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这日,便是袁瑶衣可以出府的日子。
腊月里的天气也算多变,明明昨日还是个晴天,今儿反倒阴霾起来,云层低低的,给人一种憋闷感。
离着德琉院不远的一面府墙,上头开了一道边门,那是为了方便詹铎进出。
袁瑶衣收拾好,便就去了边门旁等候。詹铎说要带她一起,此时他应该还在书房做他自己的事。
自从詹铎进了枢密院,她明显感觉到去德琉院走动的人多了,是他那几个叔父的家眷。后来,詹铎发话,有什么事去他书房,德琉院才算重回安静。
这里背阴,所以冷,她搓着双手取暖。
再抬头的时候,便看见詹铎往这边走来。
“公子。”她从阴影中走出,朝他迎上去。
詹铎脚步一缓,看着女子到了自己跟前:“走吧。”
也只是一缓,而后迈步继续向前,从她的身侧经过。
袁瑶衣感受到擦身而过的气流,随之转身跟上他。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几日詹铎情绪有些不对劲儿,不知是不是入了新衙门事务太多,总归就是日常淡着一张脸,恰如他在闳州时。
见到詹铎来,那守门的家仆便打开了边门,然后恭敬退至一旁。
詹铎穿过边门,出去外面,袁瑶衣后面快步跟上。
跨过门去,外面是一条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
她走出来不禁舒了口气,跟着嘴角习惯的弯起。
“出来便这样开心?”詹铎问。
袁瑶衣看他,见他正盯着她看:“嗯。”
虽然不太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问,她还是应了声。
詹铎视线移开,跟着迈开脚步:“走这边。”
袁瑶衣跟上他,没走几步便是巷口,外头是宽街,正停着一辆马车。
马夫见主子来了,忙将马凳摆好。
两人先后上了车,待坐好后,马车便缓缓前行,而后上了主街。
袁瑶衣抱着小包袱,贴着靠门的地方坐,耳边是车轮辘辘滚动的声响。
“你坐那里不冷吗?”安静的车内,詹铎清淡的声音响起。
袁瑶衣摇头:“不冷。”
虽然这马车从外面看起来朴质简单,但是里面是真真的舒适。车壁上贴了保暖的绒毯,座上有软垫,中间几上还摆了个供暖的熏香炉,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让人身心好生舒缓。
她往詹铎瞅了眼,他端正坐着,面无情绪。这样的他,那双眼睛便添了分冷感,分明笑的时候像桃花眼。
因为休沐,他身着便装,却习惯那种利落款式,修饰出宽肩窄腰的好身姿。
她这两日多少听了些风声,是关于詹铎的婚事。他如今风头正盛,官家尤其器重,不少家中有适龄千金的人家,把目光投给了他
“我脸上有东西?”詹铎抓住了袁瑶衣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以及她眼中浅浅的思绪。
“没有,”袁瑶衣笑着摇头,眼帘垂下避开他的视线,“只是没想到公子也要去常宁坊。”
那晚,她说想出府,他说他带她一起。当时还吓了一惊,她如何敢叫他跟着去一家家布铺中打听?他是三品大员,多少事等着他处理。
詹铎听了,唇角微动:“与同僚约好,正好在那边。”
原来是正好有事,袁瑶衣点点头没再说话。
詹铎皱眉,右手食指在膝处一下一下敲着:“一会儿到了,没人跟着你,你自己能不能行?”
“我不会乱走。”袁瑶衣赶紧道。
詹铎看她,薄唇一抿:“一个时辰,你便要回来找我。”
一个时辰?
袁瑶衣双手攥了下,那不是很快就会过去?她往他看了眼,想问届时自己回府可不可以?
见到他别开视线,捞起书来看,便就没有问出口。
常宁坊到了,马车停在一处气派的三层酒楼前。
袁瑶衣跟在詹铎身后下的车,一下来便看见熙熙攘攘的人潮,川流繁忙的街道。
酒楼宽阔的门庭,热情活络的伙计
她往街的两头看,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常宁坊有多大,她不知道,也不知道玉莲所说的那条满是布铺的街怎么走。
“公子先忙,我去了。”不去多想其他,她对面前的詹铎道了声。
詹铎站在酒楼前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女子,她嘴角印着淡淡的笑,眼底卧着一抹期望。
期望?她在期望什么?
“好。”他下颌一点,是给她的回应。
袁瑶衣笑开,露出洁白的贝齿,对上方的男人弯腰一福,而后便转身走开。
“袁瑶衣。”
她才走出几步,便被身后的唤声叫住,随之回过头去。
男子还站在那节阶子上,玉树而立,目光穿过人群看着她。
“记住,”他道,“一个时辰。”
她对他点头,而后转身,这回彻底融入进人群中。
眼见那抹纤瘦的身影再看不见,詹铎仍旧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一些与她的点点画面,在脑海中映现。
他收回视线,走进酒楼中,伙计殷勤的在前头领路。
她要离开?她当然走不了。
哪怕他这样放她独自出去,可是他若想要她回来,实在易如反掌。
他薄唇抿平,踩上楼梯,一直去了第三层的包厢。
。
袁瑶衣通过打听,找到了一条街,这里有几家布庄,也就是玉莲说的那里。
直接走进一家去,便看见掌柜在算账。年底正是忙的时候,客人多,卖货快,所以掌柜或者东家一般都会在。
如此,进来稍一站,便能知道是不是姨母家的铺子。
再者,姨母一家并不是京城人,说话有地方口音。这样,即便是多年没见的表兄或表嫂,也可以通过口音辨认。
有了这个办法,倒是快了许多,只是连着几家都不是。
于是,她会问一些掌柜,知不知道有叫简纣的布铺东家,便是她姨丈的名字,并说出是从何处来京。
果然,这样有了效果,一个伙计说他的堂兄也在一间布铺帮忙,正是来自姨丈的故里。不过,那间布铺并不在常宁坊,而是在两条街外。
袁瑶衣从布铺里出来,抬头看着乌压压的天空。她不知道现在离一个时辰还有多久,能不能来得及去那间布铺。
心中念着布铺的名字,她手心一攥走去街上,她要去
。
登庆楼,常宁坊最大的酒楼,正值中午,来此吃酒用饭的客人着实不少。
一层的中央设了个台子,一个伶人正站在上头,咿咿呀呀的唱着。
这唱腔传到了三层,包厢中的人跟着哼唱了两声。
是个年轻公子,一身靛蓝锦袍,手里折扇敲着掌心:“你听这嗓儿,真是不错。”
一张偌大的酒桌,只坐了两个人,桌上的菜肴明明美味,却不见两人动筷。
詹铎往对面瞅了眼,看着杜明孝吊儿郎当的样子,冷哼一声:“我没空,以后少叫我出来。”
“别啊,”杜明孝不再哼曲儿,身子一挪坐到詹铎旁边,“就算你现在贵为枢密使,可咱俩是打小儿的情谊,我叫你出来吃盏酒,别不赏脸啊。”
詹铎瞅人一眼,便别开脸不语。
“谁惹咱们詹大人了?”杜明孝笑着,边往詹铎酒盏里斟满,“说起来,你怎么选在常宁坊?这边偏得很,也没什么好玩儿的去处。”
詹铎看着酒盏,淡淡开口:“不是你让我选的?”
“啊,是是是。”杜明孝连连点头,又道,“那吃完了,咱们换个地方听曲儿?锦绣阁最近来了几个小娘子,唱腔儿”
“不去,”詹铎抬手打住,心中隐隐烦躁,“你不怕我去告诉郡主?”
杜明孝神情一蔫儿:“又拿我娘来压我是吧?”
“你的事我没兴趣。”詹铎不再去理旁边的人,兀自端起酒盏饮尽。
然而,杜明孝并未安静,刷得打开折扇在胸前扇了两下:“听说你家准备给你议亲了?你心里怎么想的?”
詹铎皱眉:“没怎么想。”
他才入枢密院,接手的事情每一件都要理顺,哪来功夫去寻思什么亲事?
杜明孝有一张好看的脸,尤其笑起来的眼睛,给人一种着实深情的感觉。如今,他就拿这双眼瞅着詹铎笑。
“我知道是谁,”他故意一顿,卖关子般看着好友,“我从我娘那里知道个人选。”
詹铎只觉得耳边十分聒噪,手一落将酒盏搁回桌上:“娶妻娶贤,便是这样。”
总归,成亲是早晚之事,能将家宅打理好,脾气性子温婉,还要能容得下人
脑海中出现了袁瑶衣的影子,人俏生生的安安静静,一双眼睛好像会说话。
娶了妻,他便也可顺理成章给她名分。只是那样,她便要搬出正屋。可万一,将来的妻容不得她呢?
他想到了母亲和纪氏,不禁皱了下眉。
边上,杜明孝还在那儿哪家的女子人选,詹铎一个字也未听进去。他看去墙边的计时滴漏,想着自己说出的一个时辰。
这样看着就要到了。
他站起身,从桌边离开。
“你是不是根本没在听我说话?”杜明孝不满道,拿扇子敲着桌沿当做抗议,“就你这脾气,我看人家女子还不一定能受得了。”
詹铎没理他,拉开面前的拉门,迈步去了外头的平座。
立时,外头的寒冷扑面而来,也吹走了些许燥意。
站在这样的高度,可以俯瞰整条街,路上行人各异,可就是没有他要找的那个身影。
他立在柱旁,单手背后,视线往更远的地方看去
包厢内,杜明孝正在问那伙计打听那唱曲儿的伶人,也不知哪来那么多话?
“现在什么时辰?”詹铎问。
“嗯?”杜明孝往平座上瞅去,只见着好友的背影,便就看了看滴漏,“午时三刻。”
詹铎听了,薄薄的唇抿平。他往前一步,站到栏杆边,手扶上去,这样将街上的情景看得更清楚。
他定下的时辰到了,她并没有回来。
真的走了?她跟他出来,不过是因为她当时无路可走,如今到了京城,她便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眼睛眯了眯,转身从平座上离开,大跨步回到包厢。
不明所以的杜明孝站起来,正准备伸手拉詹铎:“要不咱俩去听”
他话未说完,就被詹铎一手给推开,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阿铎,你去哪儿?”杜明孝冲着人的背影喊了声。
可是并没得到回应,詹铎径直拉开门出了包厢,只留下晃荡的门板。
杜明孝再次站起来,追到门边往外看,这下直接连人影也不见了。
“你,不吃了?”他对着空荡荡的走道说了声,随之摇着扇了关了门。
詹铎从三楼下来,便直接出了酒楼。
当整个人站到大街上的时候,他才停下,不明白自己冲出来做什么?
去找她回来?他又不知她跑去了哪里;再者,只要他吩咐一声,自有人将她带回来,何用他这般跑到大街上。
就像杜明孝所说,找一处地方听琴听曲儿
“公子?”
耳畔飘来一声柔柔的唤声,詹铎当即转身,然后看见了几步外的女子。
她纤瘦的身形站在人流中,素色的衣裳并不显眼,手肘上挂这个小包袱,正在看着他。
“瑶衣,你回来了。”他的嘴角勾出笑容,冷淡的眉眼跟着柔和起来。
她没走,她回来了。
他朝她走去,在她面前停下,也就看清了她额头沁出的细汗,一缕汗湿的发丝贴在耳畔,嘴角微微的喘息。
袁瑶衣半仰起脸看他,胸脯因喘息而起伏着:“我没耽误吧?”
“你跑回来的?”詹铎问,见她这样子,心中猜了个差不离。
大冷的天,她跑得发了汗,是怕他定下的一个时辰回来晚,耽误他吗?
就说她怎么可能会走?早在闳州周家的时候已经定下,他是她的夫主。
他的手臂伸出去,手掌张开握在她的肩侧,带着往自己近些。
袁瑶衣本想回他的话,不想他握上她的肩,不由被带着靠近他,几乎要贴去他身前。鼻间瞬间涌进属于男子的气息,使她倏地瞪大眼睛。
还不待她再说什么,忽的额头一软,却是落下一方柔软的布料
是詹铎在给她拭汗,用他那华贵的袖子,手掌攥着,一点点的拭着。
“出汗不能吹风,”他道,垂眸瞅她一眼,“小心头疼。”
袁瑶衣一瞬的愣怔,而后赶紧道:“我自己来。”
说着,自己抬起手去抹上额头,可是由于太急,竟是一手摁在了詹铎的手上,又慌忙的缩回来。
耳边传来男人的低笑:“已经好了。”
额头上和肩侧的手同时松开,只是隔着还是这般近,袁瑶衣先行往后退开一步,终于重新呼吸到冰凉的空气。
“事情做成了?”詹铎问,其实看她的样子,结果很容易猜到。
果然,袁瑶衣轻轻摇了下头:“没有。”
没有找到,她是去了伙计说的那间布铺,可是掌柜并不是姨丈。虽然跑了这么多路,可也不算是毫无收获,至少知道姨母一家不在常宁坊这边。
“走吧,”詹铎道,语气轻和了些,“你先上车。”
袁瑶衣点头,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往马车走去。这一个时辰都在忙,腿脚因为累而走得略慢。
进车之前,她回头看了眼,詹铎正跟酒楼的伙计吩咐着什么。她没想太多,便掀了车帘进去里面。
她习惯的坐在靠门边的地方,后背倚着车壁。晌午没有用饭,现在整个身子都觉得发虚。
这厢等了好一会儿,詹铎才上了车来。
袁瑶衣赶紧端正坐好,双脚往回收着,担心给他挡了路。眼睛不禁去看他的袖口,那是他今日出门才换的新袍,有绣娘留下的精致绣纹。
适才街上,他竟用袖子给她擦额头,他平时可是极为爱干净,自己用的东西都不许人碰
“坐过来些。”詹铎开口,示意着靠近自己的地方。
袁瑶衣看过去,见他把三四个油纸包放在几上,正在打开第一个。
“嗯,我来。”她坐了过去,以为他是要她做事,便也拿过一个油纸包。不想,纸包竟然是温热的。
这时,詹铎手里的那个已经打开,露出包在里面的肉酥饼。
食物的香味儿立时钻进鼻间,袁瑶衣空荡荡的肚子越发难受。然后,她打开了自己的这包,里面是切好的烧鸭腿。
“跑了那么多路,还没用午食,”詹铎道,把剩下的纸包也打开,尽数往袁瑶衣面前一推,“吃吧。”
袁瑶衣看看食物,又看看边上的男人,所以他上车前跟那伙计说话,是在买吃的。
“我吃不上这么多。”她道。
詹铎捏起一枚酥饼:“一起吃吧,我也没吃饱。”
说着,便送去嘴边咬了一口。
见此,袁瑶衣也不再扭捏,轻着动作吃了起来。心中却有个小疑惑,头晌来常宁坊的时候,詹铎看起来情绪略差,这才过了一个时辰,心情看着是好起来了。
想着刚才在酒楼外,里面传来优美的唱腔,必然是他听了好曲儿,心情畅快了吧。
回去后,马车还停在那个巷口。
詹铎先从车上下来,一个守门的仆从早等在这儿,忙对着他恭谨弯腰。
“公子,大门那边有人找,”仆从声音很小,“说是找袁娘子的。”
声音恰恰就只有两人能听见,詹铎回身看眼马车,见袁瑶衣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小包袱。
“瑶衣,你先回去。”他对她道了声。
然后见女子点头应下,跟着出来迎接的婆子走进巷子。
“找她?”詹铎往大门处走去,隔着一段距离,见着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偌大门台下,身形清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