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灯笼高悬
“这灯笼有些古怪。”
黑暗中的容朔只静静地看着她, 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其一，寻常人家，灯笼都是成对出现。这里的灯笼却只有一只。”
容朔微一扬眉, 故意说道：“这里是胡人居所，或许是是不懂中原习俗。”
“这也许能够说得通。但……”林清如语气一顿，“其二, 这盏灯笼, 居然还亮着。”
这似乎是一句废话, 只是容朔十分了然。
林清如想, 如果没有猜错，灯笼所在的棚屋，应该就是凶手的家。
原因无他, 正是因为那盏亮着的灯笼。
那间屋内并无灯火, 说明主人并不在家，然而门口的灯笼却一直亮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一种有些奢侈的行为。
看看其他房屋的零星灯火便知，因为并不富裕, 家家户户对灯油蜡烛十分节约。然而这户人家即使出门在外，也将灯笼蜡烛点燃, 说明他并不缺钱。
不缺钱的人, 为什么要住在穷苦破败的胡子巷中？
只有一种可能, 他是为了掩人耳目的凶手。
线索终于有了进展, 林清如不由得心下一喜。正好屋中无人, 若是趁此机会前去探查一番, 或许会有收获。
然而还未等她有所动作, 容朔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她下意识转脸朝容朔望去, 却发现黑暗中的他轻轻朝自己摇了摇头, “嘘——”
几乎没有听到任何的脚步声，那户人家的门外却突然惊现一个漆黑的人影。
灯笼的光影自他头顶倾泻而下，将他笼罩其中，隐约可见背影似乎很像，那夜刺杀的凶手。
看样子是从外间刚回来的样子。
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林清如只觉心脏莫名惊跳，好似呼之欲出。
是他吗！害死父亲的凶手，在追寻多年之后终于在今夜显露踪迹！她连咚咚心跳也震耳欲聋，唯恐被凶手察觉，打草惊蛇。
明明已经寻找多年，然而他骤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之时，林清如依旧带着不敢置信的杂乱心虚。有如惊雷乍响，将她清明的思路劈得杂乱无章。
她很想冲上前去厉声质问，问他究竟是受了谁的指示！问他究竟与父亲有何仇怨！
她感觉到自己的牙关与身体有抑制不住的颤抖，连鼻尖呼出的空气都带着无法克制的冲动。
那是她苦苦寻找了三年的凶手。
然而她不能。此刻她不能上前惊动了他，因为他只是一把刀。
林清如知道，她要找的，是刀的主人。
她感觉到指甲嵌入掌心的微微疼痛，她竭力压抑住心中的冲动。她需要感到庆幸，幸好刚刚不曾上前探看，若是被凶手发现打草惊蛇，再想找到他，找到他后面的人，就难了。
她转过头去看容朔。容朔应该比她寻找得更久吧。对于容朔来说，那是少年的惊变而刻成十年的仇恨。
她忽然有一瞬间的清明，这是不是就是容朔的目的？
然而容朔比他想象地要冷静许多，他只是在黑夜中静静地注视着凶手，如同紧盯着猎物而蛰伏已久的凶兽。黑暗中他的眸色闪烁着眸中异样的光，平静无澜，却似酝酿风暴。
如同方才在巷中窥见的野狗。
若不是手腕上传来容朔紧紧握着她的力道，林清如几乎会觉得容朔的心绪一如他的表情那般宁静。
黑暗中的眼神在这一刻碰撞，交换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奇异默契。
他们在等待猎物。
只见凶手站在那棚屋门口停留了许久，就在林清如几乎以为他们已经被发现之时，凶手伸出手，取下了那盏灯笼。
破旧的灯笼在凶手宽大的手掌中显得岌岌可危，让人觉得下一秒凶手就会将它轻轻捏碎。
然而凶手的举动十分怪异，他先是看了一眼灯笼内里的蜡烛，然后呼的一声，蜡烛被他吹灭在黑夜之中。
唯一的光亮骤然熄灭，眼中凶手的背影瞬间变得模糊而混沌。
林清如突然警觉，凶手为何会乍然熄灭灯笼？难不成是已经发现了她们的行踪？
她警惕地注视着凶手模糊的一举一动，心中暗自规划着若是真动起手来，该如何最大限度地将凶手扣下。
但她也明白，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从那夜交手便知，凶手的身手远远在她之上，更何况他比她们都要熟悉这里的地形。
所幸的是，凶手并没有其他动作。
借着月光倾泻的模糊光亮，她隐约看见凶手的手似乎往灯笼里掏了一下。
这个举动有些不同寻常。是在摆弄灯笼中蜡烛的位置？还是往灯笼里放了些什么东西？
很快，只听得破旧的门板发出刺耳的响声，屋内灯火窜起微弱的光，凶手阖上了房门。
林清如用气声问容朔，“你刚刚看到了吗？他是不是往灯笼里放了什么东西？”
窄小的巷道中拥挤着两人的身形，容朔只觉得温热的鼻息扑在自己耳边，轻微的气声似乎带着莫名的痒，连背后开始愈合的伤口也如同有细小蚂蚁爬过，十分难耐。
林清如看不清容朔的表情，不知为何只感觉他浑身有些僵硬，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了一直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容朔轻轻别开脸颊，只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林清如知道方才自己并未看错，接着说道：“这灯笼有门道。”
屋角的灯笼还在轻轻摇晃，林清如注视着那早已熄灭的灯笼，“他为什么一回来，先是吹灭了灯笼？寻常人家，要么家中拮据不挂灯笼，要么出手阔绰灯笼长明，鲜少有这般点燃又吹灭的——未免有些麻烦。”
不知是陷入了沉思还是其他缘故，容朔依旧还在沉默之中。
见他不说话，林清如也只自顾自的思索。若说是凶手节约烛火，那么他大可以不点这盏灯笼，只用火折子。更何况，在五味记一次能买几十两糕点的人，区区烛火又怎会在意？
重点应该还是在凶手往灯笼里放的东西上，林清如想。
她有些想去看看那灯笼里放了些什么，只是理智告诉她眼下还需按兵不动。
“再等等。”容朔也这样说。
他似乎知道是怎么回事，压低了声音对林清如说：“如果我没猜错，应该还有人。”
周遭安静的环境容不得林清如多问，她按下性子，与容朔一同在暗巷中悄然等候。
等待的时间让呼吸也变得绵长，云朵在皎白的月亮前凝了又散，星辰的光芒微弱而孤单。已是夜半时分，似有小孩哭闹，或是鼾声安然，隐约而悠远，声音隔着棚屋单薄的墙壁，并不真切，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如同停滞。
直到凶手的屋内灯火尽灭，恰在此时，几声高亢的犬吠划破此刻的平静，如同投石入水一般带来阵阵回声，林清如几乎是立刻绷紧了神经。
果然如容朔所说，灯笼下又出现了一个诡异的身影。
那人的身形并没有凶手那般高大。他微微踮着脚，从屋檐下取下了那盏灯笼。
他也与凶手做了同样的动作，伸手朝灯笼内里掏了什么。
如果这林清如还看不出来的话，那她就有些蠢了。这灯笼，或许是他们用来接头的工具，而此人，就是要带走凶手放在灯笼里的东西。
是凶手背后的人吗？快要接近真相的感觉让林清如几乎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只见灯笼下的人影一闪，拿了东西便欲离去。
要跟上还是要扣下，林清如与容朔对视一眼，几乎没有过多的动作，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跟着那人。
一来凶手仍在屋内，贸然交手不一定能讨得了好处；二来，幕后之人一定不会亲自前来接头，大概这人也只是一枚棋子。
林清如眼神紧紧锁住了那人的去向，生怕眨眼便将人跟丢，前功尽弃。虽是夜色深沉不易察觉，他们亦不敢跟得太近，以免被他发现。
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林清如这才有了机会问容朔，“你知道他拿走的是什么东西？”
容朔只回答她，“是能让他回去复命的东西。”
林清如心中骤然明了，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眸中的惊讶，
“舌头！是舌头！是不是？”
“我猜是。”容朔在点头后偏头看向她，“林姑娘，你信不信，你的名字，或许也曾出现在灯笼中。”
林清如对这样的说法并不意外，她本就已经隐约猜到灯笼的作用。
“不仅如此。我想，那盏灯笼亮起的时机也很有趣。”她听到容朔这样说。
然后她瞬间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灯火的明灭是他们接头的信号？”
“我也只是猜测。”容朔轻笑，“你看那灯笼十分破旧，不像长明的样子。那么它会在什么时候亮起呢。”
他的眸色如同黑夜一般深沉，“我猜是每次有任务的时候。当他完成了任务，就熄灭烛火，放上舌头。若是未能完成任务……或许什么也不放，或许会放上别的东西。而每一次的任务，大概也是通过这盏不起眼的灯笼得到的。”
林清如闻言点头表示认可。脚下不曾停留半分，她瞥了他一眼，“你似乎对这些很是熟悉。”
容朔的轻笑只是逐渐消散在不停后退的夜风之中，并未再说些什么。
只是，林清如却发现，脚下的路貌似越来越眼熟了。
看着周围逐渐高耸的红墙，脚下逐渐宽阔的路面。林清如不由得心下一凛，这条路，只通向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她再熟悉不过了——皇宫。
沉寂夜色的皇宫恢弘肃穆，巨大地耸立在黑暗之中，如同俯瞰人心、吞噬一切的怪物。
林清如静静地站在宫门之前。
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十分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