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似乎很怕我。
阿月从宇文府回去时,谢无陵正在同江老议事。
“东西送去了?”
谢无陵头也未抬,冷声问道。
阿月点头,又把洛九娘让她转交的信件拿了出来,“郎君,这是公主让奴带回来给您的。”
那会儿如夫人听到她带的话后,手里的拨浪鼓登时便掉了地,随后她便支开了洛青与阿隽,写了这封信让自己带过来。
她读书少,并不知这上面的内容。但心头也清楚,郎君这是在逼如夫人就范。
阿月心头也复杂的很。
一方面她希望如夫人能好好的,另外一方面,她又希望如夫人重新回到郎君身边。
谢无陵拆开信件,看到了上面熟悉的字迹。信中洛九娘说陛下病重,太后忧心。若是此时向宇文郎君提起和离一事,怕会引起朝政不稳,恐生出诸多弊端来,更怕怀王之流卷土重来,希望自己多给她一些时日。
谢无陵拧紧了眉,眸低似乎生出了诸多戾气。
什么弊端、什么卷土重来,这不过是她的推脱之言而已。
书房内气压极低,阿月跪在地上更是不敢说话。
“她还说了什么?”
阿月摇头:“公主只让奴将信交给郎君。”
江老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他接过了谢无陵手里的信件,大致地扫了一眼。
心头赞叹洛九娘聪慧之时,忙宽慰道:“谢司马,公主说的极是。现在大雍内忧外患,多少人虎视眈眈,你要思虑再三啊!”
见谢无陵不说话,他继续劝慰道:“强扭的瓜不甜,如今如夫人已贵为公主,司马又何必执着于过去的事?”
怪只怪当初他们不细心,这么多双眼睛都没有发现如夫人是本安插过来的细作。
“这瓜甜如何?不甜又如何?”
谢无陵紧盯着信纸,“我只要这瓜是我的,既然她不愿意做出选择,那我便替她做好了。”
“万万不可。”
江老即使按住了谢无陵,“刚过易折,司马,想想过世的李夫人。”
谢无陵神色当即暗了下来。
李夫人便是谢无陵的生母,当初她不过是一商户之女,因生得漂亮,便被老刺史强行带入了府中。
李夫人性子刚烈,不愿做出奴颜婢膝之事,对老刺史从未有过好脸色,久而久之,便让本来就一时兴起的老刺史失去了的耐心,就连她生出的孩子都十分不喜。
若不是当初那场秋猎,怕是谢无陵至今都得不到重视。
许是想起幼时不愉快的回忆,谢无陵脸色偏沉。
见此情形,江老便知道谢无陵心中已然动摇,便道:“再者,如今小皇帝病重,怕是时日无多了,司马不如等他驾崩之后再说。”
谢无陵思忖良久,突然看向了阿月:“你既伺候她了一年,那便继续去宇文府伺候,那白云也带上,那是她从白云寺带回来的猫。”
“是。”
阿月行了礼,转身欲走之时,又听谢无陵道:“随时给我报备她的情况。”
阿月:“奴遵命。”
阿月离开后,谢无陵也打发走了江老,他细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把配剑,剑身映照着他眼底的寒光。
既然她想拖时间,那便由着她去。
他既有时间,又有权利手段,倒是要看看她能不能从自己的手里逃出去。
…
阿月带着自己信件离开后,洛九娘便一直惴惴不安。
直到阿月再次来了宇文府,向自己说明了来意,还带来了那只三花猫后,她便知道谢无陵松口了。
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虽不是长久之计,但能推脱一时便是一时。
“那以后,你便留在宇文府。”
阿月欣喜,“多谢公主。”
话落,洛青便在这时抱着阿隽进了屋,身后还跟着一身形高大的男人。
是在江州一别后,就再也没见过的洛邵。
洛九娘屏退了周围的侍女,包括阿月。
她面露惊讶,“师兄什么时候回来的?”
洛邵温和道:“其实我回来已有些时日了,只是被洛姨安排了事情,一直不曾来看望过。”
这几年虽然他在外地搜集情况,但也知道她嫁人生子之事。
“对了。”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翻了翻,翻出了一只做工精致的布老虎出来,“听洛姨说,今日刚好是阿隽的生辰,这是我给他带的小玩意儿。”
“师兄费心了。”
洛九娘没客气,从他手里接过,塞到了阿隽的怀中。
阿隽似乎很喜欢这只布老虎,两只小手大力地捧着,奶呼呼地说着‘谢谢舅舅’。
洛邵灿然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洛九娘给他倒了杯茶,又问道:“那师兄这趟回来,可还要出去?”
洛邵嗯了声,“过几日便要去荆州了。”
“荆州?”
洛九娘稍怔,又与洛青交换了个眼神。
洛邵嗯了声,说:“赵承退回荆州后,便一直按兵不动。太后怕他有所行动,便让我去查探情况,顺便也查查到底是谁给他通的信。”
上回怀王联合赵承逼宫,落网的人却只有长史吕献,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有人在通风报信。
既是冯太后的命令,那洛九娘自然不再多说什么,她只道了一声‘师兄一路平安’。
洛邵点头:“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如今谢无陵来了建康,那她的身份自然是瞒不住的。
洛九娘听洛邵这么说,眸底闪过了一丝愁容。
谢无陵的那番举动,像是一块重石,狠狠地压在她的心间,一点儿也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也是在硬撑着。
洛邵没在宇文府多待,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洛青将他送出了大门。
“师父。”
洛邵犹豫了下,问道:“阿竹的那孩子——”
洛青心头微沉,脸色并无变化,“阿隽怎么了?”
洛邵回忆起阿隽的模样,摇了摇头。
他其实有些怀疑孩子是谢无陵的。
当初在江州时,他能看得出来,谢无陵对洛九娘的关心似乎有些不同于寻常姬妾了。
“无事。”
洛邵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许久没见阿竹,还有不适应她有了个两岁的孩子。”
说完这话,他便冲洛青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了宇文府。
-
谢无陵似乎真听进去了洛九娘的话,没有再胁迫她做任何事。
即便如此,洛九娘一颗心依旧惴惴不安地悬着。她见宇文骅不在府中,便带着阿隽回宫居住了。
小皇帝的病情越来越重,他现在已经吃不下任何食物了,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一个深夜,洛九娘刚哄睡完阿隽,广阳殿便传来了噩耗——
陛下驾崩了。
洛九娘穿好衣服,急匆匆地赶往了广阳殿。
此刻,广阳殿已经挂起了白绫,宫人们或真心、或假意地哭作一团。
冯太后身形有些踉跄地从广阳殿出来,脸色苍白。
血浓于水,即便是与小皇帝早生了嫌隙,她依旧做不到无动于衷。
洛九娘上前扶住了冯太后。
“阿娘。”
冯太后拍了拍洛九娘的手背,声音勉强,“无碍,他走了也算是一种解脱。”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回头吩咐宫人道:“替陛下准备后事吧,国不可一日无君,等三日守灵期一过,便让阿榆继位吧。”
阿榆,便是冯太后寻到的宗室之子,只比小皇帝小两岁而已。
“是。”
宫人很快就下去办了。
小皇帝驾崩,需要亲人为之守灵。
冯太后年岁大了,守灵之事便由洛九娘来。
不过这守灵也分内堂和外堂。
内堂便是皇亲国戚,而外堂守着的便是大雍的朝臣们。
夜深露重,门框上挂着的白绫被夜风吹得呼呼作响。
白绫晃动,像极了阴间返回来的鬼魂。
传闻,人死后,魂魄会在阳间滞留七日。
这宫里有过太多鬼怪传闻了,虽是外堂还有一堆大臣守着,但宫人们依旧害怕得瑟瑟发抖。
“你们都下去吧。”
洛九娘打发掉宫人:“这里我一人就行。”
宫人们得了命令,如释重负般匆匆离开。
在宫人离开后,灵堂再次陷入寂静之中,
片刻后,一道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洛九娘并未回头,下一瞬,一道低沉的男男声跟着响起,“夫人,守灵一事,我理应与你一道。”
是谢无陵的声音。
听着熟悉的声音,洛九娘猛地睁眼开,整个心脏也跟着被提了起来。
她抬头,对上了谢无陵那双深邃幽暗的眸子。
自那日去信之后,洛九娘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只是听说他一直在城外的军营里。
他是匆匆赶了过来的,身上的兵甲未卸,一股冷冽肃杀的之气。
压迫性十足。
两人四目相对。
早年间老刺史虽被贬到了江州,并且下令永远不许返回建康,但他始终是皇室之人。
所以内堂守灵一事,理应有谢无陵一份。
洛九娘没说话,默默收回了目光。
两人似是有默契一般,谁也没开口。
灵堂静的可怕,针落地可闻。
“几月不见,”
谢无陵的视线一直未曾离开过,他眸底夜色涌动,“公主似乎消瘦了许多,宫中的膳食不如宇文府的?”
洛九娘别过头,不再看他,“谢司马说笑了。”
谢无陵:“我府上有几名厨子手艺不错,不如送到宇文府去?”
洛九娘张了张口,话音还未出来,外面便传来了阿月焦急的声音,怕冲撞了小皇帝的灵堂,她就在外面禀报:“公主,小郎君突然哭闹不止,吵着要您哄睡,奴与洛姨怎么哄他都没有用,便将他带了过来。”
洛九娘先是瞧了谢无陵一眼,才道:“你带他进来。”
“是。”
话音刚落,阿隽便挣脱开阿月的手跑了进来。
他走路还不利索,跑进来时,摔了好几次,洛九娘连忙伸手抱住了他。
“阿娘。”
阿隽可怜兮兮地抱着洛九娘脖颈,“阿隽害怕。”
“害怕什么?”
洛九娘擦干净了他脸上的金豆豆,声音温柔。
“阿隽不敢睡。”
他抱着洛九娘不松手,“宫人说,舅舅晚上会回来。”
洛九娘皱眉。
他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懂这些,定然是那些宫人在胡说八道。
“舅舅对阿隽那么好,就算回来了也不会对阿隽怎么样的。”
洛九娘哄着他。
阿隽摇头,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阿隽想要阿娘。”
洛九娘无奈,只好将他抱在怀中,手掌轻拍着他的后背,唱着童谣哄他。
偌大的灵堂里,只听得见洛九娘哄阿隽的声音。
母子俩甚是温情,完全将谢无陵无视了。
谢无陵瞧见了洛九娘眸底的柔光,心头的那股烦躁感更浓。
若是他们有个孩子的话,想必也是这么大了。
眼前这个孩子,是她和宇文骅生的。
他做不到爱屋及乌,看见这个孩子,他心头也只有厌恶。
洛九娘察觉到谢无陵的目光,心头隐隐透着不安,下意识地将孩子往怀里按了按。
“司马莫怪,孩子年幼,离不开娘亲。”
谢无陵自是发现了她的警觉,不悦地皱起眉。
之前在庆功宴时,她也是这般,紧紧地将这孩子护在怀中。
好似在随时防着自己会出手对付这个孩子。
“我虽然不喜,但也不会对一个孩童做什么。”
洛九娘微微颔首。
阿隽这才注意到谢无陵来。
他快速扫了一眼,对上谢无陵;凌厉地视线后,吓得连忙缩回了洛九娘怀中。
谢无陵心头嗤笑。
这孩子生得如此胆小,但是符合那帮只会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
阿隽趴在母亲怀中,嗅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不消片刻,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洛九娘这才将他交给了阿月,又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了下来,盖在他身上,“有我这件衣服在,他便不会再吵闹了。”
阿月小心翼翼地瞟了谢无陵一眼,“是。”
阿月抱着阿隽离开后,灵堂再次陷入寂静之中。
“你似乎很怕我看见他的样子。”
谢无陵的声音打破这安静的气氛。
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洛九娘低垂着眼眸,没去看他。
瞧不见她面上的情绪,谢无陵只听见她故作镇定的声音,“司马说笑了,只是阿隽年幼,不敢面对生人而已。”
“生人?”
谢无陵眉梢微挑,目光紧紧地锁定着她,“如今陛下驾崩,夫人还要以什么理由来推脱我这个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