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绝境你说的,日后你任我为。
颠越不恭之言才落,院子一道身影轧进眸底。
祁聿本能畏惧性浑身一震,嗓子烧炽到刺疼。
唐素听到身旁气息滞重,赤红着瞳顺着祁聿僵涩目光看到院前,瞧见他在更鼓房根本无缘一见的老祖宗。
惯性屈膝跪下,手上捧着的碗搁地面,伏身不敢动弹。
方才同祁聿说的话也不知被老祖宗听去多少,他生出几分胆怯心慌,肩胛一片死僵。
祁聿脚尖碰碰唐素小腿:“你回吧,我同老祖宗......可能有话要说。”
她敢做,没什么不敢认。没死之前局都不算定死,一定能生变数。
唐素扭颈,目光擦过地面看向身旁。
祁聿还自顾自扒饭,神态不急不徐甚至描了闲适自然,一
丝畏怯也不曾有。
“您真无......”事么。
祁聿轻轻一脚踹停他的话:“回去。”
她故意大点声儿讲给刘栩听,带分不知所谓地冷。
“我真死了,你给我烧点金元宝,这是硬通货。”
唐素眉心一蹙,仰嗓就如往日那般嘱托祁聿。
“秉笔莫要胡诌。”
眼下怎么还能顽笑,但他身上朝院子外那半身已然麻痹。
祁聿觉得院子前刘栩听到这话好像气息重了些。
细听一耳,这倒像是她的半丝生机。
唐素除了换身职袍,还跟在自己身旁做掌家样,会在某个她不在意的细枝末节提两句僭越。
她诚心道:“多谢你陪了会儿,快回去吃饭,休息会儿该你值守。”
现时这里容不下他。
唐素也知道自己无用,此处该交给祁聿,他能处理好。
再深深看眼祁聿清淡眉眼,嘴角尽力压着颤。
“您保重,晒的竹茹明日能收,奴婢寻个时辰给您送去。”
祁聿不知一会儿是个什么光景,谈什么明日。
抬眸遥看到院子前,看不清刘栩面容。
落声:“行。”
唐素朝院子前叩头示请,刘栩挥手叫人起。
他捧着几近凉透的饭起身,嗓子凝噎一番又一番,最终掷声。
“饭菜凉了,秉笔身子不好,您别用了。”
祁聿这口冷饭刚扒嘴里,一下就觉得冷凝的油糊住唇齿,腻的难受。
“嗯,好。”
闷着声还是将难吃的饭嚼两口咽下去。
脚尖踩踩,催促人快走,空中镣铐轻微响动两声。
唐素三步一顿地出门,到刘栩面前还没行退礼,他先招手叫人快走。
刘栩朝院子阔步,身后跟随的人均往后退几步,将此处围起来。
听着门前诸般动静祁聿头也不抬,就闷头吃。
但闻见兵刃击在胄甲的声音,着实令她心跳枯漏,心慌偏斜将她神智扯得几分惊惧侵体,实打实害怕起来。
碗沿出现赤红织金,她叹口气息停下手上动作,将碗搁在膝头仰颈。
刘栩慈蔼面容下狰起的情绪明显在强压,浅浅撕在她眸底。
两人对看半盏茶时间,祁聿轻声意外。
“你不打我?”
她都弑君了。
刘栩到她身侧坐下,与人并肩。
松散着语气,不喜不怒,毫无情绪一字字出嗓。
“打你做什么,内廷九年无数人拿你没办法。如今你自己作死将自己送到我面前,我欣喜不已,为什么要动气。”
只是祁聿胆子实在吞天,他想过,却未料祁聿真敢。
她将自己送到他面前?
祁聿扭头看向身旁:“翁父借我的手‘弑君’,是想举告定我死罪么。”
然后在牢中救她?
弑君之罪陛下饶不了她,内阁饶不了她,想大创司礼监的文官集团更是不可能放过她。届时无数旧罪杀来,刘栩未必救得下她。
告她,要么陪她一起死,要么看着她死。
要么不告不让她死。
刘栩不将此等死罪捅穿叫所有人知晓,口头胁迫她不怕的。
对她,只能下死手,把她彻底摁死翻不了身的那种才行。
能喘一口气她都会活下去,挣着站起来活。
院子一片清寂,刘栩鼻腔重息。
“还吃得下?”
祁聿无意识捧下膝头的碗,筷子犹疑地戳戳。
再不吃还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为什么不吃,只是油凝成团有些难吃不想吃了。
这犹疑小动作刘栩看得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一身凌厉散然有些任人揉捏般乖巧了。
放缓声‘安抚’:“不告,你照你的安排继续行事。”
不告?祁聿怔愣不已。
“我......继续?”
刘栩是不是疯了,叫她继续弑君?
刘栩将祁聿手中的碗取走。
清淡道:“凉了,你再用病了怎么办。”
祁聿顺着力道松开手,彻彻底底有些听不出刘栩来意与希图。
刘栩嗓音今日格外轻。
“主子年逾六十有一,本也没多少年。我六岁随侍在侧为主子尽心五十载,如今五十六,也不知自己还有多少年。你想大逆不道就去,我趁着你的计划与你早出宫......也好。”
“照你计划该是新君登位,你拿着我的经年罪行御前呈报,你积录了多少,够吗。”
祁聿脊椎此刻彻底撑不住她,两臂环着腿,脑袋轻轻搁膝头。
听着肩旁声音她胆寒心惊,刘栩越是这样淡然,越叫人听不明意味,她怎好有对策。
秋日的天黑得很快,明明方才还能见橘蓝,此刻已然覆上层灰青。
“祁聿,来日天下易主,你的主子要是不杀我呢。你经年布的局中自己该如何脱身?还是你从未想过脱身之策。”
祁聿这些年死罪也算罄竹难书。
刘栩有些无奈,唇角颤抖:“我值得你用命来杀,你恨我真是恨得厉害。”
她好似五感尽失,此刻完全听不清刘栩情绪,他的嗔怨怒恨统统不明。
自己的此刻亦不明。
祁聿指腹揪住衣裳,心思绷紧,平缓地吐纳每口气,试图叫自己理智些、再理智些。
“翁父内廷一手遮天,我与天斗本就毫无胜算,能到这般地步也有您对我的偏疼。凡是您心狠半分,我早死了。”
“殿下不杀?看来翁父还有超脱自身千万死罪、能诱来日君心之物,我竟九年未知。”
刘栩敢如此笃定出口,定是算准她力有未逮、没法子逆天改命,原来至今她连刘栩底牌都没摸不到。
祁聿倏地体内胀涩,在缓缓流失许多精力,但此刻她强行叫自己打醒意志。
今日生死一遭叫她再窥探些旁的也是好。
刘栩抬手落祁聿帽上。
祁聿是无望挣扎,就动也不动任刘栩如此,修白颈子却明显绷紧。
脑袋轻轻扭到一侧,两人视线一撞,她瞳孔猛地收缩了下。
刘栩定睛看他,祁聿一双颤着水色、惊惧又沉静的眸子实在吸人。
细瞧下,他还正摸索眼下情景,寻着与自己有利的信息点,真是‘死到临头’不咽气就决不罢手。
“你当年敢跪在我面前与我以身做赌,不也是咬定我予你有份偏私。”
“你说你不自戕,有人能逼你求饶便任我所为......我以为我有胜算、且是轻而易举,可当我听到第一柄刀架你颈子上你闭眼之时,我就知道内廷无人能奈何得了你。”
刘栩感知到掌下的轻颤,也感知到掌下坚韧强忍,更能感知到祁聿绝望。
他也想如愿叫人高兴,可祁聿要的是他的命,他给不了。
刘栩声音下难得透出疲惫。
“棋局之上胜负不在力敌,在布局;世事之中成败不拘勇猛,在筹谋。你以我一丝偏私为刃,在廷内也算无往不胜。”
“十六入司礼监随堂,十九为秉笔,如今二十三掌东厂。是我疼你?是你用尽所有一步步走到如今,说靠我偏私概不全你的本事。”
刘栩语下浸出欣喜,满满对祁聿的骄傲。
“本座这份偏私何尝未给过李卜山、未给过陈诉,就连边呈月、闫宽我也给过,他们如你么。”
他看着祁聿慢慢死去的神色,喉咙噎了噎。
“陛下数十年前‘顽笑’似闹了句废太子,惊了殿下数年,朝廷大臣于太子开始行模棱两可之道,五六年前你抓住他心底症结投靠过去。”
“四年前你给殿下亲手做出的大祭案,以流言使太子立于摇摇欲坠之地,御前一句‘太子身旁有怠忽之人’,太子左右春坊处置了不少人。四方群臣看清这位敦厚之君,激起众臣万民引护、两京学子宫前跪谏太子无辜。”
“太子一时‘犯错’,却成了所有人想拥护的储君。你如此反其道行之真是大胆,他如何敢听你胡言乱语的。”
殿下此前名声一直中庸不上不下,因多年前皇爷一句‘废太子’,不少朝臣在殿下面前畏首畏尾不全然尽心辅佐。
生怕哪日陛下提位皇子,易了储君。
太子身旁那么多人,怎么就是听她一人胡言便能行的。太子不长脑子?他身侧老师、辅臣都不长脑子?谁没促成此事。
这顶锅叩得着实太大,她一人背不动。
不过此事确实是她五年前谏言,殿下考量一年后才应允冒险一试的。
刘栩轻哼。
“四年前以泼天民心臣怨、无数杀孽促开西厂。所以宫内外杀得昏天暗地你在内廷朝边呈月下‘战帖’,想将他扯下自己做秉笔,日以继夜熬出判仿首名为辅,西厂一开就会落你身上。你是不是与殿下说日后会以西厂护他私行?”
“四年前你开成了,是我按下的。”
祁聿哽了口气。
“原来如此。”
是说那种泼天血案,东厂、镇抚司细数下也存逾越君主令,民怨臣心都要压不住。
陛下启用西厂说监察厂卫,以此给个群臣百姓个交代也顺理成章,怎么就没了下文......
刘栩突然悔道:“当年就该让陛下启了西厂,助你早早登位才对。”
也就不用枯等这四年。
这话说的......
祁聿懒笑:“促成我早早弑君?”
刘栩到底什么意思。
“翁父,你对皇爷的忠心呢,五十年的忠心呢。”
想当初她为丹药入宫想了无数瞒骗刘栩的法子,结果竟是这番怪诞模样。
刘栩眼底祁聿的笑声过于凄凉,一如不知何时凝寂的夜幕。
祁聿圈着腿小小地缩在身边,看得有些可怜。
“如你所言,我尽心竭力侍奉了一生,为何余下几年主子不能满足我的夙愿?本就是你犯上弑君、泼天死罪与我何干,我不过是被你、太子、蒋大人、升宁道长蒙蔽之过。”
“太子弑杀君父,他也不敢与人提及此事。”
此事能将他完完全全摘出去。
刘栩屈指将祁聿脑袋弹一下。
“今年即便没有大旱天灾,你火烧宫殿、并兼上林苑监树心有字、羽禽绣字,依然能促成‘君主受奸佞所惑’的流言。不过大小罢了。”
“我想没有暑热大旱,另外三省你该有旁的手段促起京中流言,今年是天助你,叫你少行了不少杀孽。”
“李卜山你杀了,陈诉你踹了。以百十条人命开了西厂豁口,又叫闫宽蠢里蠢气进司礼监为你铺陈。你即便登入东厂时日尚短,可你手下的东厂怎么会有人听他挑唆。你故意放任他收买贴刑官,好为你在左顺门之事上推进西厂建立。”
“说什么他要杀十数人朝臣嫁祸于你、要你性命,指责我偏护闫宽振振有词。那些朝臣到底是谁要杀你真当我不知晓,我护的哪里是他,我不是在合你的局么。”
祁聿:......
嗯,都是她造的杀孽。
刘栩垂眸看祁聿,这幅好皮囊从更鼓房朝司礼监一步步都有计划,靠近太子,造案杀人升职、开西厂,企图均异常清晰明显。
熬得,苦得,忍得,狠得,实在是个前所未有的凶煞之人。
他轻声好奇。
“陆斜不杀闫宽的话,闫宽送来的人会如何杀我?”
“我死也是闫宽送的人,与你毫无干系。我不死,便要借我的手替你清除左顺门你要偷杀朝臣闫宽这个‘活证据’。真是好一手面面俱全。”
“这人心甘情愿以命相弃投靠闫宽,与我榻上承欢,你是如何做的。”
那人是为‘护’陆斜杀闫宽之过,毫无计划草草赴死。
现在发生时日尚短,暂时没看出祁聿这么护着陆斜余下企图是什么。但祁聿不会白用一条人命护着陆斜,他出手有因有果从未吃亏。
不是他至今没寻闫宽献进来的人与祁聿勾结的铁证,要有证据,早能拿下祁聿问罪。
祁聿过手的人事物太干净了,干净到有时候他也定不了祁聿的罪。
祁聿想起那人那天伏在她面前,抿着唇,气息涌了一阵又一阵。
“我们......相识在六年前,叫他投了李卜山、闫宽后我们从未有交。你没证据说我杀你,翁父不能随便给我‘扣罪’,我冤枉。”
冤枉?
真亏祁聿张得出来口。
好,一柄尖刀放六年,不愧是祁聿。
祁聿嗓子缓缓声,喉下滚了不少凉意。
“你造的孽太多不记得,他也有亲人死在你手上,与我差不多吧。我给他机会杀你,你死了是他亲手报仇,你没死我会如他的愿,他——不亏。”
刘栩嗓子噎紧,第一次听说丢命是不亏,有些好笑却又笑不出来。
因为祁聿是以自己认知、真诚的认为用命报复换他一命不亏......刘栩心尖刺疼,一个带有密密麻麻的石磨寸寸滚轧周身,叫人生死不能。
狠狠缓上几口气。
刘栩:“说到陆斜,他就更有意思。你给他西厂是盼望着这个儿子与你同心同德孝敬你?以他的西厂想绕开我新查我什么罪过呢。”
“祁聿,你四年前是怎么敢救他,如今又是怎么敢叫他为你办事的?”
这个名点的祁聿缄默,脑袋突然就埋进衣褶中不敢听刘栩说下去。
浑身巨颤,有些止不住的那种。
刘栩瞧他这样有丝惊愕。
“你对他亏心?你为了杀我推动了无数大案,杀了无数人,对陆斜竟有亏心?”
“不是你跟太子闹起的大祭案,陆老这几年该入内阁,陆斜会是内阁辅臣宠爱的幺子。没你,他如今这个年数早该成家立业,膝下逗儿。”
“你将人害至此境,还利用他为你查我的死罪,将他往深渊再推一把。这种人放在身边,你就不怕自己屠杀他满门的事泄漏,叫他亲手杀了你吗。”
“现在亏心是什么,怕?你还会怕?”
什么榻上关系,且不论两人仇怨,就祁聿看都看不得下头有人行此污秽之事,怎么会与人生出苟且之心。
有人沾身都恨不得退避三尺,也就宫里这些蠢材才会传祁聿与人榻上缠绵。
“你,别提他。”
她不想从旁人嘴里知晓自己对陆斜有多残忍。
早就说了死人债好偿,活人债难清。
这么多年她累累罪行不可胜记、罪该万死,她都知晓。
她也不想,真的不想。
歪头眼底印清楚刘栩这张脸,一张阖然闭眸的脸覆上颅内,将她神魂狠狠震动。
她枯漏百疮的心重新鲜活蹦撞,又重新觉得死后千刀万剐、背负千万罪过也无碍。
“是他蠢。”
刘栩听到这句冷言,指腹挪到祁聿眉心弹动。
“你就不怕他此刻在院外?”
祁聿两眼陡然一黑,扼息间身子塌垮。
陆斜在院外?他听到了?听到了吗......
她不敢抬头、不敢张望,强摁住心跳试图用心神寻人踪迹,却一次次败在惊恐失措的心慌上。
祁聿掐紧衣裳,胸肺中噎了太多太多道不明的东西。
陆斜说喜欢她,她却害了陆家满门,叫他一个好好的贵公子变成这番不人不鬼的样子,她......
九年来自己所有死罪她都甘愿伏法,唯陆斜这道她不知该如何认罪。
周身血液在体内急涌奔撞,挣扎出体的难过令她无言以述,嗓子呼哧的声扯得她脆弱的喉管,疼得鼻头一涩。
刘栩声音继续落下。
“你以为我放他入宫为了什么,就为束你手脚。你想弑君就弑君去,想捧呈我的罪就捧呈去。届时你亲眼看看你数年力气改换朝堂后,新君会不会如你的愿判我死罪。”
祁聿突然浑身失力,他撑掌将人扶住,耳边杂息紊乱到要绷断。
“祁聿,你亲自进的死罪绝境,不自戕下我保你一命,这道赌约就是我胜了。你说的,日后你任我为。”
这一日至转春时,他等了足足十年。
“往下就是数九寒冬,你身子不好,我们就在来年新春,择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里一道进诏狱吧。”
“我等着你送陛下宾天。”
祁聿喉咙滚句话却没发出声。
——我没送人入宫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