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沿着不算平整的土路,在走了近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到了盘龙村。
相比于镇子上的繁华,这里了显得萧条。
因为临江的缘故,这里地势比较平坦,没有起伏的山峰,却见不少遍布的水泽。天冷,水面上早已覆盖上一层薄冰。
袁瑶衣不知道詹铎为何来这儿,只安静的跟在他后面,接着见到他站去一处水泽的边上。
水泽中,两个半大孩子赤足踩在里面,水没过了膝盖,周遭漂浮着碎冰岔子。他们弯着腰,在水里摩挲着什么。
然后,一个孩子高兴的站起来,手里攥着什么,后小心放进腰间的布袋里。
“他们在摸蛇尾根,就生在这种水泽底下。”詹铎道了声,立在水边双手背后。
袁瑶衣看他,想起了在药材铺时的那味药草:“公子来过?”
他知道来这边的路,看着应当是来过。可是他身份尊贵,来这偏僻的村子做什么?
“这里的人靠水吃饭,所以水性极好。”詹铎没有回答袁瑶衣,而是兀自说着,“好到可以在水中憋很久。”
袁瑶衣听着,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本事,不过很少听见詹铎夸赞别人。
这时,岸边来了个妇人,喊那俩孩子上岸,孩子们只说再摸一会儿。
其实袁瑶衣看得清楚,从来了这边,这俩孩子统共才摸到一条蛇尾根。水里的药草和山里的除了生长地方不一样,基本都是秋季采收,像这样冬日在冰水中寻找,着实受罪。
“走吧,去村里看看。”詹铎从水泽边走开,朝着村落走去。
日渐西陲,光线逐渐昏黄,莫名有种萧索感。
村中也没多少人,袁瑶衣看到的大多是老弱妇孺。
见詹铎走进了一间院子,她跟在后面。
院中一个老者正在编竹筐,见人进来站起,一双苍老的眼睛打量,接着惊呼一声:“大人,您怎么来了?”
老者扔下竹条,快步上前拱手作礼。
詹铎伸手将人扶住:“陈村长莫要多礼。”
老者正是这盘龙村的村长,五六十岁,头发花白,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深刻的印记。
“不知道大人过来,都没有准备。”
詹铎摆手:“回京经过这里,过来看看。”
村长点头称是,瞧见了站在院门边的袁瑶衣:“这位是?”
“她是瑶衣。”詹铎道声。
袁瑶衣朝人施了一礼:“村长。”
村长笑着回礼,喊出屋中的妻子,让其准备,说一定要留詹铎在家中用饭。
“不用,”詹铎道,“我想去看看阿照他们。”
村长默了一瞬,而后道:“在村北。”
这边,村长的妻子过来招呼袁瑶衣,将她带进屋中。
进了屋去,首先看到的便是正间的一个木架子,上头晾着蛇尾根,整整齐齐的摆开。
“陈婶儿,药草大都秋日采收,这蛇尾根冬日收是有什么讲法吗?”袁瑶衣问,尽管隐约知道这药草是做什么用的,但又的确想了解。
陈婶儿笑道:“娘子说得没错,的确是应在秋日里采收。这些是村里孩子们这几日采来的,放在外面怕冻坏了,便就晾在家里。”
袁瑶衣嗯了声:“冬日里冷,晾晒药草的确费事。”
“谁说不是?”陈婶儿接话,遂上前去翻着架子上的药草,“咱村里也就出这点儿东西了,咱是不知道有什么效用,只知道京中贵人们喜欢,倒也能挣点儿银子。”
袁瑶衣想起在水泽中的孩子:“冬日水冷,孩子们也别冻坏了。”
说着,她上前帮着翻药材。看起来采回没几日,外皮只是稍稍干瘪。
“孩子们啊,”陈婶儿叹了声,语气中也带着心疼,“咱也劝不住他们,说一定要多采点儿药,换成银子后,明年就能请到先生来村里教课。”
药摆完了,两人拖了凳子在炉子旁坐下。
袁瑶衣接过陈婶儿的茶,抿了一小口:“村里没有教书先生吗?”
“没,没有了。”陈婶儿道声,“要说把这些药草卖了,也不一定真的能请来先生。到了明年,怕还是叫他们失望。”
袁瑶衣听着,村口水泽中的两个孩子看着已经有十岁了,再不读书的确就大了。一般来说,一个村子都是同族,会合伙出钱请先生来教课,为何要孩子来挣这份儿银子?
想到这儿,她突然记起一路走来,几乎没怎么看到男人。
“村后头,我家公子是去”她开口,后面的不知道怎么问。
陈婶儿往茶碗中添水:“用不了多少功夫,只是去祭奠,一会儿就回来了。”
袁瑶衣呼吸一滞,由开始詹铎的话,到现在陈婶儿所说,似乎能猜到什么。
果然,就听陈婶儿继续道:“以前,这边闹水匪,是詹大人平定了这一方。他任职在水师营,村里的男丁很多入了伍,跟随他”
后来与海寇的一场海岛战,来自盘龙村的人因为水性好,从海中浮水去海岛,那一次伤亡很重。
如此,袁瑶衣明白过来,詹铎为何会来这里。
一将名成万骨枯,他身上背着功劳回京述职,世家身份,朝廷新贵。难得还记着当初阵亡的属下。
“我这里有样东西,”袁瑶衣去掏腰间的暗兜,摸出一张叠的方正的纸,“明年给孩子们请先生吧。”
她给陈婶儿塞去手里,对方接住,然后展开。
屋里光线略暗,还好窗口还有些光线映进来,陈婶儿打开来看,原先平淡的脸瞬间变得惊讶。
“这可使不得,娘子收回去。”陈婶儿往回推辞着,怎么都不肯收,“这样多的银两,不成不成。”
袁瑶衣送出去的是一张银票,便是当初她出手那四只箱子的所得。本不是属于她的银钱,詹铎又不可能收回去,倒不如借此给盘龙村的这些孩子。
“陈婶儿收着吧,”她把银票塞回人手中,“这是公子给孩子们的,他们得读书。”
陈婶儿眼中泛出泪光,脸上皱纹显得更深:“用不上这么多。”
袁瑶衣笑,声音有种安定的轻和:“让丫头们也跟着上吧,学几个字。”
男娃要读书,女娃同样需要,多学一点儿东西,以后总能用到。
听了这话,陈婶儿反倒一愣:“娘子你”
这时,院中传来说话声,走进来两个半大孩子。
袁瑶衣忙劝陈婶儿将银票收好,对方这才应下来,对着她连连感谢。总算,明年不会让孩子们失望,会请来教课先生,而且村子的女娃也可以跟着一起学。
俩孩子正是在村口水泽采蛇尾根的,这厢过来,便是把今天采到的给陈婶儿。
在水里泡了半天,采到的很少,孩子的手脚冻得通红。
袁瑶衣把凳子给了孩子,让他们坐在炉子边烤火。那边,陈婶儿记了数,便把药草晾晒去架子上。
“明日你们别去水里采药草了,”陈婶儿笑着对孩子们说,“明年请先生的银子有了。”
哥俩儿听了,顿时眼睛亮起来,哪还觉得冷,追着问是不是真的?
陈婶儿说是,指了指袁瑶衣:“这件事儿,你们得好好谢谢袁娘子。”
袁瑶衣忙摆手说不用,这本就是詹铎的银子。她没有留下的打算,这厢倒是用了合适去处,挺好。
孩子的母亲随后也来了这边,说是村长让她过来帮忙准备晚食。顺着也知道了孩子明年可以读书的事儿,对袁瑶衣又是一番感激。
日头落了西,詹铎同村长回来。
因为赶回渡头有很长一段路,村长一定要留下詹铎二人用饭。
简单的晚食过后,还是那辆旧马车送两人回去。
袁瑶衣才要上车,听见有人呼唤,回头,就见一个孩子朝马车这边跑来,是采药那俩孩子里的哥哥。
“袁娘子,”孩子跑得气喘吁吁,然后抬起自己的双手,“这是我和弟弟去半山庵给你求的。”
袁瑶衣低头看,借着天边仅剩的光线,看着孩子手心里躺着一枚平安符。粗糙的黄纸叠成,印着红笔的痕迹。
“好。”她笑着接过,心中软软的。
这些孩子是懂事,且感恩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攥着平安符上了车。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来时的路踏上返程。还是不平的路,还是经过村口的那片水泽。
车厢内没有灯火,两人依旧相对而坐,袁瑶衣这边后背紧贴车壁。
“那孩子给了你什么?”詹铎问。
袁瑶衣抬眸,看去对面的轮廓,手跟着往前一伸:“平安符。”
詹铎接过,指尖捏着那枚小三角看,不由想起离开闳州时。连婶说过袁瑶衣在古槐观也求过平安符,后来他看到重五带着,耿芷蝶也带着
“你给了村里人银子?”
袁瑶衣正在想怎么跟他说这件事,不想他先问了:“其实,是公子你的银子。”
“我的?”詹铎问。
袁瑶衣点头,一字一句道:“当初你的四抬箱子,我离开的时候换成了银子。我用不着那些银子,便给了陈婶儿,明年给孩子们请教书先生。”
那些银子应该能用几年,到时候村里情况也会越来越好。
詹铎手放下:“你倒办事干脆,两天就把箱子换成银子。”
他记得她整日窝在虹宇院的西厢房,是怎么把事情做这么快的?
袁瑶衣分不清他这话是喜是怒,于是就没说话。
“那些都是给你的。”詹铎淡淡道,当他从村长口中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是感到惊讶,不知她还有这么多银子。
袁瑶衣心中平静,说话也轻和:“我用不上那些银子,那些孩子更需要。”
此话一出,车厢中安静了,詹铎抿紧唇,眸中翻卷着什么。
是了,村里的男丁大多为国捐躯,老弱妇孺日子艰辛。他身为主将,该为这些人做什么,却不如对面这个小女子心细。
短暂的接济总不是办法,要往长远看。
“回头,我吩咐人寻一个不错的先生,然后盖一所学堂。”他道,而后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子,“至于你”
他话语顿了顿,把手里的平安符还给她。
“回京后,我该给你的东西,一点儿都不会少。”
这样通透温婉的女子,他以前进竟发现有这般的见地。不贪图银钱,将所有拿出来给盘龙村的孩子,算是替他办了一件好事儿。
袁瑶衣攥着平安符,没再说话。去了京城后,她就要开始自己的打算。
。
船从江中拐进运河,然后一路向北。
冬季里北风天多,船帆很少升起,全依靠在船底的船工蹬桨前行。如此,去到京城的话,用不了十日。
“娘子又在写字?”连婶端着水送进来,托盘往桌边一搁。
袁瑶衣合上小册子:“闲来无事,记一下。”
早上,她从招嬷嬷那里听了一味药的效用,想着记下来。
连婶拾了块炭扔进炭盆里:“说前面快到砌州府了,那可是定繁华的地方。”
“砌州,便是那生产丝绸织布的地方?”袁瑶衣问,端着水盏抿了一口。
连婶称是,并说上回詹铎给的箱子里,那些绸缎均是砌州产的:“据说那里家家养蚕,人人会织布。”
虽然这话有些夸张,但也能看出砌州因丝绸织布而闻名天下。
袁瑶衣来了兴趣:“姨母给我的信里提起过那里,她也去过,并且学到了一种修补织品的手法,哪怕破损厉害,也能修补个七八。”
那修补的针法,姨母教过她,她利用这个手艺,修补了詹铎那张巨峰山舆图。
“娘子人灵巧,甭管是药材还是针线,都十分了得。”连婶夸了句,“自从你给我调理之后,我这睡眠好了许多。”
“有用就好。”袁瑶衣一笑,脸颊甜甜软软的。
学到一点儿东西,能帮到别人,这让她觉得开心。
这时,房门开了,詹铎从外面进来。
“写什么呢?”他瞅眼桌上的砚台笔墨,还有她手边的小册子,心中了然。
袁瑶衣站起来:“没写什么。”
连婶见了,偷偷一笑,而后走过去接了詹铎解下的斗篷:“奴婢刚泡了茶,公子过去和娘子吃一盏吧。”
说罢,她利索挂好斗篷,推门出了房间。
房中只剩下二人,袁瑶衣见詹铎撩开珠帘进了内室,这厢便自己坐下来,收拾着桌子。
这一路走来,两人同住一间房,却有着彼此的界线。
她才将要收起册子,见着詹铎从内室出来,到了桌边。
“给我看看。”他一撩袍子坐下,朝她伸过手去。
袁瑶衣见他看着自己的册子,遂就递给了他。
詹铎翻开来看,找到她最新做笔记的这页,墨迹刚干,两三行字中有两处空着:“不会写?”
他手指点着纸页上空白的地方。
袁瑶衣点头,然后就见詹铎拾起毛笔,在砚台上润墨。
“是什么字,我给你添上。”他问。
于是,袁瑶衣便说出不会的字,接着见他笔下利落将字写出,板正有力。想起他曾中过榜眼,字肯定是好的。
“这个字不难,比上回的‘楹’字好写。”詹铎写完,侧脸看着她。
袁瑶衣道谢:“知道了。”
说着,便看着册子上的那个字。
詹铎眼帘微垂,瞅去袁瑶衣搭在桌边的手,果然见她拿食指在那儿一下下的描画,写着刚才那个字。
他手指摁着册子,推过去还给她。
袁瑶衣接过,回了一个感谢的微笑,遂低下头去,继续看着。学到了新的东西,哪怕一个字,她都会想要记去心里。
同时不由感叹,詹铎的字是真的好,比兄长的都好。
正想着,突然手边过来一沓纸,抬眼见是詹铎送过来的。
“在纸上练字吧。”他道,又把砚台推了过来。
袁瑶衣看看纸,却是他平日中书写所用,上好的纸张,细腻舒展。这厢给了她练字?
见她不动,詹铎把笔塞进她手里:“多认些字,以后也不怕记录册子的时候,空着或是画图代替。”
袁瑶衣听了,莫名想起鳌台,因为不会写,想画一只龟来代替。忍不住,她轻轻笑了声。
“好。”她应下,不再过多推辞。
詹铎跟着也弯了唇角:“写吧。”
袁瑶衣点头,拿笔蘸了墨开始在纸上练字,便是方才詹铎写的那个。脑中记着清晰的笔顺,她手里写得认真,神情专注。
桌子另边,詹铎打开自己的书看,手里端起水盏送至唇边。
房间陷入安静,一张桌子,两人分坐两边,一人看书,一人书写。
运河宽阔,船身平稳行进。
詹铎看完半册书,瞧去边上写字的女子,她完全沉浸着,手边的那盏茶水怕是早已凉透。
“你的手指握笔无需那般用力。”他道声,瞧她紧紧握着比,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袁瑶衣听了,手里一停。她写了这些时候,的确是觉得手累。
“你这样拿笔。”詹铎放下书,坐去靠近她的那把凳子上,手往前一伸。
袁瑶衣只觉手里一空,毛笔已经被詹铎抽走,而他正坐在自己身旁的位置。
“先把手伸开。”詹铎道,边去勾开女子半蜷的手指。
袁瑶衣看着右手手指被他打开,男子手指细长,记忆中很硬又有力,不过此时倒是动作很轻,擦过自己掌心时,麻麻的有一种粗粝感。
就在她犹豫着要抽回的时候,他把毛笔重新放回她手中。
然后,他调整着笔在她指间的位置,指肚如何拿捏
“你手腕不用这么僵硬。”他笑,便帮她轻捏了下腕骨,“自然,这写字的姿势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以后得坚持。”
袁瑶衣点头,就感觉手腕被他捏的地方痒痒的:“我知道了。”
她应下,便抽回手来,拿笔再次落回纸上,按照詹铎教的书写。
写完一个字,并没看出又多大的改善,还是勉强能看。她写字是跟祖父学的,祖父书写药籍的时候,会给她一张粗纸,她便在一旁跟着写字,握笔也是她自己想着来的。
不过,有明显的感觉,就是手没有之前那样费力。
“是感觉这样不累手指。”她看去詹铎,微微一笑。
少女眉眼晏晏,唇瓣柔如娇花,发辫简简单单的,却凸显了那头漂亮的乌发。唇红齿白,好生灵秀。
詹铎看她:“练字也不急于一时,把茶喝了吧。”
他给了她一盏温茶,凉掉的那盏搁去了一旁。见她接下,眼底滑过一抹柔软。
要说这女子的确是个意外,也曾怀疑过她是不是受人安排。不过这么些日子,她的确实安分守己,温顺谨慎,大大小小的竟也帮助过他一些事。
难得懂事通透,养在身边却也不错。
“还有这些书,”他捞起桌角的两册书,给袁瑶衣送去手边,“你可以看看,也能多学些字。”
袁瑶衣接过,心中微微诧异。因为詹铎的东西不喜欢旁人碰,就连重五都得小心,却把书给她看,她认字又不多
“谢公子。”她道谢。
有书看总归是不错的,船上没什么事儿,就属空闲多,正好练字看书。等后面找到姨母,自己可以帮到对方。
詹铎见她乖巧,说话声音都很轻,道:“你平日话都这样少?”
“嗯?”袁瑶衣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平日与人说话不就是自然而然吗?
是说对着他话少吗?她总不能和他拉家常吧。
见他看着自己也不说话,是非要她说些什么?
“连婶说,船再往前走便是砌州了,许多的丝绸织布便出自那里。”终于,她找了话来说。
詹铎颔首,捏起水盏:“不错,的确是一处商贸富庶之地。届时船会停靠那里,以作补给。”
“会停在那儿?多久?”袁瑶衣问,心中生出个蠢蠢欲动的念头。
詹铎看她:“你想下船?”
袁瑶衣知道自己没这个权利,或者船装好补给很快出发,根本不会停太久。
“没有,”她轻道,“下去了我不认路。”
“大概会停半日,”詹铎道,随之放下茶盏,“你若想上岸去看看,时候应该够的。”
袁瑶衣心中一动:“可以下船?”
“可以,”詹铎笑,补充了句,“可是不准让重五领路,他把自己都能走丢。”
闻言,袁瑶衣笑,露出两排整齐的贝齿:“我不会走丢。”
她眼睛亮亮的,眼底满满的澄澈。
太好了,可以下船。这样的话,她就可以去找以前姨母信中说过的那家布庄,姨母以前在那里定过货物。找到了布庄,就可以打听到你姨母的消息,甚至是京城铺子的地址
詹铎看着少女脸上的欣喜,遂问:“瑶衣想要去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