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清晨起来,宋婉推开门,寺庙中日出而作,小沙弥们已经开始……
清晨起来,宋婉推开门,寺庙中日出而作,小沙弥们已经开始了洒扫,有的挑着才从山上采的野菜蘑菇,烧热了水,还有的拿着抹布擦拭着佛堂前的香炉。
宋婉屏息凝神,伸了个懒腰,要出发了。
雨潇潇下着,可太阳像是并未受影响似的,眼瞅着就要从泛着金边的乌云中跃出来。
山路有些崎岖,马车行驶的并不平稳。
马车外的周决问:“王爷昨夜睡得好吗?”
沈行说:“还好。”
“那世子妃呢?休息的如何?”周决问。
宋婉调转视线看着窗外,“不好。”
她又做了梦,怎么又梦见了他呢。
还好不是她轻薄他的那个梦。
“呃……那您在马车中歇息会儿,等到了凤阳,还不知是什么惨状呢,便更不好歇息了。”周决忧愁道。
事实证明,周决还是乐观了。
还未到凤阳,他们便被堵在了路上。
潇潇的细雨变成滂沱的大雨,天幕漆黑如夜,电闪雷鸣照亮大地时,看清密密麻麻的流民。
周决打听到,钱江上游在夜间决堤,淹了七个县,在睡梦中被冲走的许多都是孩童和老人,家人们或是为了救他们,或是不甘,便跟着被冲到了钱江沿岸和下游。
官道被堵截,只得顺着小路如无头苍蝇般乱走,走了几日,无水无食,伤亡惨重。
灰蒙蒙的天,都是看不见表情的人,不知雷公电母对遍布漫山的灾民们有没有怜悯。
灰白的天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宋婉不知这一切与沈湛到底有没有关系,他又不是神,应该不会能掌控洪涝吧?
可为何聚集了那么些人在凤阳呢。
隐隐的恐惧和不安在她心中暗暗滋生,无人知晓。
“王爷,雨下的太大了,怕是再这样下去会引发山洪,不可贸然行进,而且前面挪动不了了。”周决道,“全是些妇孺老幼。”
众人都下车在山头上往下看,的确,往下的盘山道上被挤得密密麻麻,沈行调转视线,回头看着愈发可怖的天色,“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弃车吧,把车上的东西分给那些灾民。依你看,这周围可有能躲雨的安全地方?”
周决道:“回王爷,咱们这地势高,幸亏没走到低洼山谷里去,即使山洪来了,也相对安全,附近茂林古树参天,实在不行往树上躲。”
“还有别的路吗?”沈行问。
“没了,就这一条小道,非进即退。”周决道,望着阴沉可怖的天色,“走吧王爷,您先和世子妃往上走,叫他们护送。属下和其余弟兄把车上的东西分了。”
宋婉探出头来:“不可!你若是现在就将东西分给他们,只怕是即刻就会引发暴动!”
“饿久了的人是不管不顾的,这山路如此狭窄,现在又下着暴雨,人都看不清,土不免松动,两边又没有拦路石,万一你推我搡的争抢,岂不是伤亡更惨重?”
沈行道是,“那你作何想法?”
“将车马藏于隐蔽之处,我们先走。”宋婉蹙着眉,心有些发慌,“等雨停了再回来,那时如果一切安好,我们再在这上山路上设个卡子慢慢发……”
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巨响,本还透着点光的天色像是被墨浸透,霎时间一片漆黑,只一瞬,又呈现出诡异的红色来。
红色和黑色交织,闪现出一块空洞的天幕,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山洪来了!”
紧接着是惊恐的叫声,孩童的哭声,人群四散奔逃隆隆的脚步声。
在马受惊的瞬间,宋婉从马车中跳了出来,沈行将她稳稳接住,而后冒着暴风雨扬声道:“别慌,往树林里去,弟兄们的轻功都是数一数二的,上树吧!”
昏天黑地,大地震动,一片哀嚎下本慌乱的众人在他的指派下,像是有了主心骨,都有条不紊地往茂林中去,一个二个如猴子上树般,都跃上树顶,攀上了粗壮的树杆。
沈行揽住宋婉的腰,精准一提,足尖点地,瞅准了一颗古树跃了上去。
天地间像是某种上古巨兽苏醒了,发出呜咽的怒吼声,眼看那山涧的溪流瞬间壮大,变成能吞噬一切的洪水猛兽,席卷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人命如蝼蚁般。
“婉婉,抱紧我。”他牢牢将她抱在怀里,一只手攀着树杆,怕她听不见,便于风雨中大声喊道,“这棵树有些年头了,应该能扛得住。”
“我不怕!”她也对他喊,“你别担心我!”
可她的呼喊被震耳欲聋的巨响淹没,举目望去,方才还鳞次栉比的密林扬起一阵骇人的白烟,最高最粗壮的那棵大树被闪电劈断,向其余树木倾轧而去,一棵压一棵地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倒塌,朝他们的方向砸了过来。
惊恐的惨叫哭嚎声不绝于耳,还有轰隆作响的悠长倒塌声,宋婉怔愣着看着这一切。
忽而想起麓山中炼狱般的场景。
人间炼狱,无处不在啊。
闪电照亮了沈行清俊的眉眼,他的眉骨优越,一双眼睛看着她时总是那么深情,深情的让人心颤。
原来,人不是老了才会死。
人也不是想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
许多遗憾,并没有等有机会再弥补的时候。
沈行的身形在狼狈的震荡中尽力支撑着,在她腰际的手收紧了,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婉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与雨水化作一片。
他像是感应到她的眼泪,却没有法子腾出手来擦去她的泪,只在凄风苦雨中看着她温柔道:“婉婉……”
她的眉眼潋滟动人,眼尾像是染了胭脂泛起薄红,乌发散乱着,一张脸煞白,在这浑噩的天地中有决绝的美,又有种足以让男人心生怜惜的楚楚动人。
沈行不禁笑自己,这样生死关头,都能被她吸引的心神*荡漾。
她的眼神变了,离他离得愈发的近,这样近的距离,只在他的梦中和她偶尔松懈的梦中出现过……
沈行不禁屏住呼吸,有些恍惚和不解,还没等他想明白,她便搂住了他的脖颈,冰凉的红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她轻声说,“珩舟,我一直,一直都喜欢你。”
“我早就想亲你了。”
“从得知你为我认下那杀人之罪过时,我就爱上你了。”
宋婉觉得,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
轰然的巨响越来越近,一棵棵参天古树都倒了下去……
她喃喃道:“这辈子阴差阳错,就这么着了。下辈子吧,下辈子你要牵好我,别、别被我的口是心非骗了。”
沈行愣住,一颗心又涩又甜,激荡不已,虽然面对着天灾,还不知以后如何,他却觉得此生无憾了。
沉溺在爱而不得的苦海里,终是有了上岸的一天。
她与他,心意相通的啊。
她爱他,多好……
沈行的手有些颤抖,他什么也不顾了,于天塌地陷兵荒马乱中与她紧紧相拥,火热的吻落在她脸上,吻去她的眼泪,颤声道:“婉婉,婉婉,我知足了。”
“婉婉,抱紧我。”他闭上眼,埋首在她颈侧,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心安。
大地被山洪的呼啸夹缠得颠荡不已,一棵棵树倒下,交错交织,兴许是天可怜见,沈行与宋婉所在的那棵巨树刚好被一旁倒下的两棵稳稳架住,免于被山洪冲刷而倒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强烈的震荡过后,一切稳定了下来。
山洪过境,带走了许多人命,但也有活下来的。
活下来的人欢呼、怔愣、惊愕。
沈行一行人也损失了大半。
宋婉从沈行怀中探出头来,看着树下的一片狼藉。
她推了推他,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低声道:“没事了。松开我吧。”
可他却死死不松手,欢喜道:“你方才说什么了?想不认账么。”
“殿下!殿下可安好?”周决喊道。
“好着呢。清点一下损伤的弟兄们吧。”沈行道,而后扣住她的腰,轻巧地跳了下去,稳稳落在方才冲过来的巨石上。
山洪还未褪尽,有浑浊的泥水到人小腿处,沈行俯下身,示意宋婉上来。
“……不了吧。”她将鬓边的额发拢在耳后,有些尴尬。
方才是以为没了活头,才将心里的话一吐而快。
可现在……
沈行笑道:“婉婉怕什么?这些人都是与我在北境出生入死的,都知道我心里有个你,你还遮掩什么?再遮掩,我抱着你走。”
“而且你不怕这水里有水蛇或者断肢什么的?”沈行轻描淡写道,“洪水过境,水里可什么都有。”
宋婉只得爬上他宽阔的后背,任他背着走。
一切乱作一团,被劈下来的树枝、动物死尸、甚至还有门板木盆,每一步下脚时都得小心,沈行身姿挺拔,极其认真的行走着,仿佛是背着全世界似的,稳稳当当。
边走,边看到水里的东西愈发的多,果然有沈行所说的断肢,木盆里还有死透了的婴孩,那稚嫩饱满的小脸青白,还保持着寻找母亲的姿势。
宋婉吓得抱紧了他,在这天塌地陷般的天灾里,她已顾不上堂皇的分寸了,其实不止是她,为了救助百姓,那些侍卫们毫不犹豫扶起妇孺老幼,顾不上避嫌。
沈行倒是面不改色的。
宋婉想,在北境他应是什么都见过的,这等血肉模糊都不算什么,泰山崩于前而淡定自若,怪不得能当上雍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