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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衣 第63章 谢清鹤,这是你罪有应得……

作者:糯团子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54 KB · 上传时间:2025-06-26

第63章 谢清鹤,这是你罪有应得……

  长街落满雪珠,偶有三两株红梅从墙角横出,如半空中低垂的彤云。

  谢时渺在沈鸢竹坊又住了两日,小姑娘兴许是放不下谢清鹤,又吵吵嚷嚷说想要回宫。

  说是看谢清鹤一眼就回来,可如今三日过去,依旧不见谢时渺的身影。

  沈鸢立在养安堂前,踮脚朝竹坊的方向望去。

  没找到谢时渺的身影,反而寻到隔壁院子多出的几株红梅。

  灿若晚霞,瑰姿艳逸。

  沈鸢眼皮动了一动。

  时隔四年,当初留在金步摇尖端上的血珠渐淡,沈鸢也不再如先前那样惧怕红色。

  在外行走多年,她也见过恶名昭著的贪官污吏,百姓等不及官府判决,冲进刑场一刀取下贪官的狗头。

  众人抚掌叫好,无人惧怕那血淋淋的头颅,只恨不得一刀取下贪官狗命的人不是自己。

  沈鸢站在人群后,不由想起那个死在自己手

  下的男子。他那样欺凌霸女的一个人,本就该万劫不复,堕入十八层地狱饱受煎熬。

  沈鸢动手与否,那人都逃不出一个“死”字。

  兴许自己杀的是臭名昭著的恶人,想通后,沈鸢也不再如先前那样怕红怕血。

  脑中回想的也不再是男子流着血泪和自己索命,而是如白露那样的弱女子。

  她们在为沈鸢拍手叫好。

  “沈姐姐!”

  萤儿一身青缎掐牙背心,兴冲冲从养安堂冲了出来,一头撞在沈鸢后背。

  沈鸢笑着转身,唇角带笑:“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萤儿眉开眼笑,喜不自胜:“沈姐姐好久都不来看我了,我还当姐姐不要萤儿了。”

  四下无外人,萤儿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踮起脚贴着沈鸢的耳朵道。

  “姐姐,先前那个孩子……真的是姐姐的孩子吗?”

  沈鸢点头:“是。”

  她为谢时渺那日的莽撞告罪。

  “那日是她不好,改日我再带她过来,亲自向你赔礼。”

  萤儿一张脸瞬间耷拉下来,闷闷不乐。

  “姐姐不必替她赔罪,她其实也没伤到我。”

  沈鸢同萤儿朝夕相处多年,怎会看不出她心中的不情不愿。

  “可是你姑姑同你说什么了?”

  萤儿仰头,不动声色往后瞥了一眼养安堂,悄声细语。

  “姑姑说,那是公主殿下。我见了她,是要行礼的。”

  萤儿撅嘴不悦,“殿下就可以动手打人吗?”

  沈鸢唇角笑意收敛:“不可以。王孙公子做错事,也会受罚的。”

  萤儿喜笑颜开,伸手抱住沈鸢:“还是沈姐姐最好了。”

  她脸上的笑意僵住,一只手颤巍巍指着沈鸢身后。

  “沈姐姐,那是……殿下的马车吗?”

  沈鸢一怔,循着萤儿的视线往后望,果真见百岁从马车跳下。

  少年绷着一张小脸,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下了车,百岁左顾右盼,目光缓慢定格在沈鸢脸上。

  他快步上前,言简意赅。

  “殿下病了,想见您。”

  沈鸢错愕,先推着萤儿回了养安堂,立身正色:“渺渺病了,严重吗?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百岁一板一眼:“殿下昨儿守了陛下半宿,回宫后也起了高热,她不肯吃药,吵着想见您。”

  沈鸢双眉紧皱。

  百岁一本正经:“以前殿下生病都是陛下陪着,可陛下如今还卧病在榻。”

  回来不过一个月,沈鸢不止一次听到谢清鹤卧病在榻的消息。

  一双柳叶眉蹙起,沈鸢稍作踟躇。

  小孩生病不是小事,何况谢时渺身子本就比寻常孩子虚弱,一点累一点冷也受不得。

  沈鸢迟疑一瞬,同松苓交待两声,随着马车缓慢步入深宫红墙。

  仙殿巍峨,青松拂檐。

  到了宫门,沈鸢换上步辇往谢时渺的寝宫行去。

  熟悉的一草一木闯入沈鸢眼中,沈鸢悄悄攥紧双拳长长的指甲掐入掌心,留下深红的印子。

  殿中悄然无声,宫人手持珐琅戳灯,遥遥瞧见百岁的身影,如溺水之人寻到浮木,提裙飞奔前来。

  “殿下闹着找你,还摔了好几个茶碗。”

  宫人不认得沈鸢,余光瞥见沈鸢那张和谢时渺相似的眉眼,登时僵在原地。

  沈鸢急促:“渺渺在哪里?”

  寝殿地上狼藉一片,太监伏跪在地,瑟瑟发抖。

  谢时渺站在一片碎瓷片中间:“百岁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殿下。”

  熟悉的声音飘入耳中,谢时渺脸上一喜,眼角瞥见走在百岁身前的沈鸢,喜上眉梢。

  “……母、母亲?”

  百岁眼疾手快上前握住谢时渺的手腕:“别动。”

  谢时渺疑惑低眸,后知后觉自己赤足踩在一堆碎瓷片中间。

  她乖巧让百岁抱着自己跨过瓷片,随后朝沈鸢跑去。

  快到沈鸢身边时又停下脚步,矜持往前走。

  谢时渺扑入沈鸢怀中,她身子还在发热,沈鸢像是抱住一团火焰。

  她眉心皱起:“怎么这么烫,吃药了吗?”

  谢时渺顾左右而言他:“母亲是来看我的?”

  半句也不肯提吃药的事。

  “谢时渺。”

  沈鸢沉下声,命人煎药送来。

  她手中捧着药碗,一口一口往谢时渺口中送。

  谢时渺病怏怏坐在沈鸢膝上,半张脸贴在沈鸢肩上。

  “母亲今夜也会留下陪我吗?”

  谢时渺自说自话,“夫子教过我,要礼尚往来,我陪了母亲半个多月,如今也该轮到母亲陪我了。”

  谢时渺吃药时并不如别的小孩一样哭天抢地,反而安安静静,像是家常便饭。

  沈鸢轻声细语:“要吃蜜饯吗?”

  谢时渺思忖片刻,低声呢喃:“想吃枇杷香露。”她抱着沈鸢告状去,“母亲给我的枇杷香露都被父皇拿走了,父皇坏。”

  沈鸢一时语塞。

  她先前做好的枇杷香露都送给谢时渺,如今竹坊那也所剩无几。

  谢时渺刚吃过药,舌尖唇角都泛着苦涩。

  她乖乖趴在沈鸢肩上,去抓沈鸢鬓间的芙蓉珠钗,珠钗垂落的珍珠莹润光泽。

  谢时渺呼出的热气全洒落在沈鸢颈间,她瓮声瓮气:“母亲,我想吃枇杷香露。”

  沈鸢心软了大半。

  百岁侍立在一旁,适时开口:“陛下如今在棠梨宫歇息。”

  熟悉的宫殿名在耳边落下,沈鸢指尖一顿,千万种思绪堵在心口。

  她垂眸,不偏不倚撞入谢时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谢清鹤说错的话那么多,却有一句是对的。

  不管如何,谢时渺总归是无辜的。

  她会想起枇杷香露,不过也只是因为这是沈鸢亲手做的。

  谢时渺委屈巴巴,泪水吧嗒吧嗒滚落。

  沈鸢无声叹口气:“你父皇那里……还有吗?”

  谢时渺眼睛亮起:“有,父皇自己也不吃,就知道抢我的。”

  谢时渺身子还未见痊愈,沈鸢自然不会带上她,她只身步入雪中,缓步朝棠梨宫走去。

  雪片如鹅毛在空中翻飞,洋洋洒洒。

  棠梨宫近在咫尺,宫人认出沈鸢,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沈、沈贵人?”

  她忙忙迎沈鸢入殿,“陛下在东暖阁,沈贵人这边请。”

  沈鸢抬手阻拦:“陛下的枇杷香露放在何处?”

  宫人为难:“应当是在东暖阁,贵人的梯己,都是陛下亲自收着的。”

  一瓶枇杷香露罢了,沈鸢还以为会在小厨房。

  她眉心紧皱,转过乌木长廊。

  东暖阁一

  如她在时一样,一株红梅也无。

  殿中点着松檀香,紫檀点翠嵌象牙高士山水屏风后,嵌贝流光阁帘垂地。

  殿中阴阴润润,淡淡的药香漂浮在半空。

  谢清鹤一身月白海水纹中衣,眉宇间染着重重浊雾,他一只手挽着帐幔。

  甫一抬眸,瞧见屏风旁的沈鸢。

  谢清鹤僵在原地:“……沈鸢?”

  那张脸比先前夜里见到的还要虚弱惨白,月白中衣上还沾着点点血珠。

  沈鸢刹住脚步,目光缓慢往上抬,疑虑渐起。

  谢清鹤本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可对上沈鸢视线的那一刻,他立刻从梦中脱离。

  这不是梦。

  梦中的沈鸢不会这般冷静平和,她总是在哭,或是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或是立在暗涛汹涌的江边。

  谢清鹤一次又一次梦见沈鸢在自己眼前死去,梦见她笑着倒在血泊中。

  即使是在梦中,沈鸢也不愿留在谢清鹤身边。

  “你……”

  喉咙沙哑,谢清鹤几近说不出话,他一只手揉着眉骨,“你怎么来了?”

  “渺渺想吃枇杷香露。”沈鸢言简意赅。

  末了,又补上一句。

  “陛下想要什么没有,何必从一个小孩子手中夺食。”

  “想要什么都有吗?”

  谢清鹤哑然失笑,那双漆黑瞳仁再无往日的凌厉锋芒,他望着沈鸢,缓慢朝上牵动唇角。

  沈鸢转首,目光徐徐望向窗外。

  窗边立着一个朱漆雕填描金花卉纹架格,那里还供着沈鸢以前用过的炉瓶三事。

  沈鸢不想和谢清鹤作过多的纠缠,答非所问。

  “枇杷香露呢?渺渺还在等着。”

  谢清鹤不悦皱眉:“让她找御膳房。”

  沈鸢猛地转过头:“谢清鹤,她若是肯要御膳房做的,我还用得上来找你吗?”

  谢清鹤眸光沉沉:“她要什么你都会给,是么?”

  他身子摇摇欲坠,脸上泛着不同寻常的红晕,谢清鹤一手抚在心口,忽然咳嗽好几声,五脏六腑似乎都咳了出来。

  手背上青筋暴起,根根分明。

  谢清鹤气息沉重。

  沈鸢后知后觉,谢清鹤后背沁满薄汗,他似是疼得厉害,几乎要将漆木案几上的雕漆抠下。

  指甲泛着冷白之色,谢清鹤面色薄白,唇齿间溢满血腥气息。

  “沈鸢,你待旁人总是……那样掏心掏肺。”

  苏亦瑾不过是少时阴差阳错救了沈鸢一回,沈鸢一直记在心中,她明明那样害怕谢清鹤,却还是为了苏亦瑾留在宫里,留在谢清鹤身边。

  谢清鹤面色渐沉。

  还有谢时渺。

  沈鸢那样厌恶棠梨宫,厌恶踏足皇宫,为了谢时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沈鸢不假思索朝谢清鹤索要。

  明明她之前连见谢清鹤一面都不愿。

  沈鸢双唇翕动,颤了又颤:“渺渺只是小孩子,何况我对她总是亏欠多一点……”

  “那别人呢?”

  谢清鹤半眯起眼睛,目光一寸寸掠过沈鸢。

  沈鸢心口一颤。

  眼前晃过形形色色的各道身影。

  旁人待沈鸢一分好,沈鸢总愿意回馈十分。

  那日明宜利用沈鸢给谢清鹤下药,可沈鸢记住的,却是明宜的身不由己,还有她在先皇后和谢清鹤之间夹缝求生的艰辛和无奈。

  她总是习惯记住旁人的好。

  独独谢清鹤是例外。

  沈鸢从来记不住谢清鹤半点好,记不住是他为苏亦瑾请的虞老太医,记不住明宜的死是自己心甘情愿选的。

  她总是习惯将所有的过错推到谢清鹤身上,习惯先入为主,将谢清鹤置在十恶不赦的罪人位置。

  沈鸢双眼湿润,她转眸,飞快抹去喷涌而出的泪水。

  她轻声哽咽:“谢清鹤,那也是你罪有应得。”

  沈鸢疾步提裙朝外走去,一点也不想在殿中久留,“枇杷香露本就是我送给渺渺的,你……”

  余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谢清鹤身子不稳。

  他身后立着一扇雕红漆戏婴博古架,博古架上贮着花瓶香炉。

  沈鸢瞳孔骤缩,猛地上前两三步,飞快拽住谢清鹤的手。

  谢清鹤半边滚烫沉重的身子重重压在沈鸢肩上,沈鸢往后趔趄半步。

  鼻尖似有若无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

  沈鸢大惊失色:“谢清鹤——”

  她扬声往外喊,“快、快来人!”

  宫人鱼贯而入,有人眼尖,忙忙去请虞老太医过来。

  跟在虞老太医身边的还有一个陌生的面孔。

  那人长着一双墨绿眼睛,双眸深邃,鼻梁极高。

  沈鸢讶异:“这是……”

  虞老太医错愕:“沈贵人。”

  他拱手行礼,又向沈鸢引荐,“这位是戚玄,盂兰人。”

  沈鸢眉间的疑虑渐深。

  她不记得谢清鹤身边有过盂兰人。

  沈鸢起身,刚一动作,忽觉谢清鹤握着自己的手指始终不曾松开。

  沈鸢试探挣脱。

  枕上的谢清鹤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也睡得不安稳。

  他指腹滚烫灼热,严丝密缝贴在沈鸢腕间。

  那一点热流顺着沈鸢四肢蔓延。

  扣在沈鸢手腕的手指如坚固枷锁,挣脱不得。

  戚玄上前,他脸色冰冷:“还请娘娘莫要乱动。”

  沈鸢疑惑:“戚大人不用把脉吗?”

  “不必。”

  戚玄冷声,那双墨绿眼睛诡异,他手中抱着一个漆黑锦盒,圆盒四面画着沈鸢看不懂的咒文。

  沈鸢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谢清鹤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蜷着沈鸢的手指一点点拢紧。

  广袖之下,一个小小的圆点异起,沿着经脉四处游走。

  戚玄闭着双眼,一面念着沈鸢听不懂的咒文,声音如骤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谢清鹤骨肉之下的异动也逐渐加快。

  沈鸢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差点喘不过气。

  先是一只、而后是两只、三只……

  越来越多的东西在谢清鹤体内游走,沈鸢隐隐约约似乎能听见那东西在谢清鹤体内爬动的脚步声。

  她终于想起虞老太医刚刚为何会提戚玄是盂兰人,盂兰人,善蛊。

  数不清的蛊虫在谢清鹤骨肉中游走,沈鸢总觉得自己能听见蛊虫啃碎骨肉的声音。

  她再也不敢细看。

  沈鸢转首望向案上供着的香炉,青紫色的炉壁在烛光中泛着冷淡的光影。

  耳边不时传来戚玄的声音,谢清鹤指尖的滚烫散去,随之而来的是刺骨的森寒。

  榻上的谢清鹤入赘冰窖,遍身冰冷僵硬,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一点血色也无,青紫交加,宛若死人一样无声无息。

  可谢清鹤紧皱的双眉似乎还未舒展。

  沈鸢听到了匕首划开骨肉的声音,听见戚玄俯身在谢清鹤手边说了一句什么。

  沈鸢稍稍侧身转首,看见一只蛊虫探出谢清鹤的骨肉,而后慢慢爬入戚玄手中的圆盒。

  惊骇和错愕蔓延至沈鸢周身,她整个人如丢了三魂六魄,怔怔坐在榻上。

  耳边嗡嗡作响,沈鸢嗫嚅着双唇,哑声:“刚刚、刚刚那是什么?”

  戚玄挑起眼皮,面不改色:“蛊虫。”

  沈鸢惊魂未定:“陛下为何会……”

  戚玄声音平静:“娘娘不知道吗,殿下的命,是和陛下借的。”

  如有五雷轰顶,沈鸢僵着身子坐在榻上,双目瞪圆:“——什么?!”

  戚玄淡声,那双墨绿眼睛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借命本就逆天而行,娘娘何必一惊一乍?”

  沈鸢颤抖着将目光移向虞老太医,虞老太医泣不成声。

  “娘娘,下官也曾劝过陛下多回,可陛下不听啊。”

  谢清鹤决心做的事,向来无人能够左右。

  虞老太医无奈摇头,扼腕叹息。

  沈鸢讷讷:“借命,如何借?”

  戚玄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徐徐道。

  “母子蛊,陛下体内游动的是母虫……”

  沈鸢两眼一黑:“那渺渺是不是也……”

  戚玄:“殿□□内并无蛊虫,还请娘娘放心。”

  沈鸢无声松口气,转而望向帐中的谢清鹤。

  谢清鹤脸上的青紫色逐渐消散,只剩下一脸的惨白。可指尖的冰冷仍在,沈鸢隐隐还能觉出谢清鹤指尖的颤栗。

  沈鸢忍不住开口:“那他如今是……好了?”

  戚玄冷笑两声,像是在嘲笑沈鸢的愚蠢天真。

  “母虫发作,一旬一次。”

  谢清鹤每十日都会历经一次严寒酷暑,身子在烈焰和冰窖中来回穿梭。

  或是如坠在熊熊燃烧的烈焰,或是如身在刺骨的冰湖。

  蛊虫绕着经脉爬遍谢清鹤周身,啃咬其肉,茹饮其血。蛊虫的发作时身如在炼狱疼痛难受,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起初只是一点疼,随后遍及全身。身子骨肉似有千万只蚂蚁爬过,疼痛难忍。

  戚玄从容不迫:“迄今为止,还不曾有人能挺过去。”

  续命之人,大多捱不过一旬一回的痛楚,有的坚持不到一年,就先用白绫了结自身,宁愿自缢也不愿活着受罪。

  沈鸢脑子空白一瞬:“他这样……四年了?”

  谢时渺如今四岁,谢清鹤也饱受四年肝肠寸断的折磨。

  沈鸢身影摇摇欲坠。

  她忽的想起崔武和谢时渺都提过,谢清鹤如今身子虚弱,比不得从前。

  她那会还以为崔武是夸大其词。

  沈鸢喃喃自语:“还要多久,母虫在他体内还要多久?”

  戚玄冷静出声:“还剩六年,若陛下能在捱过这十年,

  往后就无虞了。”

  沈鸢猛地站起身,双眼惶惶。

  许是蛊虫发作耗尽谢清鹤的精气神,握着沈鸢的手指逐渐无力。

  冰凉的指腹从沈鸢手腕上滑落,有气无力垂落在榻沿。

  戚玄说完,朝沈鸢施施然行了一礼,转而步入冰天雪地中。

  风雪模糊了戚玄的身影,沈鸢怔怔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紧绷的心弦彻底断裂。

  沈鸢无力瘫坐在榻上。

  虞老太医语重心长:“娘娘保重身子要紧,切莫伤了心神。殿下如今还小,可离不得娘娘。”

  一语落下,门口传来宫人的声音,说是百岁来了。

  百岁站在门口,毕恭毕敬:“殿下闹着要娘娘过去。”

  沈鸢浑浑噩噩,心神不宁。

  她失魂落魄随着百岁往回走,行至门后时,又忍不住往后瞧一眼。

  帐幔后的那张脸全无平日的凌厉棱角分明,谢清鹤奄奄一息,比当日在山脚的初见还要狼狈。

  沈鸢无声收回目光。

  谢时渺左等右等,好容易见到沈鸢的身影,面上一喜:“我的枇杷香露呢?”

  沈鸢一愣,后知后觉自己忘了带回枇杷香露。

  谢时渺嘴角一撇:“是不是父皇不肯给我。”

  沈鸢一时语塞:“你父皇他……”

  百岁侍立在一旁,不轻不重道:“殿下,陛下刚刚发病了。”

  简单的一句话,谢时渺登时噤声,眼中难得有了愧意:“那、那我不要枇杷香露了,留着给父皇吃好了。”

  沈鸢眼皮颤颤抬起:“渺渺,你知道你父皇的病?”

  谢时渺似懂非懂点点头:“知道一点点。”

  谢清鹤不肯告诉谢时渺,发病时也从不见外人。

  谢时渺当初还以为谢清鹤是偷偷在和自己的母亲见面,让百岁悄悄带自己溜入棠梨宫。

  她没在棠梨宫见到沈鸢,反而见到一个被病痛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谢清鹤。

  谢清鹤疼得几乎站不直身子,却还是坚持俯身抱住谢时渺,温声宽慰。

  谢时渺双眼通红:“父皇说他一点也不疼,骗子,他明明都疼得说不出话了。”

  谢时渺倚在沈鸢肩上,一面数落谢清鹤欺骗自己,一面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暮色四合,空中再次扬起雪粒时,谢时渺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沈鸢俯身为她掖好锦衾,她抬眸往外望一眼。

  雪还在下,万籁俱寂,不见一点燕雀的影子。

  沈鸢漫无目的在宫中乱走,不知不觉竟然又走到棠梨宫。

  寝殿中药香浓郁,谢清鹤面容冷冽。

  “沈鸢在渺渺那里,让戚玄这两日都别入宫了,省得他们碰上。”

  虞老太医颤巍巍立在一边,欲言又止。

  谢清鹤抬眸,嗓音沙哑:“……怎么了?”

  顺着虞老太医的视线往外望,谢清鹤眸色一紧。

  他看见了窗下的沈鸢。

  虞老太医识趣退下。

  偌大的寝殿只剩两人无声的沉默。

  沈鸢低声不解道:“为什么,你为什么……”

  耳边似乎再度响起蛊虫啃咬谢清鹤骨肉的声音。

  沈鸢别过脸,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泣不成声。

  谢清鹤勾唇,苍白的薄唇落在烛影中。

  为什么呢。

  兴许是因为,谢时渺是沈鸢送给谢清鹤唯一的礼物。

  无关苏亦瑾,无关认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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