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悭一面“我是害……
宋凌霜一溜烟跑上了马车,换回了端庄的鎏金湛蓝色衣裙,小桃也为她重新梳了符合身份的发髻,戴上步摇,喊车夫开始往如意轩赶。
小桃看宋凌霜这么着急的跑回来有些疑惑,“夫人有瞧见秦大人吗?”
宋凌霜点点头,脸上挂着些分不清喜悲的笑。
“瞧见了。小桃,你下回见他该唤他秦相了。”
小桃只能在心中默叹一句世事无常,而后颔首回应道,“小桃明白。”
宋凌霜将头靠在小桃的肩上,轻声叙述道,“我本打算远远的瞧上他一眼就走,可他…消瘦了许多,我有些情不自禁想上前看的更清楚些,想抱抱他……”
小桃有些担心,连忙关切道,“夫人,这如何使得?”
宋凌霜头晃得和拨浪鼓似的,头颈低垂,泪珠洒在了皓腕上,“啪嗒啪嗒”的散开。
“我就是想想,我瞧见崇意也在,也还好他在,我退却了。”
听到这,小桃才总算舒了口气。
宋凌霜心中也明白,她同秦隽回不到从前了。
且不论世俗礼教、纲常伦理,就算为了笋笋她也不能同秦隽一起。
若是他们破镜重圆,抛夫弃子同她的亲生母亲有什么区别,她不能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也不能让笋笋再遭一遍她的苦。
何况她命不久矣,何苦让秦隽再伤心一次呢。
“我不能朝秦暮楚、三心二意,那样对谁都不公平。”
她前脚刚到春和苑,林崇意后脚也恰好归家,笋笋一看到林崇意就“父亲父亲”喊着跑了上去。
林崇意一把将笋笋扛到了肩上了,笋笋不知有多兴奋。
“父亲,高一点,再高一点!”
林崇意对笋笋向来是有求必应的,就这样玩了半个时辰,笋笋才肯松手让杜氏带去沐浴。
宋凌霜有些无奈,“笋笋实在是太调皮了。”
“像你,我觉得很好。”
林崇意摸了摸宋凌霜的脑袋,宋凌霜却发现了不寻常之处,他今日居然戴着手套,还只戴了一只手。
宋凌霜转身抓住了林崇意的手,将他的手套取下。
林崇意的手背受了伤,血液已经透出了纱布,想必他刚才抱笋笋时伤口又裂开了。
宋凌霜着急嗔怪道,“崇意,你为何受伤了还同笋笋玩闹啊!”
“我不想让笋笋失望,这点小伤不值一提。”
林崇意看见她眼眸透露了些许担忧,温柔的安慰宋凌霜道,“你放心秦相他无碍,我得先去换件衣袍,迟些要进宫赴宴,我会尽快回来的。”
林崇意边说边往屋子里走,打算扯掉绷带重新上药。
“崇意,我来帮你换药。”
宋凌霜在橱子里拿出了药箱,林崇意的伤药都是御赐的,向来都是另外放的。
宋凌霜踮起脚尖在橱子里一瓶一瓶的看着标记,“找到了。”
她正准备给给林崇意重新包扎的时候,陡然发现林崇意眼眸中有些忧郁,宋凌霜猜到多半林崇意今日瞧见了她,心中还是有些膈应。
宋凌霜心下百感交集,她虽然决意要快刀斩乱麻,可真要让她视秦隽为陌生人她现下的确做不到。
“崇意,今日是我不对,我不该去的。”
林崇意抬眸,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疲惫,却也没想到宋凌霜如此坦白。
“凌霜,我不是为此事介怀,日后我们会时常碰面,你预备永远这般躲在巷子里看他吗?还是你认为,我不会同意你们见一面?”
原来林崇意介意的不是她去,而是她不信任他。
林崇意手背的伤口深可见骨,药粉撒上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眨一下,宋凌霜包扎的手法实在是烂极了,缠了一圈又一圈,就像她此刻的脑中一团乱麻,心中又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缭绕在她心中,久久不能散去。
她怯懦的说道,“包好了。”
宋凌霜把林崇意的右手包成了馒头,还打了个可爱的蝴蝶结。
林崇意换好衣服,是宋凌霜那日给他新制的衣裳。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算踏出房门。
而后,又止步。
林崇意背对着宋凌霜,她看不见他的神情,想来也是不太高兴的。
“我今日倘若去的慢一些,他就回不来了。可凌霜,我不能让他死,因为他死了我就永远都争不过他了。”
春夕姑姑前来提醒道,“将军,宫里请人来催了。”
林崇意颔首后大步流星迈步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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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宫
昭帝为西境摄政王来晟而大宴群臣。
美酒佳肴,觥筹交错,美人献舞,丝竹管弦都没能吸引秦隽的眼神,
林崇意一来,秦隽的眼神就一直在他身上没挪开。
他认得,那衣服上的刺绣是箐箐的针脚,也认得她系的蝴蝶结,他举起了酒觞一饮而尽。
孟锦昀也朝着林崇意的方向看去,看着那手上包扎的模样,十有八九就是宋凌霜包扎的,于是计从心生。
于是乎孟锦昀假模假式的说道,“哎呀,小林将军这手怎的包扎的如此敷衍,哪位御医这般怠慢我们小林将军啊。”
一听到林崇意受伤了,昭帝的眼中流露出了担忧关切之情。
“小林将军的手如何了,吕神医在你府上可请他诊治了 ?”
“谢陛下、孟相关怀。小伤,陛下赏赐的金疮药极好,内子已帮忙包扎好了。”
“哎呀,老夫都忘了,小林将军虽然年岁小了些,可都已经娶妻生子了,小林夫人还真是心灵手巧啊,我记得小林夫人原本……”他刻意加重了娶妻生子四个字,随后看向了秦隽,眼神颇为玩味。
“孟相记性真好,那日我出使前,也曾同孟相说过些话不知孟相还记得吗?”秦隽端起酒杯眉眼带笑,挑起了他入鬓的长眉,眼神中却尽是寒意。
昭帝瞧见孟、秦二人不太对付的模样,立刻让人安排了新的舞乐表演,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酒过三巡,昭帝甚悦,论功行赏,秦隽于情于理都应是头功。
昭帝下旨赏赐秦隽金银无数,兆京城府邸一处,还特追封了秦四娘的韩国夫人的诰命。
这会,孟锦昀可坐不住了,他此前就向昭帝讨要过母亲的国夫人诰命,昭帝迟迟未允,这秦隽一回来就给了秦四娘一山野村妇国夫人的诰命,这让他这个右相情何以堪。
他跪在殿前朗声道,“陛下,老臣听闻秦隽的生父不详,封秦氏为国夫人恐怕……”
孟锦昀素闻秦隽事母至孝,本以为此举会激怒秦隽失态,言行无状好治他的罪责。
可出乎意料的是,秦隽神色如常,喜怒不形于色,甚至脸上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令人捉摸不透。
昭帝闻孟锦昀之言,重重的将酒樽搁在了案上,顿时整个鎏金宫鸦雀无声。
除了摄政王外,大晟群臣跪地揖道,“陛下息怒。”
昭帝威严颇重,斥责道,“孟相在国事上不用心,对这些后宅轶事倒是了若指掌,真是让摄政王看我们大晟的笑话。”
孟锦昀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跪地请罪。
瞧着孟锦昀这副连滚带爬的模样,西境摄政王十分好奇侧身向秦隽问道,“贤弟,你们陛下在说什么?”
秦隽也朝着摄政王回应道,“我们陛下在训狗。”
摄政王笑出了声,昭帝见摄政王笑的如此开怀,也着笑出了声,文武百官也不知所以得附和着笑。
孟锦昀只得也跟着呵呵了两声。
宴会结束后,秦隽在宫门口看着林崇意骑着霜月驹消失在夜色中。
摄政王打趣道,“贤弟,不跟去吗?”
秦隽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她不喜欢惊喜也不喜欢惊吓,我这两日气色也不是很好,她会担心。过两日,我准备好了便去寻她。”
“贤弟,我一直觉得你谋算人心挺厉害的,怎么到心上人这边你婆婆妈妈的。我观你们陛下似乎对这个林崇意格外恩宠,不过是个外甥,怎会如此亲厚?”摄政王有些许不解。
秦隽抬眸说道,“兄长可知他现下的居所,乃是陛下当太子时的府邸。陛下在林崇意十六岁时将此宅作为生辰礼赠予他,劝谏的帖子比鎏金宫的台阶都高,我们陛下便将那院子一分为二用一扇木门隔开,传闻钥匙就在林崇意手中。陛下亲赐“如意”作为府邸名称,堪称大晟开国来独一份的荣耀。”
“那贤弟,陛下赐你的府邸在哪?”摄政王突然有些好奇。
秦隽眨了眨眼睛道,“同如意轩一南一北,来回骑马入宫要半个多时辰,环境倒是清幽雅致。”
摄政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贤弟,你不要这么文绉绉的,就是偏僻。”
秦隽难得的语塞,点头道,“兄长说的有理,陛下所赐,愚弟只能说僻静。”
“今日兄长想必是未尽兴,我与兄长回驿馆,再饮上三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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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宋凌霜就一个人坐在秋千上,也不荡,就静静地坐着,思考着,思考累了就看着月色发呆,等着林崇意回来。
林崇意刚踏入春和苑,暗处就传来宋凌霜的呼唤声。
“崇意。”
他循声走到宋凌霜身边,脱下披风给她盖上,“怎的这么晚还不休息?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嗯,我心里不舒服,睡不着。”
林崇意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崇意,在你回来之前,我想了很多,我……”
林崇意蹲了下来,握住了宋凌霜的手,“凌霜,不要因为一时兴起做任何决定,好吗?”
“崇意,那你是后悔了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怎么会后悔呢?”
宋凌霜能听到林崇意呼吸紊乱的声音,似是有些哽咽。
林崇意站起,转身不看宋凌霜,眼泪已夺眶而出,“我是害怕输给他啊。”
“对不起。我……”
“凌霜,我们携手并肩走一步看一步,好吗?”
“崇意,谢谢你。”
翌日一早,林崇意早早的就去了大营,笋笋小孩心性起得早,就来捣鼓宋凌霜起床。
笋笋轻轻的在宋凌霜耳边喊,“娘亲是小懒猪,快起床啦,日晒三竿啦。”
这叫法真是同他亲爹一模一样让人生气,可宋凌霜真的很困。
“笋笋,娘亲真的很困,你陪娘亲睡一会好吗?就一会,小孩睡不好会长不高的。”
宋凌霜一把将笋笋抱上床,强制他再睡一会儿。
“好,但是娘亲,你天天睡觉也没有长高啊。”
宋凌霜侧过头当没听见。
“娘亲,你再带我去上次那个地方拿《山海经》的书好不好。”
“好,好,你陪娘亲再睡一会,娘亲都答应你。”
她真的困得不行了,说的什么话她自己都不记得。
等到宋凌霜自然醒,真的已经日晒三竿,快用午膳了。
见宋凌霜醒了,笋笋睁着大眼睛,小手一直拉着宋凌霜的手。
可怜巴巴的说道,“娘亲娘亲,我们再去那个书架上拿山海经吧,你刚答应我了。”
宋凌霜倒吸了一口凉气,回想起了七日前……
彼时,秦隽还在回兆京的路上。
笋笋喜欢看《山海经》可那山海经没有图案,宋凌霜描述了但笋笋又想象不出来,便让宋凌霜画给他看。
宋凌霜画技向来不太好,绘了几章,看的笋笋是连连摇头叹气。
赌上了母亲的尊严,宋凌霜带着笋笋专程去了好几家书局想寻本有绘图的《山海经》,但走了七八家都书局都说没有这般的《山海经》。
“娘亲,你骗人。你为何会看过有绘图的《山海经》。”
笋笋的嘴撅的老高,双手抱胸,作生气状。
宋凌霜真的看过,而且不止《山海经》,秦隽给她读的《诗经》,还有一些游记都是有绘图的。
宋凌霜若有所思,就去了趟秦府。
谁知秦府被人围的水泄不通,都是上门送女儿庚帖的,挤都挤不进。
带着笋笋吧,爬树爬墙又不太好,最后只能等到黄昏时人都散了才敲门进去的。
这书……是在秦隽和她的婚房的书架上拿回来的。
从前当然是无甚所谓,毕竟那府邸的地契都在她手上,可现下的确是有些尴尬的。
万一撞上了,还是在当初有笋笋的地方,这可难办了。
宋凌霜又转念一想,不对,他现在是左相了,应当忙得很,况且昨日林崇意说陛下赏了他大宅子,许是住大宅去了。
耐不住笋笋的软磨硬泡,宋凌霜到了秦府跟前,依旧人山人海,她让小桃看住笋笋,在马车上等她回来。
她打算爬进去,拿了书就跑。
宋凌霜爬树向来是很灵活的,不一会儿就爬上去了。
她打开门,探头探脑查探了一下,嗯,没有人,她舒了一口气。
来
都来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多带点回去,万一将来笋笋还想看呢?
再说了,这是他亲儿子要看的,都搬走又怎么了,到时总不能让林崇意来借书吧,那样太尴尬了。
可是要怎么搬走呢?
宋凌霜东拉西找,从衣橱里找到件她旧时的衣衫。
她就把书都打包在衣服里,估计有二十本左右,可沉了。
然后系好,绑在自己身上。
她正关上门准备从原路返回的时候。
一声刺耳的媒婆声音传来——“秦相家有女贼!有女贼啊!”
“快来抓贼啊!”
卢管家一看是宋凌霜正在爬树,生怕她摔伤了,连忙解围喊道,“秦相回来了!”
众人又被卢管家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可见四下无人,这些媒婆又打算围住宋凌霜,向秦相邀这“捉贼”的功。
谁知,未等多久,真的有一辆华贵漂亮的车撵行来。
众人围的那车撵水泄不通,等待正主下车,一验真伪。
宋凌霜看见没人关心她这个“小贼”,便一鼓作气跑过去,同一阵风一般。
就在她飞奔而去的那一瞬间,秦隽正好撩开车帘看见了这一幕。
他眼眸震颤,心尖发烫。
可这些人将他团团围住,他就眼睁睁看着他的箐箐这样溜走了。
秦隽强镇情绪,“我心中早有妻子了,你们散了吧,我不会娶别人的。”
“散了,听懂了吗?”
秦隽眼神冷起来的时候,会令人不寒而栗,况且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自是无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他连忙向宋凌霜跑离的方向追去,可她已经走远了。
“箐箐,你等我两三日,我就去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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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宋凌霜开始向笋笋邀功,“笋笋,娘亲棒不棒,帮你拿到书了。”
笋笋连连点头,十分开心,赞许道,“嗯,娘亲真棒!笋笋好喜欢这书里的画,真漂亮。”
笋笋的小手在那书上摩挲着,爱不释手。
宋凌霜这才发现,这《山海经》竟然是秦隽手抄后装订,再一一绘图的,他做先生时,也是十足十的用心。
若是有机会,将笋笋交给他读书习字,那也是挺好的。
想着想着,宋凌霜忽然感觉鼻子里热热的,涨涨的,她用帕子擦了一下,竟都是黑血。
她连忙卷起帕子,怕被笋笋发现端倪,就这样掩饰着回到了如意轩。
宋凌霜瞧着笋笋拿着书奔奔跳跳的背影逐渐有些模糊,她知道留给她的真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