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阴阳相隔
朔风凛凛,春梅绽雪。
御书房烛光照明,鼎焚松檀之香,瓶设红梅之蕊。
金漆点翠玻璃屏风后,谢清鹤端坐在龙椅上,指骨半曲,敲着龙椅上嵌着的龙首。
龙首衔着璎珞绦结,烛光落在璎珞绦结上,泛着昏黄的光晕。
宫人捧着金镂空葵瓣龙纹盒,战战兢兢侍立在下首。
盒中是棠梨宫送来的汤圆,个个圆润饱满,汤圆上还洒着点点金黄桂花香蕊。
谢清鹤眉角轻抬:“棠梨宫送来的?”
宫人小心翼翼,满脸堆笑:“是,沈贵人听说明儿是冬至,特意让奴婢送汤圆来的。”
汤圆还冒着
热气,软糯香甜。
谢清鹤眸色一顿,忽的想起当初在乡下,沈鸢给自己做的那一碗元宝汤圆。
沈鸢手艺不精,做出来的汤圆自然比不得御膳房。
谢清鹤盯着那碗汤圆看了许久:“她怎么忽然想起冬至了?”
宫人摇头,诚实道:“奴婢也不知。”
她细细思忖,“沈贵人还问起宫里近来的新鲜事,想是虞老太医的药起了效,也未可知。”
谢清鹤沉吟片刻:“她如今在哪?”
……
簌簌雪珠子如搓棉扯絮,洋洋洒洒从空中飘落,淋了满地的台阶。
宫人齐齐跪了满地,谢清鹤抬脚从廊庑穿过。
槅扇木门推开,殿中半点声音也无。
谢清鹤眉心皱起,身影转过缂丝屏风,倏尔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水声,似是有人惊慌失措从水中站起。
莹白缕金团花纹中衣轻薄,松松垮垮套在沈鸢身上,石榴红宫绦还缠在她指尖,她脸上惶恐不安。
浑身上下湿淋淋的,沈鸢赤足踩在狼皮褥子上,水珠顺着脚腕往下滑落,凝成一滩水迹。
唇绽樱颗,齿留余香。
一双浅色眼眸氤氲着飘渺水雾,含羞带怯,宛若出水芙蓉,皓齿星眸,顾盼生辉。
“陛、陛下……”
宫绦握在手中,沈鸢怯怯朝后退开半步,心乱如麻。
她不知谢清鹤怎会这会子过来,听见宫人的通传声,才匆忙钻出水底。
身上还没来得及擦干,中衣往下滴着水,湿漉漉沾在沈鸢身上。
料子轻薄,透着纤纤素腰。
光影照在沈鸢身上,勾勒出窈窕身姿。
沈鸢一颗心惴惴不安,她刚刚起身得急促,也不知道谢清鹤看到了多少。
若是知道自己一直闷在水底……
沈鸢不由自住打了个寒颤,害怕谢清鹤又拿苏亦瑾威胁自己。
谢清鹤挑眉:“……冷?”
“没、没有。”
手肘忽然被人拽住,沈鸢一声惊呼还未来得及溢出口,整个人忽的跌落在谢清鹤怀里。
身上的水珠几乎泅湿谢清鹤的长袍,无意对上谢清鹤冷漠深沉的一双眼眸,沈鸢没来由一阵后怕。
她下意识想要钻入水底,想要逃离这宫里所有的视线。
可谢清鹤还在。
握着自己双臂的手指骨节分明,遒劲有力。
谢清鹤似是想将沈鸢牢牢禁锢在怀中,黑眸一寸寸在沈鸢脸上掠过。
先是眼睛,而后是红唇,再往下,是那抹白净细腻的脖颈。
谢清鹤喉结滚了一滚。
沈鸢莫名想起半月前的那一夜,一张脸吓得没了血色。
“我、我不可以……”
将养了半月有余,沈鸢身上的红痕好容易消散七七八八,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心有余悸。
沈鸢想躲,想藏起来。
可落在身上的桎梏还在。
耳边落下谢清鹤喑哑的一声笑:“你说什么,朕没听清。”
谢清鹤俯身,温热气息如火烧,洒落在沈鸢颈边。
那一处霎时如星火燎原,通红一片。
沈鸢双足无力,差点跌落在身后的浴桶中。
身前那抹明黄衣角无时不刻在提醒着自己,谢清鹤是一国之君,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她在谢清鹤面前,除了臣服,别无他法。
沈鸢眼角缀上细碎泪珠,语无伦次:“我、我……”
谢清鹤轻哂,忽的松开沈鸢。
沈鸢脸上一喜,以为逃过一劫。
谢清鹤抬手捏住她的下颌:“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朕伺候你?”
沈鸢眼眸僵滞。
长条案上供着银火壶,炭火明亮。
沈鸢颤巍巍解开谢清鹤腰间系着的银镀金镶碧玺带扣,粉色碧玺落在沈鸢指尖,越发衬得那双素手白净莹润。
她半伏在谢清鹤脚边,垂首低眉,露出的一抹脖颈白得发光。
谢清鹤视线似有若无在沈鸢纤细的脖颈上掠过,眸色沉了一瞬。
龙袍未褪,沈鸢倏然朝后趔趄半步,跌坐在身后的春凳旁。
那本是她拿来放衣物的。
“陛下,我……”
银镀金镶碧玺带扣还握在沈鸢手上,一语未落,谢清鹤沉沉声音在头顶落下。
“跪上去。”
沈鸢瞳孔骤紧。
谢清鹤面色如常。
春凳不过半尺宽,即便沈鸢身影纤瘦,可跪在凳子上足足两个多时辰,也难免耗尽精力。
被谢清鹤从凳子上抱下,沈鸢手麻脚也麻。
双膝跪得红肿,几乎没了知觉。
浴桶中的水早有添了新的,沈鸢迷迷糊糊,不知宫人是何时来的,又是何时走的。
热水漫上肩颈的那一瞬,沈鸢本能倚着桶壁往下滑落。
一只手从身后出现,牢牢抱住沈鸢往下跌落的身子。
“……站不稳?”
熟悉喑哑的声音落在沈鸢耳旁,她为之一惊,困意烟消云散。
睁大的眼眸中溢满错愕震惊,回首,不偏不倚撞入谢清鹤一双漆黑瞳仁。
她自然不敢向谢清鹤吐露真相,沈鸢磕磕绊绊:“我、我脚酸了。”
这话倒不是谎话,她跪了两个多时辰,双足早就无力。
粉腮红晕,沈鸢连耳尖都透着绯红。
她身上不着半缕,脖颈下那点雪白还有深深的一道红印子,是刚刚在春凳上伏久留下的。
谢清鹤指腹顺着那道红痕往下,一点点掠过从那抹雪白掠过。
沈鸢脸红耳赤,羞赧抿紧双唇。
谢清鹤似乎是在故意折磨自己,他动作很轻很轻,如鸿毛掠湖。
一声细细柔柔的声音从沈鸢喉咙溢出。
那声音娇柔如秋水,沈鸢双颊泛红,不敢置信自己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谢清鹤讥笑一声,俯身再次将沈鸢拽入怀里。
将至三更天,宫人又一次往殿中送水。
沈鸢连眼皮也睁不开,由着谢清鹤将自己抱回榻上。
锦衾烘得暖热,榻前供着一方熏笼。
“今日是冬至。”
半梦半醒间,沈鸢恍惚听见谢清鹤沉声道了一句。
他捻着沈鸢落在颈上的一缕青丝,“没什么想要同朕说吗?”
沈鸢嘟哝了一句“没有”,沉沉陷入梦中。
谢清鹤轻飘飘瞥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
腊尽春归,湖上的冰水还未消融,大片大片的冰块漂浮在湖面上。
沈鸢拥着水粉绣雀登枝羽缎斗篷,手中抱着暖手炉,水榭四面垂着金丝藤红竹帘,又有屏风挡着,一点风也透不进来。
宫人垂手侍立在一旁,手中端着明前龙井,满脸堆着笑。
“主子怎么坐在这风口,仔细染上风寒。”
她笑着往香炉中添了两块香饼,怂恿沈鸢出去走走。
沈鸢倚在青缎迎枕上,由着宫人搀扶着自己往外走,她一手拢紧自己的斗篷,柳眉轻蹙。
步出水榭,迎面是数株含苞待放的桃花。
沈鸢半眯着眼睛往外瞧,倏尔耳边落下一记鸟鸣。一只浑身雪白的山雀立在枝桠上,蹦跶着在桃枝间跳跃。
山雀尾羽极长,周身白得耀眼。
遥遥瞧见沈鸢的影子,山雀瞪着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朝沈鸢歪了歪脑袋。
又一记鸟啼响起。
山雀扑簌着双翅,凌空而起,直直朝沈鸢飞了过来。
沈鸢眼中晃过一道圆乎乎的白色影子,山雀立在沈鸢肩上:“啾啾啾——”
嗓音洪亮。
宫人惊讶不已,也想着上前逗弄山雀。
山雀偏过脸,只拿尾羽对着宫人,爱答不理。
宫人喜笑颜开,从攒盒中挑了糕点,捏碎握在掌心:“过来,这儿有吃的。”
一只手几乎捧到山雀眼前,山雀连一眼都懒得施舍。
宫人心中狐疑:“总不会是不爱吃枣酥罢?”
“你给我试试。”
枣酥落在沈鸢手中的那一瞬,山雀啾一声,昂首挺胸,立刻蹦到沈鸢手上,埋头大吃。
宫人脸上的困惑更甚,又惊又笑:“主子真是神了,这怎么猜出来的?难不成是主子手中有蜜不成?”
沈鸢望着掌中失而复得的吉祥鸟,眉眼弯弯:“我以前……养过它一阵子。”
她轻轻拂过吉祥鸟的尾羽,动作极轻,吉祥鸟埋头苦吃,连头也不抬。
宫人
笑道:“主子竟然还认得出来。”
“自然是认得的,我同它朝夕相处那么久,总不会一点也不记得。”
一语落下,背后忽然传来一记笑声。
“那姑娘可还记得我?”
满宫上下,人人都称沈鸢为“主子”“贵人”。如今还称她姑娘的,也就只剩下——
沈鸢转首侧目,衣裙翩跹,还未见到人,沈鸢眼周先红了。
“……松苓?”
松苓笑着迎上前,余光瞥见沈鸢身后侍立的宫人,到嘴的“姑娘”立刻改成“主子”。
她福身,虚虚朝沈鸢行了一礼:“见过沈贵人。”
沈鸢携着她的手上前:“你今日怎么入宫了?”
她往松苓身后张望,“你既入宫了,那姐姐……姐姐是不是也来了?”
去岁谢清鹤本想让松苓入宫服侍沈鸢,沈鸢没应,又让松苓回到沈殊身边。
水榭后转出一道人影,沈殊穿金戴银,鬓间缀着金玉树钗,梳着妇人的发髻。
可脸上的笑颜,却和待嫁闺中时没有两样。
沈殊抚掌,笑着揶揄:“还记得我这个姐姐呢,我还当我那妹妹又将我忘了。”
沈殊年前嫁人,那会沈鸢只让人送了贺礼。
闻言,沈鸢眼圈又红了,眼睫沾上泪珠,她轻声哽咽:“姐姐。”
沈殊笑着将沈鸢揽入怀中:“总算见到了,我给你递了那么多回帖子,你理都不理。”
沈殊佯装恼怒,一一数落沈鸢的不是。
“人见不到,赏赐倒是见了不少。”
沈鸢赧然失笑,垂首不语。
沈殊哼了一声,一手捏住沈鸢的脸颊肉。
“别在我面前装可怜,这么大的人,怎么还只会这一招?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怕自己一朝失势,平白连累我。”
沈鸢和苏亦瑾和离后,不曾回过沈家。沈殊在沈父院中闹了三日,还是无果。
后来还是沈夫人悄声告诉沈殊。
在沈家人眼中,沈鸢是攀上谢清鹤拣了高枝,独独沈殊对这个妹妹忧心忡忡。
若不是先帝病重,且又一生钟爱先皇后一人,沈殊兴许还琢磨嫁给先帝,进宫作妃子给谢清鹤当长辈,好给沈鸢撑腰。
沈鸢哭笑不得:“姐姐怎么对自己的亲事这么草率?”
沈殊不以为然:“那也是没法子的事,除了先帝,谁能越得过陛下,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她默默将“受欺负”三字咽下,转而握紧沈鸢的手,不悦皱眉:“可是在宫里吃得不习惯,怎么瘦这么多,脸都小了一圈。”
和沈鸢不一样,沈殊容光焕发,整个人神采奕奕。沈鸢拿眼睛细细凝望沈殊,绽露笑颜:“元家待姐姐可好?”
沈殊悄声凑到沈鸢耳边。
她嫁入元家算是高嫁,婆婆时常看她不顺眼,动不动让沈殊去她房里立规矩。
沈鸢沉下脸:“她好大的胆子!”
沈殊往日往宫里送信,都是报喜不报忧,从未提过这事。
沈殊挽住她的手,晃了一晃。
“先别气,她想拿腔作势立下马威,难不成我就是软柿子,任她捏不成?且元家是大家族,除了元夫人,还有元老夫人,二房三房也都不是善茬,个个虎视眈眈,就盼着看我的笑话。”
沈鸢更担心了:“这亲事……真是姐姐挑的,这一大家子都是难缠的,姐姐日日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岂不气恼?”
“自然是我挑的。”
沈殊得意洋洋,“什么水深火热,多有趣啊,日日都有新鲜戏瞧。”
她一整日忙着斗这个斗那个,忙得不亦乐乎,乐在其中。
沈殊笑了两声:“其他人不足为惧,除了我婆婆。不过自从你宣她入宫后,她再没敢在我面前摆长辈的谱。”
沈鸢一头雾水:“我宣元夫人入宫,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沈殊脸上露出茫然之色:“你怎么会不知道,宫里除了你,还有谁敢……”
两人齐齐将目光投向身后的宫人。
宫人不卑不亢:“主子,元夫人确实来过宫里,只是主子那会正在歇息,奴婢不敢打扰,就让元夫人在宫外多等了一会。”
沈鸢诧异:“这是……陛下的意思?”
宫人笑而不语,颔首。
沈殊恍然,忍俊不禁:“怪道回去后她大病一场,也不再吵着闹着让我过去侍疾站规矩。”
好歹是元家的大夫人,在宫外站半日,自然没脸。
如今谢清鹤后宫只有沈鸢一人,她也不敢轻易得罪,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咽。
沈殊斗志高昂:“元家的事不算什么,我如今担心的是你。”
若是沈鸢嫁的是寻常人家,沈殊还能上门为沈鸢讨公道。可天家……天家向来没有公道可言。
沈殊面露关切:“陛下待你好吗?”
沈鸢顾左右而言他:“若是不好,也不会有元夫人这事。”
沈殊暗暗在心底将谢清鹤骂得狗血淋头,面上却不敢流露半点不敬。
沈鸢怕牵连到自己,沈殊也是一样。
她抱着沈鸢的手,在手心搓了一搓:“我在元家挺好的,不必担心我。”
沈殊盯着沈鸢,欲言又止,“凡事都没有自己要紧,你别钻牛角尖。日后若是……”
宫人适时上前:“天色不早,奴婢送元少夫人出宫罢。”
沈鸢隐隐觉得异样,她瞪了宫人一眼,又再次望向沈殊:“姐姐刚刚想说什么?”
沈殊粲然一笑:“还能说什么,日后若是我递帖子入宫,你可不能躲着不见我。”
沈鸢笑言:“自然。”
在那之后,沈殊入宫见过沈鸢两三回,每每都是提着自己新做的糕点,或是挑些宫外的新鲜事讲给沈鸢听。
沈殊在元家如鱼得水,乐此不疲。
沈鸢对此喜闻乐见,至少沈殊过得不差,苏亦瑾也熬过冬至,想来日后也会平安顺遂。
这样就很好了。
沈鸢心想。
做人不能贪心,这样就很好了。
她总不能真的事事如意、事事如愿。
沈鸢一遍遍劝服自己,一遍遍由着自己沉在水底。
一日复一日。
……
日子如流水平淡而去。
三月三,殿外日光满地,树影摇曳。
棠梨宫内水声不绝,沈鸢汗水涔涔,一张脸像是刚从水中捞出。
腹部高高隆起,似是装满了什么。
她双手抱着自己双膝,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珠。
谢清鹤故意抱着她坐在自己膝上。
书案上一片狼籍,宣纸散落满地。
沈鸢身上的锦裙皱巴巴的,宫绦早不知掉落在何处。
良久。
一声闷哼在自己耳边落下,谢清鹤咬着沈鸢的脖颈,气息稍沉。
锦裙沾满污秽,难以直视。
沈鸢双目空洞,望着漆木案几旁的落地罩怔怔出神。
蓦地想起什么,沈鸢挣扎着爬起,半伏在地上寻找自己遗落的宫绦。
上回自己的红珊瑚耳坠掉落在御书房炕上,宫人送回来,沈鸢羞红了脸。
谢清鹤低眸:“找什么?”
“宫绦。”沈鸢小声嗫嚅,“若是让宫人瞧见,不太好。”
谢清鹤唇角噙几分似笑非笑,
抬手捏起沈鸢的下颌,谢清鹤冷声,明知故问:“……有何不好?”
沈鸢是自己的后妃,谢清鹤做什么都理所应当。
沈鸢抿唇,窘迫万分:“陛下是明君,若是让旁人知晓,于陛下的名声无利。”
谢清鹤冷笑一声:“……旁人,是谁?”
“文武百官,或是……”
一语未落,沈鸢新换上的锦裙再次被撕碎,她瞳孔骤缩,手忙脚乱往后躲去。
好容易找到的宫绦系在沈鸢手上。
将至晌午,棠梨宫的宫人才得以步入寝殿,为沈鸢梳妆挽发。
沈鸢神色怏怏,不明所以:“这会子梳妆做什么?”
宫人笑弯眼睛:“主子不知道吗,陛下一早就让人备了马车,说是要带主子出宫。”
宫人手巧,不多时已经为沈鸢挽好了峨髻。
鬓间缀着珠翠梳篦,又有花冠点缀。
沈鸢不知所措:“……出宫?”
宫人言笑晏晏:“主子忘了,今儿是三月三。”
沈鸢转首往窗外望去,果真见园中彩带飘飘,帘飞彩凤。
出了宫,陵江上空更是飘满纸鸢。
江水波光粼粼,映着满江的欢声笑语。
沈鸢唇角不知不觉染上一点笑。
宫人握着银丝线,递到沈鸢手中。
她轻声埋怨:“这个纸鸢不好,总是飞不高,内务府胆子真是大了,这样的纸鸢也敢送到主子跟前。”
沈鸢接过来:“我瞧瞧。”
她学过扎纸鸢,一眼瞧出是纸鸢背后的竹骨架歪了。
沈鸢让宫人取了剪子过来,小心翼翼掰正竹骨架。
她挽唇:“这样就好了。”
转首,立在自己身边的却不是宫人,而是一身月白圆领长袍的谢清鹤。
沈鸢唇角的笑意渐敛。
谢清鹤不动声色接过沈鸢手中的纸鸢:“朕记得你说过自己会扎纸鸢,改日替朕做一个。”
沈鸢答非所问,目光闪躲:“内务府的纸鸢做得很好,陛下若是想要,可以让内务府的工匠送来。”
谢清鹤淡淡瞥了沈鸢一眼。
像是警告。
沈鸢坐立难安,手足无处安放。
踟蹰片刻,终还是点头,她迟疑着道。
“我的手艺不精,陛下若是不嫌弃,我可以试试。”
不知从何时开始,沈鸢学会退让,学会妥协,学会顺从。
她不会拒绝谢清鹤,不会再想以前那样,不知天高地厚在谢清鹤眼前说“不”。
沈鸢不喜欢的东西很多,她不喜欢汴京,不喜欢宫里的一切一切,不喜欢谢清鹤将自己推到书案上,她也不想为谢清鹤做纸鸢。
可那又如何呢。
沈鸢的“不喜欢”和“不想要”向来是一文不值,谢清鹤不会关心,也不会理睬。
如从前千百次那样,沈鸢自然而然说服自己,又自然而然朝谢清鹤点头示好。
她想着,至少如今沈殊和苏亦瑾都过得很好。
这样就够了。
手中的纸鸢乘风而起,越飞越高,可线圈却一直是握在谢清鹤手上。
他站在原地,不曾离开过半步。
纸鸢飞得再高再远,也离不开谢清鹤手中的银丝线。
沈鸢眯着眼睛盯了一会,倏尔瞧见江边泊着画舫。
栈桥上站满男男女女,有人站在画舫上,瞧衣着打扮,有几分像是沈殊。
“……姐姐?”
沈鸢狐疑呢喃,身子先一步做出动作。
风吹过沈鸢的锦裙,日光如江水荡在沈鸢裙角,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栈桥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画舫上的女子倚在栏杆上,走近了,沈鸢才发觉自己认错人。
跑得急,沈鸢锦裙上不知何时沾上奇花异草,她俯身拍拍自己裙上的草粒子。
有人站在她身边,交头接耳。
“那是苏家的画舫吗,苏公子病好了?我听说他和沈家那位和离了?”
“这都猴年马月的事了,兄长怕不是还不知道,沈二姑娘早入宫了,如今正炙手可热呢。陛下年轻,后宫只有她一个沈贵人。”
“那苏公子……”
“什么苏公子,早没了,苏夫人为这事差点哭瞎了眼睛,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哪一个心里好受。”
那人扼腕叹息。
“老天爷还真是喜欢捉弄人,以前沈二姑娘和苏公子多般配的一对,如今却是阴阳相隔。一个圣宠眷浓,一个含病而终,说起来也是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