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无耻
乌金西坠,众鸟还林。
棠梨宫各处掌灯,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香几供着钧窑菱花口花盆,盆中点着几处宣石。
沈鸢侍立在窗前,廊下水声依旧,水珠顺着雨链往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
烛光淌落在沈鸢身后,平静温和。
宫人双手捧着大漆捧盒,鱼贯而入。衣裙窸窣,罗绮穿过缂丝屏风,亭亭玉立出现在沈鸢身后。
捧饭安箸。
沈鸢害怕人影,用膳时也不喜欢有人近身伺候。
摆饭毕,宫人悄声退下,倏尔闻得身后一记细细柔柔的声音。
“陛下、陛下不来吗?”
宫人一惊,没想到沈鸢竟会主动开口说话,她笑着朝沈鸢行礼。
“陛下还在御书房议事,姑娘可是有要紧事找陛下?”
还在御书房,那苏亦瑾也在?
沈鸢心口惴惴,一颗心七上八下。
满腹愁思落在攥紧的丝帕上,沈鸢无心用膳,又怕宫人偷偷向谢清鹤告状,只能胡乱用了两口。
更深露重,空中摇曳着花香树影。
将近戊时三刻,谢清鹤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棠梨宫前。
宫人提着羊角宫灯,笑着迎上前:“陛下,姑娘今夜等了您一夜,还未歇息呢。”
沈鸢怕极了谢清鹤,往日都恨不得早早上榻,避开和谢清鹤见面。
这样的话本该取得谢清鹤的欢心,可不知怎的,谢清鹤那张脸似乎更难看了。
飘渺夜色勾勒出谢清鹤颀长的身影,他唇角勾起一点冷笑,青玉扳指握在掌心,转了又转。
“……是么?”
阴测测的一声,不寒而栗。
冬风凛冽,吹落满地的落英。
宫人屈着双膝,无端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再不敢多言。
寝殿光影照明,窗前一株旁的树影也无。
从窗下飘入屋的水声淅淅沥沥,谢清鹤瞥一眼廊下悬着的雨链,驻足不动。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往日谢清鹤从未听过的。
若是知道他过来,沈鸢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哪里会主动等他,又主动过来找自己。
屏风后响起两声脚步声,而后又消失不见。
沈鸢立在屏风前,娇小的身影笼罩在竹叶青镶金丝飞凤纹大毛斗篷之下,掌心沁出细密的薄汗。
谢清鹤迟迟没有转过屏风,沈鸢无奈之下,只能强忍着心中的不安畏惧,悄无声息往前迈出一步、两步、五步。
转过缂丝屏风,谢清鹤果真立在五彩线络盘花帘前,漆黑眼眸晦暗。
长袍上似是还沾着夜里的露水,烛光静悄悄淌落在他脚边。
谢清鹤默不作声抬眼。
四目相对,沈鸢眼中的惶恐无处遁形,一双浅色眼眸闪躲。
谢清鹤从容不迫:“等朕有事?”
沈鸢怯生生,视线移落在自己布满道道伤痕的手背上:“上、上药。”
她还记得谢清鹤只给自己上了一半的药。
风声摇曳,水声叠着檐下的铁马声。
谢清鹤握着沈鸢手手腕,不紧不慢给沈鸢涂药。
往日他抓着沈鸢的手腕,沈鸢都会害怕,会发抖,会躲开,可今夜却安安静静。
她不再一遍遍重复着“我错了”,也不再去抓自己的手背。
沈鸢的“正常”并非因为谢清鹤的退让,并非因为他在廊下设的雨链,而是因为苏亦瑾。
甚至,苏亦瑾都不曾出现在沈鸢面前。
谢清鹤眼中缀上冷意,不由分说揽着沈鸢坐在膝上。
温热气息洒落在沈鸢脖颈,惊起无数的颤栗。
沈鸢朝里瑟缩。
蓦地,一声笑落在沈鸢耳边。
“苏亦瑾还真是灵丹妙药。”
沈鸢一双眼眸瞪圆,她猛地扬起头,颤栗的指尖藏在广袖中。
谢清鹤漫不经心垂下眼眸。
“知道朕今日找他入宫都说了什么吗?”
捏着沈鸢手腕的力道极轻,谢清鹤指腹上还
带了一点薄茧,轻轻在沈鸢腕骨上摩挲而过。
沈鸢胆战心惊,背后莫名涌出无尽的仓皇失措:“我、我……”
余光瞥见谢清鹤腕上的红痣,沈鸢眸色一顿。
仅仅一眼,沈鸢彻底惹怒了谢清鹤。
榻上的漆木案几被推翻在地,沈鸢整个人被推向榻中,她从未见过谢清鹤那样的眼神。
冰冷阴郁,如丛林中危险不容侵略的野虎猛兽。那双漆黑瞳仁中结满冰霜冷雪,似是要将沈鸢生吞活剥。
“你在看什么?”
谢清鹤嗓音阴沉,如在地狱中走出的阎王恶鬼,手中沾染了无数性命。
他的动作几乎和温和扯不上半点干系,粗鲁而强势。
沈鸢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她眼前黑了又黑,尖叫着想要从榻上跑开。
“你走开,走开!别过来!”
一声惊呼从沈鸢嗓子溢出。
谢清鹤握住她的脚腕往榻上扯去,半只脚压在她膝盖上。
沈鸢趴在榻上,看不见身后,只能拼命朝里躲。
一只手握住她后颈,谢清鹤捏着沈鸢脖颈,和自己对视。
“让朕走开,那你想要谁来?”
很奇怪,谢清鹤的声音明明是带着笑意的,沈鸢却莫名颤栗,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她连话都说不清:“没有、没有谁。”
两行热泪从沈鸢眼角滚落,“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朕不能,那谁可以?”
谢清鹤好整以暇和沈鸢对视,他慢悠悠吐露出一句话,“苏亦瑾么?”
最后一个字落下瞬间,沈鸢身上的素白中衣被扯落在地,丝帛断裂,露出纤细白皙的肩颈。
“不可以,你不可以……”
沈鸢哭着喊着,无奈半边身子趴在榻上,她连推拒谢清鹤都做不到。
心衣松松垮垮垂落在身前,那是她身上唯一的遮挡物。
“不可以,不——”
一声尖叫过后,沈鸢双眼蓄着的泪水簌簌沾湿了锦衾。
榻前垂着的霞影纱被沈鸢扯落在地,只余下鎏金铜扣子空荡荡在半空晃动。
沈鸢双目失神,泪如雨下。
泪水氤氲在沈鸢眼前,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见烛台上的光影随风摇曳,看见长条案上供着的香炉,青烟袅袅,如迷雾夺去了沈鸢的神志。
……
棠梨宫的灯火彻夜通明。
宫人手持珐琅戳灯,眼观鼻鼻观心侍立在廊下,巴不得自己是聋子哑巴。
殿中起初有争吵声传出,而后噼里啪啦摔了满地的东西。
谢清鹤没发话,也无人敢入殿洒扫。
再之后,是沈鸢的怒骂声、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哀求声。
沈鸢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又求了谢清鹤多久。
素手无力垂落在榻边,肩上手背密密麻麻都是红痕,无一处是好的。
皱巴巴的心衣盖在沈鸢身上,堪堪遮住了那一点风光。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这种事这么痛苦。
屏风后隐约传来水声,谢清鹤披着长衫转过屏风,刚要抱起沈鸢。
榻上的人影忽然有了动作。
“你滚、滚开!别碰我!”
沈鸢嗓子沙哑,泣不成声,簌簌泪水夺眶而出。
她狠命对谢清鹤拳打脚踢,可那点力道在谢清鹤眼中,不过是隔靴搔痒,不自量力。
手足挥舞间,沈鸢不知打到何处,一记耳光清脆落在谢清鹤脸上。
沈鸢手指僵硬,掌心泛着红,不可思议盯着近在咫尺的谢清鹤。
她怔怔扬起手,又一次耳光落在谢清鹤脸上时,谢清鹤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似是要将沈鸢的腕骨捏碎了。
“闹够了没有?”谢清鹤面无表情,阴沉着脸丢下一句。
沈鸢转首侧眸。
往日纤细白净的脖颈此刻布满青紫红痕,触目惊心。
谢清鹤眸色一暗,指腹顺着沈鸢鬓角往下,落在那一方红痕上。
沈鸢朝后躲去。
“躲什么?”
谢清鹤勾唇,眼中满是不屑鄙夷,“你本来就是朕的。”
沈鸢抿唇不语,任由泪水滑过自己的双颊,满腔哽咽悉数咽在喉咙中。
谢清鹤单手抬起沈鸢的下颌,“怎么不说话?”
沈鸢别过脸,拂开了谢清鹤的手。
她肩膀哭得一颤一颤,鬓松发乱。
心衣乱糟糟盖在身上,露出半边莹润的美人肩。
谢清鹤眸色沉沉:“说话。”
沈鸢垂首,低低从喉咙中吐出一个字:“滚。”
谢清鹤不怒反笑。
窗外北风呼啸,鸦雀无声。
谢清鹤哑然失语,一只手不轻不重捏着沈鸢的后颈,薄唇落在沈鸢耳尖。
“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朕的寝殿。”
不单是这里,天底下的一草一木,都是谢清鹤的。
沈鸢张瞪双目,嗓子染上哭腔:“那我走,我可以离开的。”
她声音含糊不清,嗓子也因为哭了许久,哑得不像话。
谢清鹤从容不迫:“你以为你能走去哪?”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谢清鹤淡声:“若是朕想,你连棠梨宫、连这张榻都走不出去。”
沈鸢满脸的难以置信:“无耻之徒!”
双手捏拳,拳头再次如雨点砸落在谢清鹤肩上。
沈鸢遍布伤痕的手背突兀出现在谢清鹤眼中。
谢清鹤眉心皱起,单手握住沈鸢的拳头,凌厉的眼皮挑起,谢清鹤一字一顿。
“日后你若再敢装疯骂傻、再敢在手背留下抓痕,朕不介意宣苏亦瑾再入一次宫。”
沈鸢僵在原地,瞳孔颤动。
她双唇嗫嚅:“你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沈鸢几近崩溃,“我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苏亦瑾不过是少时救了自己一命,他什么错都没有,却莫名其妙被沈鸢连累。
沈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前忽然晃过明宜惨不忍睹的死状,沈鸢心口蓦地一滞。
她害怕苏亦瑾成为下一个明宜。
沈鸢颤巍巍抬起双眸,喉咙泛起阵阵苦涩。
一双眼睛忐忑不安望着谢清鹤:“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陛下……放过他,留他一命。”
一滴泪水从沈鸢眼角滚落,正好砸落在谢清鹤手背。
温热滚烫。
谢清鹤黑眸晦暗深沉,他哑声,手指往下,一点一点圈住沈鸢的手腕。
“朕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脸色阴翳,狭长的黑眸低垂。
背对着烛火,沈鸢看不见谢清鹤脸上的神色。
可她无比清楚谢清鹤这样的声音是何意。
身上处处都是疼的,沈鸢手忙脚乱推开谢清鹤,身子蜷成一团,瑟缩在锦衾之下。
谢清鹤泰然自若,他坦然看着沈鸢将那身破败不堪的中衣披上,看着她躲在锦衾下瑟瑟发抖。
谢清鹤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这么快就想出尔反尔了?”
他沉下声,“过来。”
落在沈鸢脸上的目光刺骨森冷,如腊月寒风。
沈鸢颤抖着起身,手足无措。
谢清鹤不为所动:“自己坐上来。”
沈鸢脸红耳赤,她如今衣衫不整。
中衣轻薄,如淡雅光晕罩在沈鸢身上,勾勒出纤细柔弱的身影。
身前的雪白若隐若现。
红晕染腮,沈鸢坐在谢清鹤膝上,坐立难安。
谢清鹤神态自若,他眼中掠过几分嘲讽讥诮,“不是说做什么都可以,这么快就想食言。”
“我没、没有。”
沈鸢无地自容,她双手扶着谢清鹤的肩膀,红唇牢牢抿在一处,唯恐发出一点声音。
身上疼得厉害,无一处是安然无恙,沈鸢苦不堪言,却一点也不敢说。
她忍着疼。
双足踮起,撑在地上。
汗珠泅湿沈鸢的鬓发。
……
将至天明时,殿中终于传来传水的声音。
谢清鹤盥漱毕,起身上朝。
偌大的棠梨宫只剩下沈鸢一人,宫人垂着眼眸上前,余光瞥见沈鸢身上的红红紫紫,一张脸忧心忡忡。
“主子,奴婢伺候您沐浴罢。”
她小心翼翼扶着沈鸢起身,沈鸢如惊弓之鸟,往后退开半步。
宫人的手尴
尬顿在半空。
沈鸢眼珠子转动半周,后知后觉宫人对自己的称呼变了。
她喃喃:“……主子?”
宫人眉开眼笑:“册封的旨意是刚下来的,恭喜主子贺喜主子,陛下亲自下旨,册封主子为贵人。”
从今往后,宫里不再有沈姑娘,只有沈贵人。
宫人还说了什么,沈鸢都没听清。
她竭力忍着身上的不适:“你先下去、下去。”
宫人惊慌失措:“主子可是身子不适,奴婢这就去找太医过来。”
“不必——”
沈鸢几乎吼着出声,嗓音还有泪意。
身子无力,沈鸢颓然闭上双眸,“你先出去罢,这里不用你伺候。”
她一步步行至屏风后,由着热水漫过自己的身影。
棠梨宫处处都是谢清鹤的人,沈鸢不敢放声大哭,她双手牢牢抱着双膝,咬着手指无声啜泣。
水声淅沥,沈鸢耳边满布着汩汩的流水声。
她又想去抓自己的手背,又想抓起道道血痕。
指尖抚上手背的前一瞬,映在水面上的身影抖了一抖。
沈鸢想起了谢清鹤的警告,想起了那双黑黢黢的眸子。
那双眼睛阴沉,不安和恐惧如影随形。
沈鸢身影颤栗,不由自主想起自己被关的三日。
好吵,好吵。
外面又在下雨了。
沈鸢双手环臂,她不敢去抓自己的手背,手指无意识拨动着水面,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可水面上空空如也,除了水还是水。
沈鸢眼中涨满泪水,无助又绝望。
她慢慢由着自己的身子下沉、下沉。
沈鸢一点点沉到水底。
水面漫过她的双肩,漫过她的头顶。
耳边吵吵嚷嚷的雨声不再,沈鸢任由自己沉到水底深处。
热水涌在四周,牢牢将沈鸢笼罩在中间,她终于不再想着去抓自己的手背。
谢清鹤下朝后,并未如往日一样往御书房走去。
步辇在棠梨宫前停下,宫人战战兢兢上前,福身请安。
谢清鹤环视一周,并未见到沈鸢的身影,他拢眉:“她还在睡?”
宫人摇头,实话实说:“沈贵人在沐浴。”
寝殿悄然无声,静悄无人低语。
雕红漆戏婴博古架上贮着紫檀木底座羊脂玉佛手,殿中的松檀香似有若无。
光影昏暗,谢清鹤颀长身影落在凿花地砖上,隔着缂丝屏风,他一眼看见映在屏风上的单薄身影。
谢清鹤捻着腕上的金镶九龙戏珠手镯:“沈鸢,你……”
余音戛然而止。
沈鸢依在浴桶壁上,沉沉睡去。
满头青丝散落在肩上,有两三缕乌□□浮在水面,正好挡住了底下若隐若现的风光。
沈鸢生得白净,肤若凝脂。
往日轻轻的一点磕碰都容易留下印子,更何况昨夜谢清鹤下手还没轻没重。
没完没了折腾整整一宿,换来的是沈鸢今日的虚弱无力。
她像是筋疲力尽,连谢清鹤的脚步声也听不见。
浴桶中的水早就凉透,谢清鹤伸手将人捞出,水珠四溅,湿淋淋落了满地。
谢清鹤长袍沾上水,深浅不一。
谢清鹤又一次发现沈鸢的瘦小,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谢清鹤眉心皱了又皱,刚想着将人晃醒,无意碰到沈鸢滚烫的额头,谢清鹤面色骤然一沉。
半盏茶后,虞老太医佝偻着身子,匆忙往棠梨宫跑来。
青丝帐幔垂在贵妃榻前,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一只手穿过帐幔,搁在迎枕上。
正是今早才册封的沈贵人。
虞老太医抚着长须,细细为沈鸢诊脉。
半晌,他朝谢清鹤躬身:“只是寻常的风寒,吃两剂药就好了,陛下不必担心。”
谢清鹤指骨落在案几上:“朕何时担心她了?”
虞老太医敢言不敢怒,若真不上心,也不会让崔武上门,一路提溜着自己入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奔丧。
他拱手,欲言又止。
“前日臣替沈贵人把脉,沈贵人的身子已经有所好转……”
他不懂为何只是过去一日,谢清鹤就能将人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谢清鹤抬眸:“虞老太医有话直说。”
虞老太医斟酌片刻:“沈贵人是初次服侍陛下,且她身子本就比旁人差,陛下再心急,也不该这般……”
对上谢清鹤冷若冰霜的视线,虞老太医默默将“粗鲁”两字咽到回去。
他无奈朝谢清鹤摇了摇头。
棠梨宫角落供着鎏金珐琅铜脚炉,地上铺着狼皮褥子,踩上去无声无息。
沈鸢晕晕乎乎倚在榻上,半梦半醒间,似是察觉到有人握住自己的手腕。
沈鸢猛地抽回手,嘴上不住嘟囔:“不可以了,我不能了……”
声音委屈可怜,像是做了噩梦。
谢清鹤眼眸一抬,手指顺着沈鸢手臂往下滑落,落在她手肘上。
过去这么久,沈鸢还是会怕谢清鹤抓着她的手腕,她总忘不了自己被谢清鹤拽着手腕、迫使她去见明宜尸首的一幕。
沈鸢在梦中还想着挣脱谢清鹤的束缚,一遍又一遍说着“不要了”。
她的害怕是真的,畏惧也是真的。
高热未退,沈鸢双手都在发烫,惨白如纸的一张脸也染上不同寻常的绯色,眼角还呛出几颗泪珠。
“病了也不会说。”
谢清鹤冷冰冰丢下一字,“蠢。”
……
寒冬腊月,檐下的雨链也渐渐染上冰雪,再无水声响起。
寝殿中灯火通明,照如白昼。
沈鸢病了半月,也在榻上躺了将近半月。
手背上的伤痕渐浅,再不复先前的狰狞吓人,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宫人喜笑颜开:“阿弥陀佛,虞老太医果真是神医,若不细看,定瞧不出主子手上的伤痕。”
冬日朔风呼啸,侵肌透骨。
怕沈鸢再次犯病,宫人想过往雨链上浇热水,可惜效果微乎其微。
不到一刻钟,雨链又再次被冰雪冻上。
好在这半个多月,沈鸢一直安安静静的,没再吵着说窗外的雨声恼人,也没再想着去抓自己的手背。
宫人心花怒放,拿来狐裘为沈鸢披上:“御花园的梅花开了,主子可要去瞧瞧?”
“……梅花?”沈鸢呢喃。
忽的想起那日在街上遇见南烛,那会他还兴致勃勃,说要陪苏亦瑾上山赏梅。
也不知道苏亦瑾那会见到梅花没有。
沈鸢心不在焉想着。
宫人再次开口:“……主子?”
沈鸢摇头:“明日就是冬至了罢?”
宫人还当沈鸢是想吃汤圆了,立刻命人去做。
她满脸堆着笑:“主子还想要吃什么,奴婢让他们做了送来。”
沈鸢其实也不是想吃汤圆,她只是忽然想起虞老太医曾说,若苏亦瑾能熬过冬至,日后就无碍了。
这话她不敢明着问宫人,更不敢去问谢清鹤。
沈鸢拐弯抹角道:“……宫里、宫里近来有什么事吗?”
宫人絮絮叨叨,连园子多出一只小狸猫这种小事都翻出来了。
或是哪家的大人被罚了,或是哪家大人的后院起火,妻妾闹成一团。
宫人说了许多,唯独没有提过苏家。
沈鸢紧绷的身影渐渐舒展,眼中难得攒上笑意。
她只求苏亦瑾无事。
宫人觑着沈鸢的神色,趁着她今日心情好,小心翼翼道。
“厨房做了汤圆,主子可要给陛下送去?”
沈鸢唇角笑意渐浅。
她忽然记起当初在乡下,她还央求田婶教自己做汤圆。
可惜她忙活了整整一日,谢清鹤却连一眼都懒得看。
她当初还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将谢清鹤错认成自己的救命恩人。
宫人战战兢兢:“……主子?”
沈鸢取下肩上的狐裘:“你看着办罢,不必问我,让人备水,我想沐浴了。”
宫人福身应是,轻声叮嘱:“那主子可别又睡着了。”
沈鸢连着好几回在浴桶边上睡过去,宫人有时都得喊上四五声,才听见屏风后传来沈鸢低低的声音。
像是睡了很久,声音还有点闷。
沈鸢心神不宁应了声好。
宫人悄声退下,殿中只剩悠悠烛火。
她再次抱着自己双膝。
热水漫过她的肩颈,而后是红唇、眉眼。
沈鸢彻底将自己浸在水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