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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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氏站了起来, 心慌地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两个人中间,“江氏, 你是什么意思。”
江新月的视线在她面前扫过,看向一路背着药箱狂奔过来正扒着门框边缘喘气的陈大夫, “麻烦您老给看看。”
“麻烦倒是……不麻烦, 就是下次注意注意我这把老骨头,是真的跑不动。”
陈大夫狠狠喘了两口气, 也没耽搁下去, 直接走过来将药箱放下, 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就对着燕窝开始检测起来。
等看见银针的那瞬间, 邵氏的瞳孔骤然紧缩, 死死地抓住手中冰凉的珠串。
光亮中, 她的眸光闪烁不定,两只手拽着珠串紧张地盯着那根没入燕窝中细细的银针。
温氏不明所以,隐约能猜出小儿媳妇怀疑有人下毒了。
可在镇国公府, 谁人敢下药?
她面色变得凝重, 心里来来回回快速将所有事都过了一遍, 同样等待着陈大夫的回答。
片刻之后,银针拔出。
对着光,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见银针的顶端依旧泛着冷调的银光
——没有丝毫的变化。
江新月脸色变了变, 难不成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可在成亲之前,因为裴延年回来的时间捉摸不透,清风院早早就设了小厨房,同厨房单独开。因此, 老夫人送东西大多都是送还没处理好的食材。
“江氏,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氏并没有觉得不高兴, 这个关节骨上,她比任何人都要害怕出事。她关切地问:“送去给你的那碗燕窝有问题?”
邵氏的心随着这句话被提到嗓子眼里,手心直接攥出一把汗,死死的盯着面前年轻的妇人。脑海中的那根神经变得紧绷,若是观察得仔细的话,就会发现此刻的邵氏同惊弓之鸟没什么分别。
江新月面对上老夫人和长嫂的询问,抿了抿唇,沉默半晌从喉腔里挤出一句话,“没有。”
邵氏的心回落到肚子里,原本快要抬起的身子也落下去,挤出笑容来,“下次要是发生这种事,你好歹也要提前知会一声,这么猛然上来,是将我们都吓了一跳。”
她垂下眼帘,半开着玩笑。“现在你可是整个府上捧在手上的心尖尖,真要是有点意外,我们到时候怎么交代?”
后面那句话听起来就奇奇怪怪,听起来压根不像是关心,更像是一种指责。
老夫人觉得邵氏的话说得过分了,可偏过头就看见陈大夫拿着一根银针继续对着汤碗戳来戳去,她的眼睛都开始疼了。
真是白瞎了她一碗燕窝。
“好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交代不好交代的。”老夫人又瞄了一眼江氏的肚子,“不过你嫂子说得也对的,你现在月份也不小了,走路什么的……”
“不好!”
话说到一半,就听见陈大夫惊呼出声。
他的手背上还沾着涂抹上去的粘液,神情肃穆地举着汤碗,“这碗燕窝被人下了噬心散,可有人用过!”
噬心散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她让周嬷嬷下的可不是什么噬心散,而是烈性的催产药。
邵氏很快反应过来,感情江氏早就想好了要对她下手。
“胡说什么,镇国公府怎么会有噬心散这种东西!”邵氏一掌拍到桌子上,质问道,“这碗燕窝总共就两个人经手,你是怀疑我要害老夫人?”
“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你就是这样做的,难不成你还是为了上次的事生气?”
邵氏往前走了两步,十二就已经冲上前来挡在两个人的中间,将夫人护在自己的身后,恭敬而又警惕地盯着面前的女子。
“退下!”江新月轻声呵斥。
十二脸色骤变,却还是在第一时间退到了旁边。
老夫人见情况不对,主动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猛然站起来时还有点头昏,踉跄两步脚步虚浮地走到两个人中间。
她一把拉住邵氏,对着江新月道:“我确实吃了两口。”
听完这句话,江新月瞳孔紧缩,而一旁的陈大夫往起一跳,直接尖叫出声:“吃了?”
“我就尝了两口,再说我也没觉得……没觉得……”温氏很快晃了晃脑袋,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却坚持说,“没觉得有问……”
话还没有说完,她的眼珠子就朝着上方翻过去,整个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
这突然的变故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邵氏站在老夫人身后,看向倒在地上的老者时,骤然回头看向周嬷嬷,眼底全都是愕然和不可置信。
出事的不应该是江氏吗!
“还愣着干什么!十二,将老夫人抱回房内,让人送干净的温水来。陈大夫,这次麻烦你了,请一定要让老夫人平安无恙。”
“老夫尽量。”陈大夫朝着她点点头,没敢再耽搁,背着自己的药箱跟了上去。
江新月的心突突跳着,真的怕老夫人在这时候出现什么问题,到时候头一个逼死的,是从小被老夫人宠爱着长大的裴策洲。
这个计策真的好毒。
但凡她迟来一步,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镇国公府又要守孝三年。哪怕圣上夺情,镇国公府也只有裴延年一个人撑着,满府的老幼就成了活生生的靶子。
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在看见邵氏幽魂一般想要跟着进主屋时,江新月一把掐住她的胳膊,态度强势。
“长嫂,还有许多事等着,您最好还是在这里等着!”
邵氏已经面色如纸,脑海中不断地回旋着老夫人倒下去的场景,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嘴唇上下翕动,却只能发出无意味的响声,眼中都是惧怕。
江新月强硬地将她按倒在椅子上。
视线在场内每个人身上划过,最后落在不知什么时候挪动到门口正准备出去的周嬷嬷身上,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砚青,将周嬷嬷给我拿下!”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间,周嬷嬷如同矫兔般窜起,直直地朝着廊檐下的立柱撞过去。可一直紧盯着她的砚青动作更快,一把扯出她的领子将她往后一拖,将人当成麻袋般摔到地上。
为了防止人做出伤人的举动,砚青直接蹲下身子,抓住周嬷嬷的手臂往上一顶。
随着“咔嚓”的骨头错位声,周嬷嬷整个身体往起一翻又被大力摁下去,尖锐的惨叫声回荡在耳边。
所有人的心都紧了起来,看着周嬷嬷额头上一根根暴起的青筋,胆子小的都别过脸去,开始后怕这样的刑罚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江新月目光始终很平静,吩咐道:
“砚青,你将屋内的人都带下去审问,厨房所有下人关押起来分别给她们做口供。”
“放心,不过是寻常的问话,镇国公府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但是……”她又扫视了一圈已经被吓得缩紧自己脑袋的下人,明艳的脸上出现与年纪不符的冷静。
“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人。”
众人神色一凛,全都低下头去不敢同她直视,打心底生出畏惧来。
砚青领命,很快院中的人就被控制起来。
张氏是在接到青翠传过来的消息时,急匆匆赶过来的。
她进了门先瞥了一眼对立而坐的两个妯娌,点点头之后就立即朝着里间快步走去。
老夫人被灌了大量的温水催吐,可噬心散太过于霸道,整个人还处于昏迷的状态。陈大夫正在施针,试图护住心脉,再一点点拔毒。才短短的时间,老夫人身上出了一层冷汗,整个人就如同是从水里捞起来的般,丧失了大部分生机。
张氏看得心惊胆战,为了不妨碍治疗又退了出来。
她这时才注意到四肢软垂摊在地上的一团,定眼一看,惊呼出声:“大嫂,这不是周……”
才开了口,她就意识到不对,紧紧闭住自己的嘴巴,将后面的话吞回去,坐到了最下方的位置。
屋内一片沉默,所有人的视线时不时地看向门口,焦急地等待一个结果。
足足两个时辰之后,陈大夫才擦着一头的冷汗从里面出来。他下意识地看了江新月一眼,紧接着又垂下眼帘在地上看来看去就是不肯抬头。
一见这样的架势,江新月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邵氏慌忙站起来,走上前去问:“老夫人怎么样了?”
“暂时没什么大碍,命能保住,只是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也说不准。”陈大夫叹了一口气,“不过噬心散这种药太过霸道了,只怕……在寿元上有些影响,日后要精心调养。”
邵氏如遭雷劈,口中反反复复念叨着:“怎么会这样呢?”
“陈大夫,您先下去休息吧,这两日还要麻烦您了。”
江新月示意青翡送他下去。
陈大夫刚走到门口,就同调查回来的砚青打了个照面。砚青略略点头问好,抓紧手中犹如千斤中的状纸,往侧厅走去。
他们一早就盯上了周嬷嬷,所有的消息调查得快,从几个厨娘的叙述中拼出了时间线。
昨日老夫人想要吃燕窝,厨房那边就提前开始泡发燕窝,早上就开始蒸煮,中间一直由个叫希儿的小丫鬟盯着。巳时三刻时,周嬷嬷来了小厨房,说燕窝要分一盅去清风院,指挥希儿去拿汤盅,盛满了汤盅后让希儿送过去。剩下的半锅被盛好,直接送到老夫人这里。
小厨房炖煮的器皿还没有清洗,在器皿中同样检测出噬心散的成分。
听着砚青的报告,在场人的脸色来来回回变着。
江新月抬头看了一眼砚青,砚青就蹲到周嬷嬷的面前。“问什么就答什么,这是你唯一能活命的机会。”
周嬷嬷“唔唔”了两声,砚青就拔下塞在她嘴里的布。
“夫人,夫人救我啊!”刚得了自由,周嬷嬷便拼尽全力朝着邵氏的方向蛹动着。
邵氏只觉得手脚冰凉,对着众人投射过来的视线,一瞬间如坠冰窟。她攥紧手中手中的珠串,上下的牙齿都在打颤,看向周嬷嬷的目光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下去。
“我什么时候让你给老夫人下药了。”
“夫人!”周嬷嬷面露哀戚,一张老脸上糊满了眼泪,“不是您说,只要老夫人一死,镇国公府就由你来当家做主。到时候您就开恩,让老奴脱籍的吗?如果不是得了您的奉承,老奴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么做啊!”
她被卸了四肢,忍着身体的疼痛愣是如同长虫一般挪到邵氏的身边,一幅忠心为主的模样。
“夫人,您到底在害怕什么!镇国公府的亲卫都在,如今老夫人倒下,整个府中就只有你最大。到时候将她们都处理干净,推脱到疫病的头上,没有人会知道的!”
她说完话,就靠在邵氏的腿边,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所有人,啐了一口,“都等着吧,有你们好受的。”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邵氏抬脚就将人踹开,指着周嬷嬷的手在抖个不停。
这时候她要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周嬷嬷摆了一道,那就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我同老夫人相处几十年,早就如同母女一般,我有什么立场去害老夫人。”她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看向周围人,再次强调,“老夫人病倒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没有好处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做!”
不少人相信这句话,因为从邵氏的角度确实没有必要害老夫人。
张氏也相信这一点,毕竟老夫人现在就是邵氏最大的靠山。
周嬷嬷说得那么一通,看似句句都在挑拨,可仔细想想压根就站不住脚。
镇国公府就算是死了个下人都会仔细调查同官府报备,老夫人位列超一品夫人,真要是病发身亡朝廷肯定会追查到底。那时候,就是府里养着的阿黄都要被牵过去问两声,根本不可能瞒得住。至于说指示亲卫害了所有人,那更是不可能。如今江氏才是镇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女主人,亲卫是嫌自己命不够长去害人?
不过,有一点说不通。
江新月目光冷然。
“你真的对周嬷嬷要下药的事,一无所知?”
“没有你的允许,镇国公府戒备森严,周嬷嬷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通过庄子上送菜这个契机拿到噬心散?”
“厨房原本就是你管着,厨房的下人大多数都曾在你手底下当差,就连管着采买的王嬷嬷都交代,这段时间你不断借口说采买的账目有问题,让周嬷嬷往小厨房去,你又怎么解释!”
厨房关乎着府内的饮食,也是怕受了主子处罚,向来都是一事一管,下人们也不敢将手头的活交出去。
所以当初周嬷嬷亲自去管食材的对接,才这么奇怪。
邵氏沉默,背部僵直,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咬紧牙关道:“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有要害老夫人的命……说不定是你想要陷害我!”
老天爷,就没见过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倒打一耙的。
江新月是真的忍不了,怒火中烧之下一把抓住邵氏的衣领,揪着她就往里间走。
“夫人!”
“夫人!”
一众吓人乱了起来,张氏眼皮子直跳,惊呼出声。“江氏,你不要冲动!”
可眼见着夫人挺着个肚子,众人又不敢真的上前拦。甚至还帮忙盯着大夫人,生怕大夫人在反抗之下一不小心推到夫人。
“你想干什么……江氏……我警告你……”邵氏赤急白脸,未尽的话在对上一张阴沉漆黑的脸时,消失在嗓子眼里。
噬心散毒性巨大,老夫人哪怕只尝了一口又被及时抢救,此刻整张脸都像是被墨水涂染过一遍,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黑气,状态可怖。
邵氏瞳孔紧缩,眼眶生生红了一圈。
“你看看,这就是一直将你当成亲生女儿的老夫人,你看着她现在这样,就没有半分愧疚!”
“不是……”
“你敢当着老夫人的面,用裴策洲的命赌誓吗!”
邵氏左腿往前迈了一步,做出防御的姿势,幽深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年轻妇人,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裴家置身行伍,对生死之类的誓言尤为看重。
邵氏原本就心虚,怎么可能用自己的心头肉起誓。
江新月冷笑一声,索性将话挑明了。
“你或许没想害老夫人,因为一开始,你就是冲我来的。只是阴差阳错之下,老夫人替我受了这一灾。”
张氏一听这话,就觉查出不对劲,连忙让自己的丫鬟将所有下人都带出去。
等屋内只剩下三个人,她才上前一步扶着江新月的手臂。
“现在事情还没有明朗,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说不准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江新月轻轻避开她的手。
她此刻完全没了笑容,取而代之是压抑着的怒火,周身更是被说不出来的低气压笼罩着,给人一种无端的压迫。
紧接着,她说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是误会,这次就是冲着镇国公府来的。老夫人挺得过去,万事大吉。可要是老夫人真的有个好歹,毒杀血亲,叔侄阋墙,哪一点都能让镇国公府元气大伤。”
更别说裴延年在汾州督战,调查前朝欲孽的藏身之所,事态紧急。若此时镇国公府传出噩耗,皇上又会怎么对裴家。
她掷地有声道。
“周嬷嬷,原本就是冲着镇国公府来的。”
邵氏的脸色骤变。
江新月重新看向邵氏的眼神变得锐利:“所以,周嬷嬷到底同你说了些什么,又是如何拿到毒药的!”
邵氏努力地想要挺直自己的脊梁。“我说了我不知道。”
“你若是说你不知道,那只能劳烦你在荣春院呆着,等什么时候查清楚再什么时候出来。”
“问山,带着人进来,请大夫人回去。”
“你!”
这同光明正大同所有人说,老夫人的中毒和她逃不了干系有什么区别。
邵氏死死地扯出手中的珠串,字字铿锵,“你有什么资格做这个决定,就是裴延年站在我的面前也不敢说这样的话!”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嫁入镇国公府,就当真以为能当家做主了?”
“我还是国公夫人的时,你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
见到问山带着人从屏风后走出时,目眦欲裂。“我看谁敢!”
屋子里飘着不知道名的草药味。
——陈大夫为了稳定老夫人的病情,专程在香炉里添加了稳定心神的草药。
空气中弥漫着躁动因子。
江新月太阳穴旁的青筋突突地跳着,见到问山迟疑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冷声呵斥:
“还愣着做什么,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你照做便是。”
问山颔首,“是!”
邵氏脚步凌乱,连连后退直至抵到床榻,退无可退之际呵斥:“江新月,你好大的胆子,你也不怕遭了报应。”
就是被问山带着婆子强迫性地往外面走时,她不停地回头叫嚣着。
“我就等着你查,看证明我的清白之后你如何收场!”
“这里是裴家,不是你江新月的家!”
……
耳边的声音逐渐消失,下人们都低着头把心提起来做事。几乎可见的,这镇国公府要变天了。
张氏尚且没在江新月表现出来的强势中回过神,犹豫再三之后还是留下来,同江新月一起去了侧厅等着。
喝了一口茶压了压心神之后,她才开口问:“你能确定同长嫂有关。”
“不确定,这不正调查着。”
张氏一口茶都快喷出来,连忙用帕子捂住自己的嘴巴,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
“不是啊,你不确定就把大嫂软禁起来,真的不怕老夫人找你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