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禁锢 “女婿定不会对你坐视不管的。”……
这个家有个神奇的地方, 虽说平素里老的少的没少有磨擦,可一提起东院的那对母女,所有人便又凝结起来, 将心头的不忿转化为一致对外的力量。
彻查的结果出来了, 曾夫人借机将随侍之人打压了一番,又装模作样的将“疏漏”之过推给了碧儿,自己把自己摘了个一干二净。
第二天, 房妈妈便找阮音诉了苦,说到激动之处, 忍不住转过身偷偷抹泪。
“夫人还是看在奴婢年纪大的份上才免了我一顿打, 秋娥和水仙她们被打了二十杖, 到现在还起不来呢……”
阮音只好给她偷偷塞了些银子道:“你也看到了, 我根本做不到, 这些你拿着吧, 一些给你补贴家用,一些给秋娥她们养伤。”
说完便起身要走, 还没走出两步, 便听身后扑通一声闷响,裙摆也被微微掣住了。
她回眸一看, 房妈妈跪倒在她身后, 饮泣道:“二娘子, 算奴婢求求你了, 奴婢不要您的银子, 我求您再跟夫人说去,天气慢慢转凉了,奴婢怕到时候她又找借口克扣这克扣那的,老夫人如何能熬得过?”
阮音只恨自己耳根子软, 无端给自己揽了一个大麻烦,踌躇了一会还是答应了。
“好,我就帮你最后一次,不过我依旧不能向你保证结果,以后你也别求我了,不如求求菩萨吧。”
就最后一次,无论结果如何,她也不想陷在这滩烂泥里了,她要回建京,只有待在他身边,她才能体会家的温暖。
至于祖
母,也算是她咎由自取吧。
心里已盘算好,这回,她又揣足了勇气主动找上曾夫人。
没想到这回出师不利,话还没说几句便来了几个婆子,不由分说将她死死摁住。
曾夫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痛意登时伴随着耳朵的嗡鸣声传来。
这一切实在猝不及防,被打的一瞬她脑子里都是空白的,甚至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本来你长大了,动手动脚不好看相,可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敢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不逊,我这就得好好管教你了。”曾夫人阴恻地笑着,看着她半边肿起的脸,上次落下的脸面也重新找了回来。
阮音捂住灼热的脸,沉默半晌,忽地笑出声来,“出言不逊?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难怪长姐要与褚家二郎私奔,都是你这个娘亲逼的!”
曾夫人牙齿磨得咔咔响,眼珠子快掉出了眼眶,“好,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不敬尊长,颠倒是非,你这就给我回东院去好好反省,倘若还认识不到自己的过错,这辈子别想再踏出东院一步。”
阮音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受房妈妈所托才再试着与她说一回,却把自己也折了进去。
回到东院,门口便被她派来看守的几个粗使婆子给堵住了,简直跟看守犯人没什么两样。
梁姨娘闻讯匆匆赶了过来,也被那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堵在门口,气得梁姨娘抄起一根木棍便作势要打,几个婆子躲闪不及,才让她钻了空溜了进去。
“我儿,你没事吧,听说那毒妇打了……”梁姨娘边说边往里走,在见到阮音隆起的半边脸颊时,惊得连下半句话都噎在喉咙里。
雪肤玉质的娇娘子,皮肉生得自然比寻常人要嫩些,这么一巴掌下去,五指红印挂在脸上清晰可辨,简直惨不忍睹。
“娘,你怎么跟外头那些婆子们吵上了?”阮音刚听到外头传来声响,也从屋里走出来。
梁姨娘的目光在她脸颊上定了一会,才道:“怎么打成这样了,我就说祖母的事你尽力就好,实在没必要与她杠上不是?”
“我没有,”阮音说着掉头踅回屋里,坐在窗前拿起未描完的花样子慢慢描摹起来,“我也只是提了一句,是她做贼心虚,给我扣了一项目无尊长的罪名。”
梁姨娘紧跟着她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的脸问:“有没有涂药,你这张脸可不能留疤的呀……”
阮音满不在意地说:“没事,已经涂过了。”
梁姨娘点头,“那就好,药记得按时涂,你放心,我这就找她说理去,没有她这样的专断的。”
阮音赶紧掣住她袖子,道:“你别去跟她吵,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呢。”
“什么事?”
阮音从针笸里拿出一封信,咬咬牙递给了梁姨娘,“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出去,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梁姨娘瞥见信封上写着“夫君鹤辞亲启”,心头也有了猜测,于是将信塞入袖笼里,拍拍她肩膀道:“别担心,我这就给你送,女婿定不会对你坐视不管的。”
梁姨娘这话让阮音心头一软,酸胀感慢慢充斥上心房。
孤身一人的时候,无论如何,咬咬牙都能忍过去,现在她只祈求他快点过来,将她拽出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可一想到他那光风霁月的身影,又自惭形秽地想,自己终究是拖累他了,他那片雪白的衣袖,又怎可沾上淤泥?
梁姨娘刚揣着信走到门口,便被婆子拦了下来,“二娘子做错了事,姨娘身为母亲,不加劝阻就罢了,夫人不过是让她反省己过,您还执意硬闯,夫人说了,既然你们母女情深,就请姨娘也在里头稍待上几日吧。”
“什么?”梁姨娘立马拔高了音调,叉着腰道,“你们这群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狗东西,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你即刻去传话,叫她过来见我,她没经过我同意就打了我女儿,我还没找她算账呢,她还想把我也禁了足?”
那婆子早习惯她刀子一般的嘴,倒也不当回事,只皮笑肉不笑道:“夫人想过来的时候自然会过来的,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姨娘何苦为难我们?”
梁姨娘的嘴不会放过任何人,站在那里从曾夫人开始骂,顺便将阮昌友阮贤等人都一并骂了进去。
最后还是阮音看不下去,把她拉了进来。
“娘别气坏了身子,还是先进来喝口茶润润嗓子,再好好想想对策吧。”
傍晚,阮昌友从衙门归来,暮食用得冷冷清清,一问才听说梁姨娘母女俩通通被禁足之事。
阮昌友心头咯噔一下,停下筷子问曾那夫人,“夫人如此处置是不是苛刻了些,音娘这孩子向来别人说一她不敢说二,这事……要不小惩大诫得了。”
话音未落,曾夫人眼刀便瞟了过来,“小惩大诫?你就总是这么优柔寡断,才会纵得她如此猖狂,还有梁镜心,你试问哪个家的姨娘敢这么跟主母说话,俩母女一个德性,一起反省也没什么不好,你说是与不是?”
阮昌友嗫嚅了一番,“不……其实镜心她性情不是这样的……”
“你看你,你又为她找借口,敢情她就是你温柔乡,我就是那横刀夺爱的母夜叉?”
阮昌友抿了抿唇,“不说就不说了,你也没必要这般羞辱人,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曾夫人看着他埋头扒饭的样子,心头又烦躁起来。
她看似掌控全局,可她知道自己输得彻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枕边人再也不当她是他的妻,在她面前如履薄冰的,生怕自己会吃了他似的。
思索再三,她还是将梁姨娘放了回去。
翌日。
阮音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一醒来也无所事事,便将院里的花花草草都修剪了一遍。
剪刀咔嚓一声,刚把一枝枯叶剪下时,门口陡然传来嘀嘀咕咕的交谈声,刚抬起眸,曾夫人便耀武扬威地踱了进来。
“你倒还有这个闲情逸致摆弄这些玩意。”
阮音这会也不装了,只回呛了一句,“那不然呢,娘以为我该如何?抱着被子以泪洗面,还是寻根白绫一了百了?”
“你不必句句带刺,我今日来,是想给你个机会,放你自由的。”她说着走到石凳坐了下来,悠闲地翘起一条腿。
阮音见她不像昨日盛怒,也懂得给个台阶就下的道理,于是将花剪收起,走到她身前道,“女儿昨日也有不懂事的地方,辗转了一夜,已经有所顿悟。”
“噢?”曾夫人见她将双手垂在身前,稍稍低着头,正如她以前那副窝囊样子,心头感到一阵快意,便抬臂摸向她昨日被扇耳光的脸。
怎知她刚动作,她便陡然一缩,乌溜溜的眼仁像受惊的兔子一般盯着她看。
曾夫人只好收起手,咂了咂嘴唇道:“既然你已经意识到自己有错,我也不会再对你做什么,我承认我昨日也冲动了些,伤处好些了没有?”
然而她的话在阮音耳里只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而已,她敛下情绪,缓声道:“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曾夫人拍拍裙面,又指着一旁的石凳道,“你坐吧。”
阮音只好坐了下来,却始终低着眉,一言不发。
“其实你我都知道,你替嫁王府,不过是你祖母一时冲动下的决定,当初你不是不愿去吗,现在我倒有个机会……”她说着给身后的丫鬟使了使眼色,丫鬟立马取来纸笔,在她面前摊开。
阮音盯着那空白的纸张,心头已有了猜测。
果然,曾夫人下半句话终于表明来意。
她说:“只要你写下这封和离书,从此你就不用戴着妤娘的面具生活,你依旧是阮家的二娘子,将来就是婚配,也不会有什么阻碍。”
阮音藏在衣袖下的双手早攥得骨节泛白,脸色也越来越青。
曾夫人见她
迟迟不动,不禁催促道:“怎么,不知道如何写?要不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满腔的怒火猛烈燃烧起来,将嗓子眼烤得半干,她很想像昨日那样一巴掌打得她耳朵嗡鸣,可是她不敢。
从小到大,曾夫人就是座五指山,无论她怎么翻越,都无法逃脱她的桎梏。
就算她一走了之,可她娘还在府里呢,她不能让她娘陷入水深火热之地。
沉默半晌,她哑声开口,“倘若我不愿,你又打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