空洞茫然。
“你其实……不必做这些的。”
珠钗上的宝珠再华美再好看,可裂痕终究还在。
谢清鹤眸色一顿:“沈鸢。”
沈鸢恍若未闻,自言自语:“我听姐姐说,朝臣又在催陛下立后。”
谢清鹤黑眸渐冷:“你想我立别的女子为后?”
攥着沈鸢衣袂的手指往下,谢清鹤牢牢握住沈鸢的手腕,嗓音冰冷刺骨。
“沈鸢,你当真铁石心肠。”
胸腔燃烧而起的怒火几乎将谢清鹤吞噬干净,谢清鹤一张脸冷若冰霜。
他敛眸,强忍着咽下心口翻涌的怒火。
谢清鹤咬牙:“还剩两年,这是你先前答应我的。”
沈鸢淡声:“再过二十年也一样,我早就对你无意,即便是你强留我留在汴京,不过是……”
话犹未了,倏然听见楼下传来松苓的一声惊呼:“姑娘,不好了!后院走水了!”
松苓泣不成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殿下、殿下还在后院。”
后院连着茶楼,沈鸢平日也会在后院的暖阁歇息。
她瞳孔骤缩,三步并作两步朝后院跑去。
奴仆和婆子手上提着水桶,一桶接着一桶往暖阁扑去。
火势连成一片,赤红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松苓跌落在地,双膝在地上磨得青紫。
她顾不得疼,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松苓嗓音带着哭腔。
“殿下本来是在楼上歇息的,她突然说睡醒想吃冰酥酪,我就想着亲自去……没想到刚回来,就看见后院走水,门房上的婆子说,殿下和百岁都在里面,我不知道她何时去的后院。”
火势猛烈,浓浓黑烟直冲云霄。
沈鸢按住松苓的手,急不可待:“你先带人去街上找,渺渺不会乱跑,看看她会不会是先回了竹坊,或是去元家找姐姐。”
松苓应声而去:“那姑娘……”
沈鸢夺下一旁奴仆的水桶,从头淋了自己一身。
她急促丢下一句。
“我进去找人,若是渺渺真在里面……”
顾不上和松苓解释,沈鸢眼疾手快推开松苓,头也不回冲入火海。
身后骤然传来谢清鹤的一声惊呼:“——沈鸢!”
沈鸢转首,熊熊燃起的烈火中,谢清鹤不知何时飞奔到自己身后。
他一把拽住沈鸢的手腕往后拖。
“哐当”一声重响,横梁从屋顶掉落,正好砸落在沈鸢身前。
沈鸢惊魂未定。
谢清鹤沉声:“渺渺在哪里?”
沈鸢一手捂住口鼻:“暖阁,她每次过来,都是住在暖阁。”
滚滚浓烟呛得沈鸢叠声咳嗽,她强忍着鼻尖刺鼻的气息,跟在谢清鹤身后。
“渺渺,你在哪里!”
“谢时渺——”
两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桶接着一桶的冰水浇在屋檐上,奴仆和婆子混落在一处,吵吵嚷嚷。
低垂在地的湘妃竹帘如在火中腾空而起的飞燕,殷红的火光映照在沈鸢眼中。
陡地,她听见一声极细的声音,像是有人拿着手镯在敲打柜子。
“是渺渺。”
沈鸢面色大变,“她在敲东西!”
火苗舔舐着屋脊,不时有灰烬从头上掉落。
火势渐大,渐渐淹没了那微弱的动静。
谢清鹤攥住沈鸢手腕:“你先出去,我进去找人。”
沈鸢声音飞快:“你往左我往右,这样快一点。”
她推着谢清鹤朝前,提裙冲入烟雾缭绕的里屋。
临炕的窗子哗啦一声在火中应声倒下,沈鸢拿丝帕捂住口鼻,艰
难穿过一个又一个从头顶砸落的横梁。
榻上悬着的霞影纱犹如天上悬挂的一轮红日,沈鸢强撑着睁开眼,余光瞥见榻上的一片衣角。
沈鸢猛地一惊:“渺渺!”
她几乎是趔趄摔到榻前,“渺渺,渺渺……”
沈鸢胡乱拂开帐幔,满心欢喜在刹那间化成灰烬。榻上空空无人,只剩一身谢时渺的外袍。
沈鸢瞬间心如死灰,又忙忙朝墙角的花梨木立柜走去。
“渺渺,你在里面吗?”
沈鸢不甘心,挨个打开柜子。
砰砰砰接连几声响,柜子拽开,里面除了四时的衣裳,再无别的。
屋里火光渐盛,浓雾笼罩在沈鸢遍身,她渐渐站不稳身子。
“渺渺,渺渺——”
“——沈鸢!”
茫茫火海中,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沈鸢眼前。
她伸手拨开身前的黑烟,双足无力,朝前趔趄两步。
意识逐渐唤散,沈鸢听见噼里啪啦火光溅落的动静,听见谢清鹤朝自己嘶声吼道。
“渺渺找到了!在外面!她没事!”
找到了?
沈鸢晕晕乎乎,唇角往上牵出一个不算明显的笑。
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好似都卸尽了。
沈鸢双膝一软,无力跪倒在地。
浓雾模糊了沈鸢的理智,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一声怒吼穿过火海,她好似听见谢清鹤破喉的一声:“躲开!”
眼皮沉重,意识失去的前一瞬。
沈鸢像是看见谢清鹤朝自己扑了过来,整个人几乎压在沈鸢身上。
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红色的火光从天而降,直直压在谢清鹤背上。
耳边传来一声沉沉的闷哼,谢清鹤面色惨白。
他身上冷汗涔涔,横梁上连着火光,砸落在谢清鹤后背。
斑驳血迹渗透锦衣,谢清鹤一张脸疼得几近失去血色。
火红的光影在四面摇曳,谢清鹤扶着沈鸢起身,横梁压在他脚腕上,谢清鹤站不起来。
他一手扶在地上:“沈鸢,醒醒。”
沈鸢一张脸灰扑扑的,双颊落满青色的灰烬,眼皮撑不开,沈鸢只模糊呢喃了一声。
谢清鹤面色沉重,汩汩血珠从脚腕蔓延,滴落满地。
浓重的血腥气息在屋中蔓延,谢清鹤后背肩上都是血。
火势愈来愈大,如入无人之地。
沈鸢倚在谢清鹤肩上,鬓间的珠钗掉落,满头青丝散落在后背。
谢清鹤忍着后背传来的剧痛,一只手托在沈鸢腰间,跌跌撞撞朝前走着。
门窗落在炙热的火光中,摇摇欲坠。
后背的伤口似乎是裂得更厉害了,谢清鹤下颌紧绷,点点汗珠从鬓角滚落。
血迹在他身后蔓延,长长的一道。
又一记巨响在沈鸢耳边乍起,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汹涌澎湃的滔滔烈焰,她置身在火海中,滚滚黑烟伴随着烈火。
喉咙难受沙哑,星星点点的火光溅落在沈鸢锦裙上。
残垣断壁,眼前的屋舍哪有先前的齐整华贵。
沈鸢气息微弱,她缓慢转首,唤散的眼眸逐渐凝聚在一处。
“……谢、谢清鹤?”
嗓音干哑,沈鸢眼前一片模糊。
血腥气窜入鼻尖,一道血丝沿着谢清鹤鬓角滑落,阴霾笼罩在谢清鹤鉴赏。
他整个人如从地狱中走出,通身上下散发着濒死的气焰。
眼角瞥见谢清鹤脚边滩成一片的血迹,沈鸢如临大敌,失声尖叫:“谢清鹤!”
她反手扶住谢清鹤的肩膀,谢清鹤全身滚烫,黑眸蕴满郁色。
听见沈鸢的声音,谢清鹤缓慢转过脑袋。
豆大汗珠从他脸上滑落。
沈鸢还没来得及看清,倏尔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退后!”
沈鸢几乎是连拖带拽被拉到谢清鹤怀里。
前方,漆木博古架倒落在地,挡住了他们仅有的退路。
烈焰燃烧,红光绵延不绝。
广袖挡在沈鸢眼前,耳边是谢清鹤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他半边身子挡在沈鸢眼前,几乎挡住了所有翻涌而上的热气。
沈鸢惊慌失措,她转首,四面楚歌,腹背受敌。
前有倒落的博古架挡路,后面燃着的烈火灼热,火光映照在沈鸢眼中,沈鸢脑袋一片空白。
握着谢清鹤的手指颤栗不止。
倚在自己身上的黑影沉重,沈鸢仰首张望,她嗓音带着哭腔:“谢清鹤、谢清鹤!”
浊雾滚滚,沈鸢伸手摸到一片湿润,她眼睛瞪圆,颤抖着垂下眼皮。
沈鸢手心血迹淋漓,刺眼的红色占了她所有的目光。
她摸到了满手的血。
谢清鹤后背几乎是血肉模糊,可挡在沈鸢身前的黑影却从未离开过半分。
接二连三的雾气呛得沈鸢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皮再次沉沉盖在双眼上方。
模糊之际,沈鸢好像听见有人在唤自己。
火光彻底吞没所有。
……
棠梨宫青烟袅袅,万籁无声。
谢时渺泪眼婆娑坐在炕上,小声抽噎。
百岁垂手侍立在一旁,他双手端着漆木托盘,一张脸绷得紧紧的。
“殿下,喝口粥罢。”
谢时渺一双眼睛哭得通红,她哑着嗓子往里张望。
“母亲、母亲还没醒吗?”
谢时渺从炕上跳下,自责不已,“都怪我,若不是我突然去后院,母亲和父皇也不会……”
她哭得差点喘不过气。
百岁冷着一张脸,抬手在谢时渺后背拍了一拍:“别哭了。”
谢时渺一抽一噎,眼角瞥见百岁手腕上的伤痕,她面色一变:“你的手也受伤了?我、我去找太医!”
百岁面不改色收回手,声音平静:“已经上过药了,没事。”
他目光缓慢落到那扇金漆点翠玻璃屏风,眉心轻轻皱起。
“虞老太医说娘娘只是受了惊吓,没什么大事。”
他声音依旧清冷,“你……不用担心。”
当初他和谢时渺被谢清鹤救出去后,谢清鹤又折返回去找沈鸢,崔武冒死阻拦,谢清鹤都不为所动,甚至还差点对崔武动了刀剑。
百岁张唇:“陛下,陛下有虞老太医照看,也不会有事的。”
谢时渺一双眼睛更红了,呜咽着抹去眼角的泪水:“你骗我,我都听见了。”
谢时渺小声啜泣,“太医说若是父皇明日还不醒,就、就……”
屏风后忽然传来两声咳嗽。
谢时渺推开百岁朝里跑:“母亲,你怎么样?”
沈鸢一手撑在榻上,举目望去,竟是她在棠梨宫的寝殿。
她脑中乱糟糟的,如同浆糊。
沈鸢自说自话:“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自己带着谢时渺去了茶楼,而后遇见了谢清鹤。
再然后——
滚烫的火光从天而降,沈鸢身子一抖,似乎置身在火海中。
她一把抱住谢时渺,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沈鸢惊慌失措。
“渺渺,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谢时渺安然无恙,毫发无损,甚至连一点磕碰也没有。
她吸吸鼻子:“我没事。”
沈鸢如释重负,身子无力跌落在青缎迎枕上。
她猛地又坐直身子,抓着谢时渺的手腕道:“你父皇呢?”
谢时渺再也掌不住,抱着沈鸢的臂膀号啕大哭:“我、我害死了父皇。”
沈鸢如遭雷劈:“什么?”
她起身匆忙朝外走,甫一站起身,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沈鸢两眼一黑,险些跌跪在地。
松苓捧着汤药入殿,听见动静,疾步匆匆转过屏风。
她扶着沈鸢坐回榻上。
松苓一双眼睛也是肿的:“姑娘总算醒了。”
言毕,又命人入殿伺候沈鸢盥漱更衣。
窗外日光西斜,残阳满天。
沈鸢忧心忡忡:“我、我睡了多久?陛下如今在何处,我怎么听渺渺说他……”
松苓低声哽咽:“姑娘睡了快一日了。陛下他、他如今还好。”
松苓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沈鸢心口一紧,顾不上用膳,扶着松苓的手朝养心殿走去。
养心殿悄然无声,宫人手中握着羊角灯罩,暖黄光影在廊下丹墀前流淌。
虞老太医和戚玄立在谢清鹤榻前。
虞老太医愁容满面,两鬓斑白,经此一遭,头上银白的发丝好像又多了几根。
遥遥瞧见沈鸢进来,虞老太医赶忙上前行礼。
沈鸢拂袖:“虞老太医不必多礼,陛下……陛下如何了?”
沈鸢一面说,一面盯着虞老太医。
不敢放过虞老太医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虞老太医迟疑半晌,他长长叹口气,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娘娘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陛下、陛下如今伤势过重……”
一语未落,殿内忽然传来太监焦急的声音。
“都杵着做什么,先拿剪子剪开啊,陛下还等着上药呢。”
沈鸢疾步提裙,朝里走去。
越往内走,血腥气渐浓。
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中点着松檀香,缥缈青烟怎么也掩盖不了那刺鼻的血腥气息。
沈鸢心口涌起阵阵不适。
她先前连红色也见不了,更何况是这满殿的血腥。
沈鸢脚步稍缓。
松苓亦步亦趋跟在沈鸢身后,眉眼都是担忧之色:“姑娘,你身子还没好,还是先回去,等过两日……”
沈鸢抬手阻拦,目光悠悠望向帐幔后那道孱弱的身影。
宫人乌泱泱跪了满地,个个面缀愁色。
沈鸢深吸口气,她一只手提着裙角,一面朝里走去。
当日手持利刃的阴影历历在目,沈鸢如今还记得自己那沾了满手鲜血的步摇,记得自己被谢清鹤逼着杀人。
烛光悠悠落在地上,昏黄光影摇曳,如荡漾的江水。
粼粼波光晃动,随之而来的却是谢清鹤朝自己飞奔而来,挡住了从天而降的横梁。
木头砸在谢清鹤后背的重响犹在耳边,沈鸢睫毛颤动,掩在袖中的手指捏成拳。
指甲在掌心留下深刻的划痕,沈鸢忽然加快脚步。
一鼓作气,沈鸢亲自挽起帐幔。
榻上的人影奄奄一息,锦衣经过烈焰的烧灼,和斑驳血迹混落在一处,牢牢贴在谢清鹤后背。
谢清鹤伏在贵妃榻上,薄唇惨白干涸。
那双凌厉眸子紧紧闭着,早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
太监伏首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他手边还有一把剪子。
簌簌眼泪从太监眼角滚落,他身子抖如筛子。
“娘、娘娘恕罪!”
宫里都知沈鸢这一年深居简出,只当她身子欠安一直住在棠梨宫,别的事一概不知。
如今见到沈鸢亲自来养心殿问罪,太监颤颤巍巍,连着朝沈鸢磕了好几个响头。
“娘娘,陛下伤得太重,奴才实在没法子……”
沈鸢眼角发热:“剪子给我。”
呛鼻的血腥气再次闯入沈鸢鼻尖,她竭力咽下心口的不适:“你们都下去罢,松苓留下。”
宫人面面相觑,欠身退下。
虞老太医面带迟疑:“娘娘还在病中,这事还是交给宫人。”
沈鸢强颜欢笑:“无妨,前几年出门在外,我也帮人包扎过伤口,虞老太医不必担心。”
谢清鹤后背几乎都被横梁砸伤,沈鸢握着剪子许久,竟寻不到一块可以下手的地方。
料子处处都是黏着骨肉,有的甚至还和血肉混在一处。
松苓捧着托盘侍立在一旁,双眸颤巍巍。
她不忍心别过视线,听见“咔嚓”一声剪子落下。
剪子沿着谢清鹤的肩膀往下,锦衣几乎成了碎片,沈鸢小心翼翼提着锦衣,一双眼睛红了又红。
没了锦衣的遮挡,底下惨不忍睹的血肉顷刻出现在沈鸢面前。
谢清鹤身上的锦衣早看不清原状,只剩下拇指大小的一片。
料子的边缘烧得焦黑,还剩有残留的余烬。
殿中的烛火再次拨亮,大片大片血肉猝不及防出现在沈鸢眼底。
她努力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一点点剪下那粘在谢清鹤后背的料子。
烛影婆娑,沈鸢握着剪子的手指僵硬麻木。
数不清的细小料子丢落在托盘上,露出谢清鹤伤痕累累的后背。
沈鸢身影晃了一晃,她一手扶住眉心:“松苓,去取药酒过来。”
药酒泼在谢清鹤后背,谢清鹤却依然半点反应也无,像是长睡不醒。
这四个字刚在沈鸢脑中掠过,她手指颤抖,余下的药酒悉数倒落在谢清鹤背上。
药酒顺着谢清鹤脊背往下滑落,沾湿了锦衾。
松苓唬了一跳:“姑娘。”
沈鸢匆忙拿丝帕擦去,她没接到药酒,只接到了满手的淋漓鲜血。
那一方丝帕如在血泊中捞出,不忍直视。
松苓极有眼皮见,忙不迭让人送上新的丝帕。
沈鸢不敢用力,她一只手捏起帕子的一角,细细抚过谢清鹤背上的血迹。
一块接着一块的血帕从沈鸢手上离开。
云影横窗,皓月当空。
约莫过了两个多时辰,谢清鹤背上的伤口终于料理干净。
沈鸢眼前混乱,她一直是躬着身子,如今起身,才觉自己双手双足都是麻的。
松苓慌不择路上前扶住沈鸢:“姑娘,好歹先歇会罢。”
沈鸢摆摆手。
蓦地,屏风后探出一个脑袋。
谢时渺踮起双脚,朝里张望。
对上沈鸢的目光,谢时渺鼻子渐酸,她并未和之前一样扑进沈鸢怀里。
谢时渺捏着沈鸢的手腕:“我、我替母亲捏手。”
沈鸢温声安抚:“昨日可是吓坏了?”
谢时渺点点头,随后又飞快摇头:“我是公主,才不会为着这点小事就吓坏。”
沈鸢牵动嘴角:“先回去歇息罢,你这两日也累坏了。”
谢时渺窝在沈鸢怀里,乖巧道:“我想陪母亲守着父皇。”
养心殿的血腥气依旧,沈鸢怕谢时渺吓到,命人都开了窗子通风散气。
谢时渺声音低低:“母亲,父皇会好吗?”
谢清鹤一张脸白如薄纸,脉相时有时无,连虞老太医也不敢打包票。
沈鸢定定心神,轻声细语:“会的。”
谢时渺咕哝:“我听到、听到太医说若是明日父皇还不醒,就、就……”
谢时渺泪流满面。
沈鸢俯身,一点点为谢时渺抹去泪水:“不会的,你父皇若是知道渺渺在等着他,定不会舍得丢下你的。”
谢时渺怯怯:“真的吗?”
沈鸢颔首:“真的。”
谢时渺勉强止住了哭声。
沈鸢抱着谢时渺坐在斑竹梳背椅上,倦色在她眉眼蔓延。
她转首侧目,视线缓慢落在榻上那道憔悴身影。
沈鸢忽的记起很久之前,谢清鹤也是这样躺在榻上,九死一生,生死不明。
当时她也是这样守在榻前。
往事如走马观花在沈鸢眼前掠过,沈鸢思绪飘远。
谢时渺从沈鸢怀里抬起头:“母亲,你在想什么?”
“一些旧事。”
“和父皇有关吗?”
“是。”
谢时渺好奇:“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童言无忌,谢时渺只是随口一问,沈鸢却答不出来。
她下巴轻轻抵在谢时渺肩膀上,沈鸢无声挽唇:“当时以为是好事。”
如今,她却不知道了。
沈鸢在养心殿守了一日一夜,她没等到谢清鹤睁眼,反而等来了崔武送来的密诏。
那是谢清鹤先前就写好的……遗诏。
他想要沈鸢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