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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风雪 第98章

作者:蓬莱客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722 KB · 上传时间:2025-06-25

第98章

  “吁——”

  随着车夫口里发出一道勒马之声, 车停在了潼关镇口道旁的一所旧驿的门前。瑟瑟与随她同行的曹女官从车中下地。

  因明日便将动身离开,长公主以及前来接应的胡德永一行人今夜都已迁到此处。

  方才瑟瑟入内见李霓裳,老女官本欲同行, 奈何公主不允, 只能等候在外。

  回来的路上,老女官不敢发问,但一直在暗中窥探瑟瑟的神情,疑心她并未与长公主同心,脸色有些难看, 此刻下车, 再也不加掩饰,盯了一眼瑟瑟,将她丢在身后,急匆匆地抢先朝里而去。

  瑟瑟步伐如常地走入驿门, 朝着一扇透着昏光的门行去。

  潼关因其战略要地的位置,在过去的一二十年间,曾多次易主。每一回易主, 便意味着新一轮的战劫。多次下来,这间曾在前朝有着西关第一驿之名的著名大驿早已残破不堪。

  胡德永和几名与他同样须发斑白的老叟正焦急地等在门外。一路辗转, 一来就被强行剥去衣冠投入监牢, 虽虚惊一场,但个个蓬头乱发,缺衣少帽, 形貌狼狈无比, 哪里还有半点昔日紫衣金带的宰臣风度。终于看见瑟瑟现身,胡德永急忙迎上,焦急追问:“如何?公主可被你说动?”

  瑟瑟恍若未闻, 双目望着前方,从几人身侧走过,入到门口。

  门后的这间屋子,地面潮湿,墙壁泛霉,四壁空荡荡,剩几张残旧床案,门框和窗棂之上,布着不知因哪一战而留下的纵横交错的刀剑砍斫印痕。

  长公主背身向里,正卧在榻上,只露出来一堆打结的乱发。

  瑟瑟入内之时,先于她进的老女官正趴在床榻之上,将嘴凑到长公主的耳边,在和她低声说着什么。听到瑟瑟脚步之声,老女官扭头看她一眼,闭了口,起身立在一旁,用带了几分仇恨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她。

  “禀长公主,婢子回来了。”

  瑟瑟向着榻上的背影禀道。

  那影一动未动,似是睡去。

  屋中落针可闻。片刻后,老女官的切齿骂声忽然响了起来。

  “你这贱婢!别以为我当时不在近旁,便不知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去的路上,我是如何吩咐你的?你究竟和公主都说了甚?你的眼里,到底还有无长公主?”

  瑟瑟朝长公主的背影跪了下去,叩首。

  她不停地叩,用力极大,额头碰地,发出不绝的沉闷撞击之声。

  夜风从破窗的缝隙里灌入,昏淡的烛火被吹得几欲熄灭。伴着瑟瑟额头叩地发出的响声,长公主拖在脑后的乱发堆里也发出一阵咳嗽之声。

  她越咳越是厉害,到了最后,咳得整个人都蜷曲成了一团,痛苦得似要将整一副肺腑都咳吐出来。

  老女官慌忙又冲到榻前,一面为她揉着胸背,一面低声呜咽起来:“苍天怎不开眼!怎的就这么命苦!全都是没有良心的人!这可如何是好……”

  屋外此时不知是谁跟着发出一道泣声。很快,胡德永等人全部跪了下去,朝着门里也竞相哀哭起来。

  一时之间,屋里屋外,愁云惨雾,耳边只充斥着痛苦的咳声和悲伤绝望的哭泣之声,气氛压抑得令人无法呼吸。

  瑟瑟仍在不停叩首。额头开始破裂,血丝渗流出来。

  长公主的咳声终于停了下来。老女官倒来一盏茶,将她扶坐起来,待喂她饮水,长公主未动,只凝视着榻前仍在朝着自己闷声磕头的瑟瑟,微牵唇角。

  “不必如此。你起来吧。”

  她的声音平淡,因咳嗽涨得额侧布满了紫色青筋的一张脸上露出微笑。

  “天不助我,叫我落到如今这个田地,生死全在他人一年之间,莫说前途了,便是性命也是难保。我知你已另有贵人,竟还肯回来随我,于我而言,已是万幸。”

  “你何来过错?起来吧。”

  她的声音传到门外 ,胡德永等人的哭声变得愈发悲切起来。

  瑟瑟流泪,额血缓缓流下,与泪混在一起,面颊血泪斑斑。

  她依旧叩首。非但不停,反而比方才愈发用力。咚咚撞地。似欲叩死在此地。

  这时,屋外的悲切哭声低了下去,很快,戛然止住。

  “拜见信王……”

  胡德永等人似含几分恐惧的颤巍巍的声音传入,唬得曹女官脸色跟着微变。

  “砰”一声,紧跟着,门被人一把推开。

  果然是谢隐山来了。

  只见他大步入内,沉面走到那跪地女子的身侧,将她从地上一把拉起,不顾她的挣扎,拽着强行便带了出去。

  胡德永领人依旧跪在门外,看着瑟瑟被他带走,急忙爬起来,待问究竟,却见他神色阴沉似含怒气,一时胆怯,又退缩回去,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被他带走不见,相互对望几眼,愈发伤感起来。

  瑟瑟起初奋力挣扎,然而如何挣脱得开,被迫随他行了十来步路,发觉手臂被他五指攥得紧紧,以致于到了疼痛的地步,便停了挣扎,任由他带着,跌跌撞撞地出了院落,转到一条空旷的走廊之上。

  走到一半,他似再也压不住怒气,猝然停步。瑟瑟不备,踉跄着继续前冲了两步,险些撞到他的身上。

  才站稳了脚,她抬起头,借着附近灯笼的光,见他神色阴沉地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定。

  很快,瑟瑟见他抬臂伸手,似欲替她擦拭面额之上的血迹,立刻扭开脸,侧过身去,低下头,自己摸出一块手帕,胡乱抹擦了起来。

  谢隐山看着她,方伸出的臂在半空停了一停,慢慢放落,脑海里也浮现出了刚遇到她时的情景。

  当时见面过后,他对她的话深信不疑,颇受打动,更怜她是同乡,有意救助。但因自己急着去往龙门关,她一个女流,带在身边诸多不便,便打算留她下来,待治好腿伤之后,若那表兄仍无下落,便给她些银钱,叫人送她回乡。不料她说不愿,那里已无亲人。他又提议,为她安排个忠厚之人嫁了,如此,下半生也算有个着落。

  总之,他当时因此女的容貌与才情,虽也生出过几分惊艳之感,但并无占有之念。

  是她自己对他的安排悉数摇头,只说不肯走,苦苦哀求让他收留。他也是鬼使神差一般,一时不忍拒绝,只好将人带在身边同行。随后有天晚上,他喝了些酒,去看她时,自然而然,发生肌肤之亲。

  起初他颇喜她知如何柔曼承欢,懂体贴照顾,处过一段时日之后,更发觉她巧思聪慧,解语如花。有她在旁,可叫人忘忧破闷,他竟生出了离不开之感。又想她际遇勘怜,既机缘巧合,辗转变作了自己的人,不如哪天择机禀过天王,也算是给她一个身份。随后她腿伤渐渐愈合,中间夹杂着出了裴二之事。因天王情绪不佳,自然不适合提自己这种私事。再后来,有一天,他做梦也没想到,她突然告诉他,她是裴二娶的那位公主身边的人,公主应在找她,请求让她回去。

  他当时的震惊可想而知。也立时便明白过来,自己一开始就被她欺骗了。

  他追随天王这么多年,无数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凡事早就练得矜平躁释,荣辱不惊。

  表露身份之后,她自然也向他诚恳赔罪,似想解释什么,但他仍是控制不住情绪,大怒之下,当即拂袖愤然离去。之后更不想见她,心灰意冷,知事不可勉强,况且裴家确实是在找她,便主动告知对方,答应将人送回去。

  回来之后,她索性彻底变作了另外一个人。

  谢隐山有时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作出的恭谨而生疏的模样,简直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他与此女从不曾有过融洽相合、肌肤之亲。他更是后怕不已。

  美色不是没有见过,但如此女这般,段位之高,心机之深,实是他前所未见。

  枉他自负平日心细如发,也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她若是仇家派来的细作,只怕十个自己也早已死在了她的手里。

  此刻,想到她在长公主面前那般卑躬,不惜自残,也要获取她的谅解,却不愿自己碰触她一下,当真避他如同蛇蝎一般了,谢隐山心中的怒气,不禁愈甚。

  然而下一刻,当想到陆医之言,他满腔的怒火登时又消解大半,只剩下了怜恼之情。

  “连公主都知趋利避害,决意脱离她的亲姑母,往后不再受她羁绊了。我实在不知,那妇人到底对你施过如何的恩亲,能叫你死心塌地,至今还是如此效忠于她!”

  谢隐山冷声说道。

  “她便是对你有再大的恩,你这些年被她所用,也当还清了。”

  瑟瑟起初不应,只用手中已染满血的帕子再压了片刻伤额,待血慢慢凝止,终于,转目望向了他。

  “公主与裴二郎君相知。她也值得裴二如此相待。”

  “我不过一奴婢之身,怎能与公主相提并论?”她平静地道。

  “我若也要你留下呢?”

  谢隐山沉默了一下,说道。

  瑟瑟抬目看他一眼。

  “信王何以如此自降身份?难道是舍不下我的身子?”她笑了笑。

  “我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女子。何况,我对信王除了感谢,并无任何别的想法。信王若真的喜欢我,也不嫌我此刻这模样瘆人,我也愿意悉听尊便。今夜无事,长夜未央,在我走前,正可行乐,我保证必会叫信王前所未有地满意——”

  “住口!”

  谢隐山轻叱了一声,喝止她无所顾忌的言语。

  他的心中已是隐隐明白,她恐怕去意坚决,不可能如公主那般留下了。

  明白了这一点,他本当立刻掉头便走。

  不过是乱世里萍水相逢的逢场作戏罢了。她既毫不在意,他怎么可能不忘。

  然而心中,却始终如同插着一根横刺。

  “所以,你当时就是为了保命,才胡言你认识我?只要能够助你保命,无论是谁,你都将主动投怀送抱,自荐枕席,是不是?”

  在忍了又忍之后,他终于还是不甘。看着她,问道。

  他问完,见面前的女子微微垂目,顿了一下,便迅速抬目,迎上了他的两道目光。

  “是的。当时周遭太乱,到处都是兵马。我不能行走,我更不愿被充作军妓,我得保证我在腿伤好起来前的安全。在你的身边,自然是最安全的。”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谢隐山极力地压下就要因她这一句话轻易又被挑起的怒气。

  “那么,为何是我?你怎会想到我?在此之前,我绝对不曾见过你的面!”

  “但我见过信王你的面。”她应道,在谢隐山疑虑的注目中,接着解释。

  “就在那会儿之前的那个夜晚,在你为了救宇文敬与崔重晏相斗之时,我就在那里,藏在暗处,看到过你。”

  她深深到地凝视着面前之人。

  “我的直觉叫我知道,信王你是一位可靠之人。故在被抓之后,我的一个想到,也是唯一个想的到人,便是信王你。”

  “至于我为何主动勾引了你。”她一笑。

  “你救了我,为我治伤,我报答你,不是应该的吗?何况,我也只是为了不被更多人睡而已。”

  “萍水相逢。你在我的眼里,只是一位恩客。如此而已…”

  谢隐山不等听完,转身欲待离去,已是转身,走了几步,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他转过面,看着身后那道仍静静立着的身影,冷冷道:“我最后再提醒你一句,天王放你们走,绝非出于仁慈之念,而是他瞧不上你们这些人。在他眼里,你们不过是一群终日做着大梦的蝼蚁而已。”

  “这一趟,你们侥幸不死,下次难道还会如此幸运?”

  “多谢信王提醒。”

  瑟瑟缄默片刻,慢慢说道。

  “人皆有自己当走之路。长公主如此,我亦是。”

  “我知道,我的这条路,尚未走完。”

  她向着对面的男人深深地行了一个拜谢之礼,转过身,疾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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