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的身子冰凉,下巴埋进……
晚青妤至今未能参透萧秋折对她究竟怀揣着何种情愫。二人本是逢场作戏,怎料一切竟悄然生变。
平日里,萧秋折言语间对她关怀备至,她原以为那不过是维系平衡的相处之道。然而如今,二人似乎皆已深陷戏中。
此刻,他竟强吻于她,更欲扯去她的衣衫。她奋力推着他,几乎带着哭腔喊道:“你别胡言乱语,更别乱来。你这样,我很生气 。”
她虽言愤怒,语气中却尽是慌张。她手足无措,使劲推他,可他紧箍着她的腰身无法挣脱。
他见她挣脱的厉害,生怕伤着她,抱着她转过身来,后背抵在一旁的壁柜上,压着情绪低声道:“晚青妤,你我本就是夫妻,夫妻之间自当做夫妻该做之事。两年前我甚是后悔,后悔写下那封和离书予你。但从今日起,那封和离书便作废了。我不让你走,你便走不了。”
言罢,他低头又去吻她。
他的唇强行侵占着她的唇,一只手抚上她的脖颈。他身形高大,俯身而来时,令她有些支撑不住,身子软软地攀附在他身前。
她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裳,一只手仍奋力推着他。然而在推搡间,她又恐触碰到他手臂的伤口,最终只得咬住他的嘴唇。她含住他的唇瓣,用力一咬,顿时尝到了一股腥甜。
他的嘴唇被她咬破了,他吃痛地皱了皱眉,却仍不肯松开。
晚青妤呼吸渐渐急促,心中慌乱无措。
萧秋折轻揉着她的脸颊,安抚道:“过往之事,便让它过去。如今你我二人,便坐实了这夫妻,日后自当相守相依,至死不渝。”
他再度俯身,吻得愈发霸道。
他的胸膛宽阔坚实,令她推拒不得。她被他吻得浑身酥软,呼吸愈发急促,浑身滚烫,脸颊贴着他的脸颊,亦是灼热难耐。
终于,当他吻至她颈间时,她寻得一丝空隙,低喊道:“萧秋折,你方才说,我们之间有血亲之系,你……你不能如此待我。”
萧秋折动作微顿,低头看她,二人眸光相对,皆是慌乱闪烁。他显然被她的话触动,沉吟片刻,沉声道:“方才我已说过,即便那是真的,又如何?你如今已是我的妻子,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晚青妤见他几近失控,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哽咽道:“我不知此事你是从何人口中得知,但我如今要告诉你一件事,自我儿时起,我便听闻,我或许并非晚家之人。”
此言一出,萧秋折的动作骤然停滞。他一手仍搂着她的腰,另一手抚着她的脸颊,眉头紧锁,漆黑瞳仁微微闪动,急问道:“你早知自己并非晚家之人?那你可知自己的真实身份?”
晚青妤摇头,泪水盈眶,哽咽道:“我不知,但若真如你所言,我与你或有血亲之系,那我们……便不能在一起。你且冷静些,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慢慢说。”
见她也如此说,萧秋折心中一阵慌乱,手不自觉地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他惊觉后急忙松开她,只敢心中甚是冰凉。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声音几乎沙哑地道:“你既早知此事,为何从未与我提起?你可曾求证过?你父亲母亲,还有你兄长,他们可都知晓?还是说,你只是以此为借口,拒绝我?”
晚青妤见他松开手,忙往一旁挪了挪,背过身去。她依旧在逃避他,他抬手欲再抓她,却又怕伤了她,手僵在半空,又无力垂下。
他走到桌旁坐下,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见她仍不愿说,只好道:“好,你我都冷静冷静,我等着你回答,但是,我不会让你离开亲王府。”
他不肯放她离开,她想到明日还要去给太后答复,更加慌乱无措。因为他刚从宫中回来,身上还带着伤,也不舍再与他争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轻声道:“天色已晚,我们该早些歇息了。你手臂上的伤还在渗血,脸颊也红肿着,我这就去唤太医来为你包扎。”
她说着便要出门,萧秋折却叫住她:“不必唤太医,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房里待着。”
看着她,他才放心。
晚青妤回头看他,见他神色疲惫,唇色发白,似是伤口疼痛,又似未曾休息好,她很是心疼,不舍再争吵,便走到一旁的小榻上坐下。
房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摇曳,映出两人各怀心事的身影。
晚青妤思索着太后所言之事该如何与他开口。她深知,若将此事告知他,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再放她离开亲王府。
她左思右想,却寻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房中沉寂良久,萧秋折亦是烦躁难安。他抬眸望去,见她娇小的身子蜷缩在床边,显得那般无助。她的发丝与衣衫皆被他扯得凌乱,此刻呆呆坐着,仿佛受了惊的猫儿,让他心疼。
他起身在桌前斟了两杯茶,端起一杯,缓步走到她面前,将茶盏递给她:“此事交予我去查,无论结果如何,我皆能承受。若有人敢胡言乱语,我定将其碎尸万段。至于你的身份,你若愿告知,我便听,若不愿,我亦不再强求。但唯有一句,我不会让你离开。”
他今日言语间霸道非常,晚青妤心知许是近来诸事刺激了他,可眼下情势愈发复杂,如同一团乱麻,解也解不开。
她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握在手中,暖意渐生,低声道:“有些事,糊涂些反倒更好。我已糊涂了十几年,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份。我喜欢晚家,喜欢我的父母,喜欢我的兄长与弟弟。我生是晚家人,死是晚家鬼。所以,此事你不必去查了,即便查到了结果,又能如何呢?”
她思忖一会,再抬眸看着他:“萧秋折,我有一个请求,我想离开亲王府,搬回晚家去住一段时日。只需一段时日便好。这段日子,我们暂且分开,待彼此冷静下来,以后,我们都平安了,你若愿让我回来,我便回来帮你。”
她话音落下,房中再度陷入沉寂。萧秋折眸色深沉,凝视着她,良久未语。
说来说去,她终究还是想离开。萧秋折不解,她为何如此坚持,却又闭口不提缘由。
晚青妤见他沉默,知他多半不会应允,便轻声劝道:“你且给我一段时日,我们暂且分开。我就在京城里,回去照顾我二哥。如今皇家或有可能给他定罪,他又身受重伤,我久居亲王府,一直未能前去探望照料,心中实在难安。眼下晚家已是风雨飘摇,若家人再不齐心协力,只怕情形会更加糟糕。”
昏暗的烛光下,烛火在纱罩中泛着淡淡的橙光,虽透着暖意,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凉。
萧秋折凝眸望她,伸手拿走她手中的茶盏,放到她唇边,低声道:“今日你也累了,我们暂且不谈这些。你先喝些茶,我瞧你手脚冰凉,怕是受了寒。你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晚青妤见他忽然转了话头,心中酸涩更甚,低头抿了一口茶,身子虽暖了些,鼻尖却愈发酸楚,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她强压下心中的难过,望向他憔悴的面容,也很担心他的身体,便道:“好,让厨子做些饭菜,我们一同用些。还有,唤太医来为你包扎伤口吧。你衣衫上尽是血迹,也快去换洗一番。”
这个时候,她竟还能如此关心他,萧秋折眸色微动,似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下去了。
此时,二人皆已冷静下来,都明白,过多的言语只会徒增争执,终究无法得出一个结果。
萧秋折将水杯放在桌上,转身出门吩咐厨房准备晚膳。随后,他简单洗漱一番,又唤来太医为他换药包扎伤口。
太医瞧着他那迟迟不见好转的胳膊,不由得连连叹息,一边为他包扎,一边叮嘱道:“公子,这伤口须得小心照料,务必静养,万万不可再伤着了。”
萧秋折单手撑着发胀的脑袋,听着太医的唠叨,眉头紧锁,神情间透着无奈。
晚青妤则静立一旁,目光落在他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心中酸楚难忍。她转身背对着他,站了片刻,才勉强平复心绪。
太医包扎完伤口后便退了出去,此时厨房也已备好了晚膳,下人前来请他们前去用饭。
萧秋折站起身来,虽毫无胃口,脑袋也昏沉得厉害,仍走到她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走吧,去膳厅。”
晚青妤被她拉着出了房间,二人并肩而行,皆低着头,一路无言。到了膳厅,饭菜已摆满桌案。二人净手后,并排坐下。
萧秋折为晚青妤盛了一碗粥,轻声道:“先喝些粥,
暖暖身子。“说罢,又为她夹了些菜。
晚青妤握着勺子,一口一口喝着粥,粥虽暖,入口却尽是苦涩。相比往日的轻松,今日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闷,膳厅内一片寂静,直到用完膳,也未曾再有一言。
用罢晚膳,二人出了膳厅。晚青妤低着头走在前面,心中仍想着太后逼迫的事。
萧秋折跟在她身后,忽而轻声唤她:“在院中坐一会。”
他此刻还不想回房,想在外头透透气,却又舍不得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晚青妤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他站在那树影斑驳的庭院中,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她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时令她生出一种豁出去的冲动。
她向来行事冷静,从未有过不管不顾的时候,可此刻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眼中尽是破碎之色,是那么的不忍。
她强压着思绪轻声应道:“好,我们坐一会儿。”
二人走到秋千旁,晚青妤轻坐了上去,萧秋折则站在她身旁,缓缓推着秋千。
望着满天繁星与皎洁的月亮,这一刻,谁也不愿再提那些复杂的事,更不愿触及那些伤心过往,安安静静地与对方待在一起。
过了许久。
“晚青妤。”萧秋折轻声唤她,说起了去赴宴时许诺她的事,“其实七年前,我第一次收到你的信时,心中是惊喜和惊讶的。当初城门下相见,我并非第一次见你。从前,你常到付家书肆练字,偶尔也会趴在那儿玩耍。那时我每每路过,总会远远瞧你一眼。看着你练字,看着你开心吃点心,看着你活泼得像只欢快的鸟儿,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烦忧,日日皆是快活。”
他顿了顿,眸中又像是化开了墨:“你身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感染力,干净得如天上的白云,又似那开在阳光下的花儿。那时我常想,这世间竟真有如此快乐的童年吗?因我自记事起,周遭便尽是复杂与艰难。我身边无甚朋友,亦体会不到父亲的疼爱。母亲终日沉浸在悲伤之中,我所见的,唯有那支离破碎的家,还有那永远暖不热的被窝。”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是被回忆压得沉重:“仿佛从我记事起,母亲便病了。我不能让她抱,更不能与她同榻而眠。我只能独自躺在那张小床上,远远望着她。记得有一年冬日,我四岁,母亲因父亲气得吐了血,趴在床边,鲜血从鼻腔与口中不断涌出,地上积了好大一滩血。”
“大夫赶来诊治,却怎么也止不住血。而我……只会躲在冰凉的被窝里哭泣。那时我总觉得被窝冷得刺骨,仿佛里头也浸满了血。只要蒙上头,便能闻到那股血腥味。以至于后来许多年,但凡用被子蒙住头,我便觉窒息,仿佛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始终萦绕不散。”
他说着,垂下头,地上是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他忽而苦涩地笑了笑,手依旧轻轻推着秋千,动作极轻,生怕她一不小心从秋千上跌落。
过了片刻,他再开口:“后来的几年,我的生活简直如坠地狱。即便如此,我仍努力保持着乐观的心绪。直到十四岁那年,我凭自己的努力考中了状元,身边的人才对我稍加和颜悦色,父亲也终于肯多看我几眼。我拼命用功,只为有朝一日能摆脱那糟糕的命运。”
“与你相遇的那一年,起初日子还算不错。我得到了些许尊重,也感受到了一些关爱。后来在城门处遇见你,你趴在我面前,惊慌无措的模样让我心有所动。看着你纯真的样子,那时我便想,这世上终究还是有美好与希望的,否则你怎会过得那般开心、那般快乐?我送了你一枚金叶子,因为我想让你记住我。”
院中很安静,唯有他的声音。
“从皇宫回去后,我便收到了你的信。那时我心中满是疑惑,心想,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怎能写出如此真挚的文字呢?可一想到你那明媚的笑脸,我又觉得合理了。那一夜,我激动得辗转难眠,提笔想给你回信,写了一遍又一遍,却总觉得不够好,最终竟未写成一封满意的。可结果信未写成,反倒被父亲发现。”
他说着那一年的事,她沉默地听着,他们的缘分好似早已注定。
他又继续道:“信被父亲收走后,我被他狠狠训斥了一顿,他不许我与你再有任何交集。那时我想,等过些时日,等我想好如何回信,再与你细细诉说。可没过多久,我便接到任务,不得不离开京城。谁知一去便是半年,归来时已是奄奄一息,仅剩一口气。我几乎成了一个废人,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见,连路也走不了,整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回忆那段日子,如同梦魔,似乎有一万八剑插在身上每个地方,那种疼痛仍记忆犹新。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说起来都难以喘息:“就在我觉得这世间已无留恋之时,方齐和方于不知从何处找出了你写给我的那些信,一共十几封。方齐站在我床边,一封封读给我听。读着读着,他的声音哽咽了,读着读着,他竟也落泪了。而我,本来看不清的眼睛又被泪水模糊了。”
“后来,等我眼睛能看清时,我一遍又一遍地读那些信。信中的每一个字,我都仔仔细细地看过,对我而言,那不是字,那是被人认可的希冀。原来,我这糟糕的人生里,也是可以照进阳光的。后来,我已记不清自己究竟看了多少遍,只记得每读一次,就多一分活着的希望。”
“原来我并未看错,曾经那个阳光明媚、开朗活泼的小姑娘,竟是那般勇敢。她喜欢什么,便直言不讳,心中有了爱慕之人,便毫不犹豫地提笔写信,一封封信字句真挚,好像对世界的一切都充满希望。”
“可那时的我,已经在泥潭中越陷越深,也深知,自己早已没了资格再给你回信,更没了资格去奢求什么。每每想到你还那般年少,人生路还那般漫长,未来还有无数美好在等着你,我更不忍心让你早早踏入我这烂透的人生里。所以,多年过去,我终究未提笔回一封信给你。”
他低声说完,眸中满是苦楚,那段压抑的情感依旧萦绕心头。
“一年、两年、三年……转眼间,许多年过去了。在我最忙碌、人生即将迎来另一个转折之时,忽闻你父亲出了事,晚府陷入了一场巨大的危机。当时的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竟毫无准备地跑到你们府上,开口便是求亲,说要娶你。”
“因怕你不应,我又寻了个借口,说是要借你父亲的势力助我一臂之力,以此为由,让我们结成利益之盟。可话刚出口,你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很是让我出乎意料。可……订婚后不久,我才得知你与付钰书曾有过一段深情厚谊。那时,我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随着时日推移,越来越多的流言蜚语,还有你对付钰书的深情,让我愈发觉得自己成了多余之人。那时的我,性子倔强,心中虽知这般待你并不妥,却还是执意将你娶回了家。”
“洞房花烛夜,我不敢强迫你,只问你,心中是否还装着付钰书,是否愿意真心跟随我。而你却只是淡淡地说,想与我分开住,想搬到山上去。原来你心里终究放不下他,也不愿与我在一起。起初我心中愤懑,可后来细想,这些年我们二人并无多少交集,你或许早已将我遗忘,这倒也怪不得你。”
“于是,我一时气恼,便写下了那份三年后和离的契约。其实那和离书不过是我一时冲动写下的,可写了便写了,我又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只得冷笑一
声,硬着头皮将你送到了山上。这一送,便是两年多光阴。”
“我并非完人,性子执拗,缺点甚多。正因如此,我才白白耽误了这两年时光。若我早些将你从山上接回,或许我们如今会是另一番光景。”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下来,再未多言一字。
他的话中夹杂着酸楚与甜蜜,可最多的,仍是遗憾。
晚青妤认真听着,不知从何时起,泪水已经打湿了衣襟。
四周静谧至极,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二人如此沉默了许久许久,直到夜风渐凉,萧秋折才哑着嗓子道:“进屋睡吧!”
他终究未等来她一句回应。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各自坐在床榻上,房中静谧得令人心慌。
晚青妤只觉浑身酸痛,起身走到桌前,将蜡烛吹灭,随后脱下鞋子,上了床榻。
她翻身朝里,用被子蒙住脑袋,肿胀的眼睛紧闭着,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音。
许久后,萧秋折起身,走到她床边,脱下鞋子,掀开被子,也躺了进来。
他从身后抱住她,她动了一下身,他低声道:“别动,让我抱一会,我心里疼得厉害。”
他的身子冰凉,下巴埋进她的颈窝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紊乱的呼吸声。
他抱得很紧,一双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她不再推拒,安静下来,任由他抱着,可眼泪落在他的衣袖上,浸湿了一大片。
一个人的身上是冰凉的,两个人相拥,就变暖了。
她,明日该如何向太后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