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融珺 “他……他是我姐夫。”……
“你不愿写?”曾夫人立即拧起了眉。
阮音抿了抿唇, 点头重复了一遍,“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就将错就错, 你是我嫡母, 日后该轮到我尽孝的地方,我也能献出一片微薄之力。”
“将错就错?”曾夫人瞪圆了眼,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 “可你用的是妤娘的名,你难道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阮音不禁想笑, 当初她不愿替嫁, 是被生生摁着进了那顶花轿的, 可现在不过短短几个月, 又想逼她和离了。
“我是活生生的人, 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 这封和离书,恕我不能写。”
“看来你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过错。”
阮音垂眸盯着纸面, 低声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写下这封和离书, 我就自由了?”
曾夫人点头,“没错。”
阮音嘴唇翕动了下, 刚要开口, 一个想法突然在她脑中闪现。
她催她写下和离书, 其他人到底知不知情?
祖母一心想和王府攀亲, 定是不会同意和离, 所以这事对她来说迫在眉睫,她想趁祖母还没能下床的时候来个先斩后奏!
想明白这层,她终于松了口,“当初是祖母叫我替嫁王府的, 祖母之意我不敢违抗,如果她老人家也不同意我再继续扮演下去,那我自会写下这封和离书。”
曾夫人眸光泛冷,“你想用祖母来牵制我?”
阮音依旧低眉顺眼的,声音也和缓,“娘着实想多了,我怎敢如此,只是和离并非小事,我不敢擅作主张。”
“这里就你我二人,你也别在我面前演戏了,”她说着翘起另一条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裙褶道,“我不仅是妤娘的生母,还是你的嫡母,莫非我还没资格决定这事?你只管大胆写,就是出了事,也有我顶着,怕什么?”
阮音只想拖延时间,只要她的信送出去,事情便还有转圜,因而只道:“你给我点时间想想吧。”
曾夫人沉吟了一会,才开口道:“好,那就再给你一天的时间,明日这个时辰,我照样会过来,我希望你能想通。”
“好。”
曾夫人也没想在这院内多待上一刻,谈完了话便拂袖离去。
阮音照样出不去,虽然面上还算镇定,可因为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心里不免有些焦灼,只想等她娘过来时才问明情况。
就这么等啊等,等了半天也没见她娘的身影,反而来了位不速之客。
来人叫融珺,身穿一袭湖蓝的道袍,乌发一丝不苟地束进高髻里,发际处还扎了黑色网巾,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口,往院内扫了一眼,脚心却踯躅不前。
阮音刚还躲在树上乘凉,余光向下一瞄,见院外冷不丁来了个男子,吓得她差点从树上跌了下去。
然而当她眯起眼仔细瞅了一遍,才发现原来是嫂子的堂兄,此前曾来家里借住一夜时她也见过的。
她对他也算不上熟识,然而他斯文有礼,给她留下还不错的印象,踌躇片刻,她决定托他递一递消息。
虽然此举实在荒唐,可她现在也只能抓住一切机会自救,再拖下去,也不知道曾夫人那里又会出现什么变数。
想到这,她翻身从歪脖子树上坐起,拍拍身上的灰便跳了下来。
人一动,树叶跟着簌簌往下掉,简直令融珺看得眼都直了,不过下一刹,脑子才拐过弯来,忙敛下眼皮,远远朝着恍似仙女下凡的阮音作揖道:“融某见过二娘子。”
阮音端详了他一会,隔空道:“郎君怎么会在这?”
融珺依旧眼睛不敢直视她,只垂着眼眸恭恭敬敬回道:“昨日受启明相邀而来,又想起此前曾借住贵府一晚,如今考得功名却还未登门拜谢,实在是融某的错。”
阮音见他磕磕绊绊的,不禁笑了出来,“那倒不至于,不过就一晚上,况且你还是阿嫂的堂兄,刚好路过这里,怎么着也不能让亲戚淋着雨从门前过不是?”
他恍惚见到她笑,那盈盈的笑意一如他梦里那样,令他心神一荡,凝顿须臾才道:“不管怎样,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
“你想找哥哥,他院子不在这处,”阮音说着伸手一指,“在南面,没下人给你引路吗?”
融珺只觉得那清脆的声音犹如仙乐,有意与她多交谈一会,便回她,“我正是从南面过来的。”
“那你们就没见过?”
“见过了。”融珺说着看了她一眼,耳后蓦然涨起红云。
阮音见他支支吾吾的模样,眉心不由得拧成个结,“我哥哥跟你说了什么?”
“可能有些唐突,但我想……有些事应该向你坦白为好,你莫怕我,待我细细向你说来可好?”
阮音一时没有回应,她只回想起刚才曾夫人催她写和离书一事,同一天里,一个陌生男人突然路过她的院子,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了些?
“其实前年我见到二娘子,便一直对你……”说到此处,他掩唇咳了咳,才续道,“念念不忘,年初我刚到衙门那上任的时候,也与你哥哥说过此事,我家虽不是钟鸣鼎食之家,可也还算衣食无忧,原本是有意与贵府攀亲的,只是启明说,曾有道士卜卦,说你须得年满二十才能成婚,我心便想着,多等两年也无妨……”
阮音没料到有人能在见过她一面的情况下,便对她念念不忘了两年。
昔日他来她家借宿一事,她虽有点印象,可当时的她并没有与他有过多的接触,因此,也只当他是萍水相逢的人而已。
可就因此,他竟等了她两年。
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从小,她便是妤娘身边不起眼的陪衬,没想到,还有人会对她一见钟情。
说不感动是假的,只是刹那之后,她又醒过神来,她如今已是鹤辞的妻,他们夫妻恩爱,旁人喜不喜欢,对她来说又有什么紧要的呢?
“郎君的心意我省的了,只是我暂时还不想成亲,不好意思。”
融珺闻言一愣,明明是启明告知她,妹妹也对他有意,这才给他指明了方向要他寻过来的,可不知为何,她见了他竟这般从容,丝毫不像对他有心的样子。
启明在骗他,他为何要骗他呢?
事实上,他与他虽在一个衙门共事,私下交集却不深,可在昨日,却突然收到他相邀的帖子。
帖子说二妹妹阮音已到待字闺中的年纪,父母有意为她说亲,然而挑来挑去,都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信里又夸他人品端正,还是近水楼台,一问妹妹,也对他颇有好感,于是特邀他来,打算为他俩牵桥搭线。
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兴奋得彻夜难眠,一大早起来便穿戴整齐,掖着两手等约定时辰的到来。既不能提前太久,免得太过轻浮,又不能迟到,叫人觉得诚意不足。
这会人是见到了,可她只穿着家常的裳裙,素着一张小脸,连头上的发髻都被树枝勾散了一缕也一无所知,如此悠然自得的姿态,倒不像是对他也有意了。
澎湃了许久的心神才渐次冷了下来,不知怎的,见她脸上的笑容越是纯真,他的心便越加落到了谷底。
是他太激动了,以至于没去深思其中的异常,如今细细想来……这的确太过古怪了些。
阮音见他沉默,犹豫了片刻,这才提裙走到门口,眸光睃了一圈,见守门的婆子已经那躲到外头的凉亭去了,更
加印证了心里的猜测。
曾夫人和她哥,都在算计着她,要她写下和离书,逼她改嫁给眼前之人。
她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道:“我们家的情况很复杂,郎君还是不要牵涉进来才好,其实我是顶撞了嫡母,才叫她禁足在这里的。”
融珺闻言,瞳仁震了震。
“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郎君愿不愿帮我个忙。”
“二娘子但说无妨。”
“我想托郎君帮我送一封信。”
“这没问题。”
“那请郎君在此少待,我这就去写来。”她说着捉裙便踅回屋里,拿出纸笔,快速地写下一封信,待墨迹半干的时候,三两下折好信纸,塞入信封里,用蜡液封好口,再匆匆跑了出来。
借着他身形遮挡,她悄悄往他手里塞入信封,“外头在凉亭闲聊的婆子是专门来看守我的,你不要让她们看到。”
融珺被她弄得也紧张起来,只瞥见信封上写的“睿王世子亲启”,便赶紧把信塞入袖笼里,带着使命必达的决心对她说:“二娘子放心,我定帮你送达。”
阮音还是心头惴惴,觑见他额上冒出的薄汗,又歉意道:“实在麻烦郎君了,我知道郎君高山仰止,和我嫂嫂也连着亲,只是我不希望第三人知道这件事,郎君能答应我嚒?”
融珺见她眸里水光潋滟,心头自是又爱又怜,心想这会就是叫他上刀山下火海他眉心都不会皱一下,区区这点算什么要求呢?于是便一口答应下来。
得到他肯定的回复,阮音扑通直跳的心才落回腹中。
融珺踌躇了下,又问:“二娘子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虽是个外人,可也见不得欺凌弱小。”
阮音摇了摇头,“郎君只要尽快帮我把这封信送出去就是帮我了。”
“行,”他说完一顿,又缓声开口,“只是不知……睿王世子是谁?”
阮音窒了下,才支吾道:“他……他是我姐夫。”
融珺心头仍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即便如此,他又不甘错过这个与她接近的机会,于是也不再继续往下问,只揣紧了袖笼里的信便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