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开窍 礼尚往来,该我来替娘子梳头了。……
夜色如水, 风吹来一缕云,将屋檐的月牙遮住了,只留下浅浅的一点轮廓。
阮妤坐在桌前缝补着一件靛青的旧袍, 油灯的灯心矮下去了, 她便停下来,拔出头上的素银簪子拨了拨,接着再低下头飞针走线。
掉了漆的老屋门从外被推开, 木轴传来诡异的磨擦声。
阮妤已习以为常,连眼梢都不抬道, “你回来了?灶上还温着一盅汤, 你快趁热拿去喝了吧。”
褚少游走了过来, 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边拆开来边道, “不吃那个了, 方才在刘侍郎家吃过了,现在还撑着呢, 你快看……”
他说着把东西呈到她眼前, “这是云楼的山楂饼,你上回不是说好吃吗, 我刚好路过就给你带了几个回来, 你快尝尝吧。”
阮妤瞥了一眼道, “先别吃了, 等下弄得一手油。”
他把纸包搁在桌上, 又挪到她身侧去,身子歪在她身上道,“这么晚就别缝了,没的把眼睛熬
坏了。”
“不碍事, 也就这几针就缝完,你明日不是要赴李大人的宴吗,恰好可以穿。”
“这件也好几年了,你看这颜色洗得靛青不像靛青,石青又不像石青,哪能穿这件去呢,我不是还有件月白的直裰吗,还是穿那个吧。”
阮妤有些生气地垂下手,他便趁机拿过去,熟练地缝完最后几针,并收了线道,“妤娘这双手是执笔的手,跟了我实在苦了你,不过你放心,我如今也已经有了一官半职,虽不是什么大官,好歹也有了在那些达官贵人跟前露脸的机会,再过几年,等我攒够了钱,就给你买个大宅子,再买几个丫鬟,你就享福吧。”
阮妤别开眼,兰花指捻起一个山楂饼,小口小口吃了起来,“我镇日在家闲着,做点活也没什么大不了,今日隔壁张婶说对面的绣楼收一些香包帕子什么的,我想回头我也去领些料子来做一些,也好减轻些负担。”
他沉吟,“你要实在无事,去领一些来打发时间倒是无妨,不过切记别累着自己,该闲着还是闲着吧。”
阮妤咽下最后一口,用帕子扫了扫手上的饼渣道,“我省的。”
褚少游剔了她一眼,又叹息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当初这么做是对还是错,你想想,你要是不与我逃了婚,眼下已是世子妃了,侍候的奴仆都好几个,何须跟我过着这种紧巴巴的日子……”
“别说了,我要是贪慕虚荣,当初也不会选了你……”她说着垂下头,心里却隐隐有了一丝动摇。
她从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自从当了家才知道柴米油盐贵,以前她看好他人品端正满腹经纶,可如今……
她抿了抿唇,好在成婚这些日子,他对依旧她温柔小意,她明白,他已经把他的所有给了她,只要夫妻齐心,一切总会慢慢向好吧。
他将她揽入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道,“妤娘,还好有你陪我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我知道委屈你了。”
他说着又想起点什么,放开了她,从腰间掏出个荷包来,塞入她手心道,“对了,今日发了俸禄,你拿着,天热了,也给自己裁身香云纱的衣裳穿。”
她抚弄着裙褶嘟哝,“香云纱的裙子又金贵,还容易抽丝,哪有这棉布的好?干起活来也便宜。”
他又睇了她一眼,迟疑道,“我今早……见到了二娘子。”
阮妤眉骨轻挑,“音娘?”
“是,”他点头,“她和睿王世子在一块,气色比从前更红润了些……想来与世子感情甚笃。”
她闻言压下眉毛,静静思量一会道,“音娘在府里过得艰辛,现也算苦尽甘来了。”
他觑着她的脸色,这才将她的手牢牢握住,“妤娘,等下个月发了俸禄,我便买个粗使丫鬟给你担些重活吧。”
阮妤点了点头,又重新偎进他怀里,语气带了点鼻音道,“我送回去的家书,也不知道爹娘收到没有,他们有没有消气。”
“不若我过几日想办法告假,我们回青源一趟吧,总也还是要拜见岳父岳母的。”
她立马摇头,眸里波光摇曳,“不行。”
她太了解母亲的手段,若这个时候回去,他又怎能不被搓下一层皮?
至于她已是名义上的世子妃,就算回去,她又当如何自处?从她私自决定逃婚起,就注定这条路不会很平坦。
一不做二不休,现下,只有等等她怀了骨肉再回去相认,这才能有一点胜算。
“还是等过阵子再说吧。”
褚少游也没再劝。
夜阑更深,静谧的辰光在寝息中流泻,第一缕曦光从窗外透进薄薄的窗户纸时,鹤辞已醒了过来。
刚要起身时,头皮被扯得一阵骤痛,他瞥眼一瞧,两人披散下来的长发不知何时已缠绕到了一起,且有一大截还被那个沉睡中的“罪魁祸首”压在背后。
他一动弹,阮音也便醒了。
她迷迷瞪瞪地睁眼,抬臂把身后的长发拨至胸前来,又重新阖眼,“什么时辰了?”
“还早,不到卯时。”
“嗯,今日休沐,你起这么早干嘛……”她嘴里咕哝着,人已翻身过去,只留下纤纤的一道背影。
他一向克己慎行,即便休沐日也一贯早起,再到院里打两套长拳,天就亮堂了,闻言不禁心笙摇曳,迟疑了一会又躺下来,“那我再躺会。”
这么一折腾,阮音也清醒了大半。
两人都已清醒,却也没有开口说话,过了一会,她又辗转回来,问他,“你不去打拳嚒?”
他望着头顶的帐子发呆,“也可以不去。”
她方才明明见他已经准备起身了,于是狐疑地剜了他一眼,“为何不去?”
他的眸光也扫了过来,两人的视线不期然交织到了一起,就在这半明半昧的床上,轻柔的纱与晨曦碰撞出粼粼波光,同样漆黑的瞳仁里,似乎也有暗潮涌动。
他沉默半晌,缓缓别开眼,“风拂纱影落,幽然鬓香缠。”
清磁般的音调不轻不重地拂过阮音的耳,令她心头浮起一阵陌生的颤栗,雪腮也渐渐染上一层云霞。
他觑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她半嗔半恼地搡了他一把,将他下半句话摁回腹中,“你还是起吧,大男人起晚了,也不怕人说闲话?”
他被她半推着又坐了起来,凝眸看了她一眼,这才道,“好好好,我这就起。”
说着便起身更衣,着完乌舄,又挪身到铜镜前,取了梳子梳髻。
阮音便这么躺在床上,眸光被镜前的身影吸引了去。
少倾,才后知后觉想起些什么,掀开被子起身,赤足走到他跟前,怯声道,“夫君,我帮你……行吗?”
他转过身来,见她穿着香云纱的寝衣,一张小脸白净如玉,长发像缎子一般披散在微微峦起的胸前,着实乖巧可爱。
于是点头,将手中的梳子递给了她。
阮音握紧梳子,一下一下梳顺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乌黑浓密,又不像她的细软,略硬的触感在她指缝间刮过,带来一阵又一阵的酥麻。
她定了定神,心无旁骛地将乌发拢在手心,又倾身下来,仔细观察发髻的高度。
“这么的……可以吗?”她也不太确定。
说话间,她耳后一缕带着幽香的青丝垂了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偏她还浑然未觉,头仍歪着,勾出了一段痒意。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铜镜内那一双亲密无间的身影,一时忘了回应。
“这还是我第一次给……别人梳头呢。”她慢吞吞地说着,余光扫向铜镜,见他的目光直勾勾的,心头一烫,赶紧别过头去。
他这才敛下眼皮,淡淡道,“这样就很好。”
阮音抿了抿上翘的嘴唇,默不作声地将乌发缠绕了几圈,再取出玉簪簪好。
“好了。”
她说完便旋裙往回走,然而袖口却被他扯住了。
她回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礼尚往来,该我来替娘子梳头了。”他起身转过来,摁着她的双肩让她坐下,眸心一瞥,这才发现她罗裙底下脆嫩小巧的脚。
阮音觉察到他的目光,连忙将脚缩进裙底,脸上又莫名滚烫。
他耐心将她的鸦发拨到身后,用梳子梳开,又一脸认真地问她,“今日要梳什么髻?”
她咯咯一笑,从镜中横了他一眼,揶揄道,“我说了,莫非你就会?”
“我可以学。”
“那我要梳……堕马髻。”
他俊雅的脸上裂了一道缝,眉心拧成川字,“堕马髻……是怎样的?”
她拊掌笑得更欢,眉眼弯弯的,像一对月牙。
“这都不知道,你怎么学?”
他脸上浮出一丝尬色,“请娘子不吝赐教。”
阮音只好手把手教他,他不错眼地瞧着,将步骤都一一记在心底,直到她素手一挑,将
最后一绺发绕了个圈,用花头簪簪好。
她斜了他一眼,笑眯眯调侃,“夫君可还学得来?”
他一脸正色,“步骤都记住了,下回让我试试。”
“那你可要学好了,还有三绺髻、牡丹髻、盘龙髻……”见他越是正经,她那根顽劣的筋越被挑了出来,说着说着,不由得障袂吃吃笑出声来。
他这才意识到她的狡黠,见她笑得前仰后合,眸若星子,星河璀璨都揉碎在漆瞳里,那是他不曾见过的鲜活本色。
他亦弯唇一笑,“玉腕斜扶髻,比翼栖成双……日后还有的是时间,妤娘不该此时便嘲笑我。”
阮音见他态度真挚,也收起促狭的心思,飞速瞟了他一眼,又赧然地垂下眼皮。
那颗似乎总对男女之情不大开窍的心,也终于品咂出一点蜜意来,甜丝丝的,慢慢地浸润了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