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只要她。
对于洛九娘与宇文骅两人之事,自从谢无陵返回建康后,心头便一直念念难安。
不过两年时间,他俩便有个了孩子。又想起当初在江州时,他与她那般日日夜夜都不曾怀上。
谢无陵喝了口酒,温醇的酒液顺着喉咙流入胃中。
他厌恶地皱起了眉。
这建康的酒到底是不如江州的烈。
“司马。”
谢吏从外面进来时,闻到了房间里的酒味,他拱了拱手,“刘尚书前来求见。”
刘尚书。
谢无陵想了片刻,才想起这么一个人来。
“让他进来吧。”
“是。”
谢吏离开后,不到片刻,便领着一个年纪五旬的中年男人进来,男人眉眼带笑的,颇有些狗腿,见到谢无陵后,恭敬地行了礼。
谢无陵瞥了他一眼,“刘尚书找我何事?”
刘尚书继续巴结地笑着,不提目的,先是把谢无陵在江州的事迹夸了一遍,从收复北方失地、再到平乱西川、巴州,最后说到回建康平怀王之乱时,被谢无陵打断了。
谢无陵目光冷沉,“刘尚书有话直言,不必这么兜圈子。”
刘尚书脸上的笑容僵住,他斟酌着语句,道:“下官听闻司马的先夫人于两年前离世,司马深情不减,以至于两年了还未婚配,所以,下管斗胆想给司马做个媒。”
谢无陵眉梢微挑,他没打断,任由刘尚书继续说下去。
“冯司徒府上有一女郎,今年刚及笄,生得花容月貌,知书达礼。”刘尚书孜孜不倦,道:“冯家女郎下官是见过的,与谢司马是美人配英雄,相配的很。”
“冯司徒家的?”
谢无陵睨向他,语气颇为玩味。
刘尚书见谢无陵这么问,心中便认定这桩婚事有戏,便立即点头称“是”。
谢无陵收起了唇边的弧度,语气顿时便冷了下来,“这桩婚事是冯司徒让你来。”
刘尚书一惊,心头生出了几缕胆寒来。紧接着,便又听他说:“这冯司徒倒也厉害,让自己的几个孙女,一个进宫当皇后,一个嫁给宇文骅,联合宇文家。这另外一个,又想联合上我了。看来,冯司徒他是想要权倾朝野啊。”
刘尚书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虽然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的,但嘴上说出来,无疑于是扯掉了最后的遮羞布。
“谢司马您误会了,那冯家女郎确实是待嫁年龄,下官也只是想成全一桩没事,冯司徒他也——”
谢无陵抬手打断了刘尚书的话,“冯司徒要联合我也可以,但我要冯竹。”
刘尚书愣了下。
冯竹,那不是太后封的、如今嫁给宇文骅的令仪公主么。
“谢司马,这这这……”他头上冷汗直流,被谢无陵这惊人的话吓得说不出话来,“令仪公主已经另有所嫁,司马不如选择其他人?”
“我只要她。”
谢无陵并未给刘尚书留任何反驳的机会,下一瞬,便笑着下了逐客令:“不若刘尚书回去跟冯司徒好好说道说道。”
话说到此,刘尚书也没有理由再在谢无陵府上多逗留,匆匆忙忙离开了。
他上了马车,左思右想之后,又让下人驾车去了冯司徒府上。
冯司徒这会儿正与黄珏攀谈,听到他说明情况后,冷哼了声,“他哪里是要想冯竹,他分明是想要老夫知难而退。”
黄珏听着话,忽地想起在江州时看到的那幅仕女图。
或许,谢无陵是真的想要令仪公主。
但这件事他并未同任何说起过,如今更是不会告诉冯司徒。
刘尚书斟酌地问:“冯司徒,那如今我们还联不联合谢无陵?”
冯司徒碍于黄珏在此,并没有多言。
黄珏是太后的人,他掌控不了。
黄珏心知肚明,起身告了辞,“冯司徒,下官还要要务在身,先告辞了。”
冯司徒起身送别,并没作挽留,“黄仆射慢走。”
等人走后,刘尚书才与冯司徒商量起来。
“既然谢无陵不愿意,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冯司徒继而道:“宇文骅毕竟是世家,地位不可撼动。而他谢无陵不过就是一方豪强,永远斗不过世家的。”
他眼神微凛,“别忘了当初太子是怎么被废的。”
而另外一边。
黄珏离开冯司徒府邸时,平静的心头顿时变得波涛汹涌、惊骇不已。
一是,谢无陵竟然会出口索要令仪公主。
二是,冯司徒此人竟有如此野心,在皇宫他已经安插了小皇后,在朝外他又联合了宇文世家,如今还想联合上谢无陵。
看来,他才是想要做只手遮天的那人。
黄珏思忖之后,驾车去了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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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如今谢无陵坐镇建康,那些起了心思诸侯也不敢造次。
春末夏初之际,小皇帝谢诏再次病重。
洛九娘听闻消息后,让人备了马车赶去了皇宫。
马车内,宇文骅片刻不离地相陪着。
自那晚后,两人一直心照不宣,谁也不提有关秘密之事。
洛九娘到广阳殿时,正好瞧见冯太后出来,她眼眶微红,面上也有些愁容。
“母后。”
听到声音后,冯太后看了过来,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尊贵,“阿竹来了?快去看看陛下吧。”
“是。”
洛九娘福了福身,她瞧见了冯太后鬓角的白发,唇角翕动,倒也没有再多问几句。
阿娘与阿弟之间的隔阂似乎是越发地深了,这两年里,母子俩人的态度谁都没有软下来。
宫中人似乎不解,不就是个魏常侍么?死了便死了,宫中阉人多的是。
但他们不会知道,这魏常侍只不过是个导火索,权利与亲情在这根导火索后,便彻底割裂了。
洛九娘正欲往里面走,突然被冯太后叫住,“阿竹,看望了陛下后来宁宣殿,阿娘许久没与你交过心了。”
洛九娘应了下来:“好。”
广阳殿内充斥着一股药臭味。
洛九娘一进去,就看到了龙床上病病殃殃的小皇帝。经宫人提醒后,他才慢悠悠地睁开眼,双眸无神地看向门口。
“阿姐。”
洛九娘走过去,任由小皇帝抓住了她的手腕。
如今的谢诏缠绵病榻,骨瘦如柴,明明是该十三四岁的少年,此刻就像是没有了鲜活气息的朽木。
“阿姐在。”
即便是姐弟,两人也似乎没了当年的温情。
片刻后,谢诏才扯动唇角,艰难出声:“阿姐,朕一直都知道,魏常侍当初便是你杀的。”
洛九娘心脏悄然一跳,“那陛下为什么现在才说?”
谢诏不理会她这句话,自顾自地说道:“阿姐,我认得你的手法,能做到一刀毙命的除了你,也没有其他人了。但我不怪你,我知道,那是母后逼你这么做的。”
他看向洛九娘,看着她的眼睛轻笑,“真希望回到小时候,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即便母后一直控制着我,我也不会多伤心,顶多只会生气两天。”
而且每次生气,阿姐就会给他带宫外的小玩意来。
洛九娘鼻尖有些酸楚。
她以前还挺羡慕阿弟的,因为他有资格同阿娘闹脾气,而她呢,只能乖乖听话,只能服从命令。
“现在我长大了,明白了很多,知道我和母后之间,不再是生气与不生气的事了。”
他和母后迟早一天会决裂。
要么他掌权;要么他就这么样做一辈子傀儡。
谢诏身体是越发的不行了,说了两句话,就有些喘不上气来。洛九娘安抚他躺下,见他睡着,将衣袖的小玩意塞到了他枕头下。
不管怎么样,她都希望阿弟好好的。
广阳殿外,宇文骅正等着洛九娘,见她出来后,便快步迎了上来,随即便撞上了她泛红的眼尾。
两人并未说话,但眼神交流间,却已什么都明白了。
“郎君,我还要去一趟宁宣殿。”
洛九娘说:“若是你等不住,便先回去吧。”
宇文骅:“我既来了皇宫,自然是要陪着你的。”
洛九娘:“好。”
洛九娘正欲上马,却被宇文骅叫住。
“等等。”
洛九娘闻声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他。
宇文骅修长的手指捏住衣角,伸到洛九娘的脸上,她下意识地想躲,余光却在这一刻瞥见了谢无陵的身影。
洛九娘没躲开,任由宇文骅擦掉了她脸上的飞絮。如此,让谢无陵误以为她与宇文骅真心相爱也好。
宇文骅擦掉飞絮后,才温和解释:“这个时节正是柳絮飘飞时候,若是落到眼睛里,会伤到眼睛的。”
洛九娘笑了下,眸中笑意一如往常温柔。
远看着确实是才子佳人,天生一对。
谢无陵瞧见这一幕,却捏紧了手中的配剑,眸底暗流涌动。
宇文骅这才注意到谢无陵的到来,他再一次从谢无陵脸上察觉到了敌意。
他假装没看见,不卑不亢同他打了招呼。
谢无陵面色阴沉冷冽,没应,径直从两人面前路过。
谢无陵虽然不理人,但洛九娘却在这时小小地松了口气。
至此,他应该不会再对自己有多余的想法了吧。
…
几日后,宇文骅接到旨意,让他去上庸郡查梁王暗中屯兵的情况。
此次同行的,还有谢无陵身边的军师周阴,以及部将柴港。
周阴这人便是当初流繁山匪寇头子的军师。
当时匪寇头子因为杀孽过多,被谢无陵一一清剿了,那些受匪首蛊惑的喽啰们,念其并无大错,教训一顿后就给放了。
与常人不同,周阴不仅没走,甚至还主动求到了谢无陵面前,请求加入了谢无陵的阵营。
当初周阴加入匪寇之流,除了匪首救过他的性命,与他是结拜兄弟之外,还因匪首承诺过,会拿着从世家手里劫掠来的钱财做利国利民、收复北方失地之事。
但从流繁山一事来看,他便明白这匪寇只是个贪财敛财、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罢了。
至于柴港,这人是范老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但横冲直撞的,脾气跟老将军如出一辙。
这两人跟着去,一个柔一个刚,正好互补。
洛九娘带着阿隽到城门口送别。
宇文骅很看重这次外派,他若是想建功立业,在朝中树立威信,就看这一次了。
“下官不在的这段时间,公主要好好照顾自己。”
洛九娘嗯了声。
两年的夫妻,就算没有爱情,也有同伴之谊。
阿隽自是舍不得,抱着宇文骅的脖颈,阿耶阿耶地交个不停。
宇文骅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安抚:“阿耶会早些回来的。”
哄了许久,宇文骅才把阿隽送还了回去。
他又看了眼洛九娘,便翻身上了马。
同行的周阴与柴港自是见过洛九娘的。
以柴港的性子,好几次都想上前质问洛九娘,但周阴早早察觉,及时地按住了他,“她可不是什么刺史夫人,她是令仪公主。这里是建康,莫要给司马添乱。”
柴港这才止住了心思。
送走宇文骅之后,洛九娘上马车,返回宇文府。
走到半路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她掀开帘子,看见谢无陵骑着的卢,拦下了她的马车,颇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身后还跟着司马府的马车。
“微臣有事要同公主商量,还请公主下马到府中一叙。”
洛九娘不理他,让车夫继续行路。
谢无陵拦着车,片刻也不让,他依旧重复着那句话,“既然公主不愿意,那臣就在这里等着,等到公主愿意为止。”
这条路虽然行人少,但待久了迟早会引来围观的百姓。
洛九娘不想让自己和谢无陵的事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便将阿隽交给了洛青,“洛姨,你带着阿隽回府,我去会会他,如今我是令仪公主,又是宇文家的人,他不敢拿我怎么样的。”
“阿娘。”
阿隽拽着洛九娘的袖子不松手。
“乖。”
洛九娘摸了摸他的头,“阿娘去去就回。”
阿隽虽年幼,但还是听话的。
他松开手,乖巧地趴在洛青的怀中。
洛青心头微叹:“我会照顾好阿隽的。”
得了洛青的话,洛九娘从马车上下来,她直视着谢无陵的目光,“我跟你去,但你得让洛姨和阿隽回去。”
闻声,谢无陵看向了洛青,一眼便认出了她是当初在徐夫人寿宴上刺向自己的刺客。
他脸上顿时结满了寒霜。
原来为他受伤一事,竟然是她的谋划之一。
僵持半刻,谢无陵拽着马绳,让宇文府的马车先行过去了。
“公主,上车吧。”
洛九娘看了谢无陵一眼,提着裙子上了车。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最后停在了一座高大的宅院面前。
洛九娘下了马车,看着院宅,心头闪过一丝惊讶,“这宅子。”
“废太子府。”
谢无陵淡声回。
洛九娘反应过来。
那不就是老刺史在建康时的府邸吗?
谢无陵并未多说什么,带着她进了府邸,又绕过了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处院落前。
这院子的布置,几乎与南桥院如出一辙。
洛九娘心脏跳得极快,她抬眸,清眸凝视着谢无陵,“谢司马带我来此处,到底是商量何事?”
所谓的商量,其实是谢无陵单方面的宣布。
他迎上洛九娘的目光,语气不容拒绝,“与宇文骅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