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越界者
踏上梧桐大街, 蜀王“顺路”去了趟刑部大牢。
去见见他忠心耿耿的门下客。
阴森潮湿的大牢黑黢黢的,一条道走到尽头,两侧牢房都已经住满了。
按照刑部的规矩, 这条道走得越深,牢中囚徒犯的罪便越重。
东方黎自幼身体不大好,快走两步都会轻喘, 也是托了这点的福, 那些手段阴辣的家伙从不把他放在眼里。
听到逼近的脚步声, 蜷缩在牢房最角落的人身形一抖, 脱口而出:“王爷?”
被唤的人放慢速度,低声应答:“徐相受苦了,是本王害了你。”
徐庭身着乌漆嘛黑的囚服, 其实这件衣服原本是纯白色的, 只是时间太长牢中又太脏,这才左磋右磨成了现在的样子。
像个披头散发的疯子。
但眼神一如既往的锐利。
隔着铁牢门,东方黎郑重其事:“这场戏我们做得很成功,徐相再等三日便可出去了。”
徐庭先是点点头, 又想到哪里不对匆忙换成摇头,面上泛急:“徐庭现在不过一介死囚, 王爷不必操劳, 若不是您当年救我, 十年前我就已经命丧黄泉了。”
东方黎惯会拿捏人心, 不急不慢地说着:“徐相乃我大晟肱骨, 当年若不是本王主动提出你是断然不会做这等下流事的, 说到底还是本王误了你前程。”
“王爷……”
“丞相再信本王一起吧, 我们想知道的真相, 已经近在眼前了。”
徐庭哑然, 恭恭敬敬地后退两步,又行了一礼。
那是臣子跪拜帝王的礼。
……
从大哥新府回来后,宋窕辗转反侧,一夜未休。
她拨开遮盖视线的凌乱青丝,盯着铜镜中的憔悴面容,有些不知所措。
白日与外祖父的见面历历在目,仿佛一根根小刺,将她的心扎了个稀巴烂。
怕吵道屋外候着的小丫鬟,她蹑手蹑脚地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两本年岁久远的小册。
她已经从外祖父口中得知了当年的事情,那是有关母亲的事情,以及,那个形象已经在她心中轰然崩塌的父亲。
其实大哥新婚的时候她就问过大哥,既然他与大嫂感情那么好,那父母当年是不是也是如此。
大哥当时具体说了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是现下回望,那闪躲的眼神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是那时候的她还太单纯,看不透罢了。
小小的火光亮起,逐渐可以将近在咫尺的手册一寸寸看仔细,上面都是母亲的字迹。
据外祖父说,母亲很喜欢在怀孕时期给未来的孩子写信,说这样做可以将当下的种种心情在未来也让孩子知道。
大哥二哥以及四哥都看过,只是她不知道。
因为当年母亲过世时,有关她的所有一切都被怒气中烧的外祖父带走了,可他又不舍得扔不舍得烧,便一路留到了现在。
纸张泛黄,却不破烂,看得出是用心保护的。
小五展信安:
虽然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时已经多大了,不知道你是男是女,但母亲相信,你一定是个很乖的孩子。
母亲这段时间翻阅了很多典籍,一直想为难该给你取个什么样的名字,今日见到了那个梁家的小子终于想好了。母亲想着,你若是个女孩便取个窕字,若是个男孩就摘下那个宝盖头,单名兆。
但总归,宋兆不好听,所以母亲还是希望你是个女孩。
对你的将来,母亲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平安喜乐就够了,毕竟凡人来回几十年迢迢一生,能活成这个四个字,已然不易。
最后,千万别学你大哥,那孩子总是喜欢把什么事都压在心里,这样不好。
这段话的篇幅很短,没一会儿就能来回看个两三遍。
看完第四遍,整颗心像是被一直不知名的大手紧紧攥住,她的呼吸也开始紧促困难。
吸了吸鼻子,宋窕收起小册,若无其事地将它们收好。
斟酌好一会儿,她朝门口的人唤了声。
“绀青。”
几乎是话音刚落,就传来回应,不过对方似乎有人昏昏沉沉,生活也略显沙哑:“姑娘,怎么了?”
小册被一股脑地收起来,她又翻出来一套新的文房四宝。
“你可不可以帮我送封信给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绀青扬眉,笑意尽显:“好啊。”
夜色沉沉,凉风恨不得穿透衣料。
莹莹天上月倨傲漠然,将清辉撒向纵横交错的街道。
接过信封,梁城越促狭一笑。
他本来都准备睡觉了,但刚刚从小厮口中得知绀青过来送东西,直接鲤鱼打挺坐起来迎接。
他不傻,知道是为谁而送。
绀青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等着男人看完,眸光流转,打量起这间卧房。
不知道怎么想的,她脱口而出:“五姑娘进门后住的院子离这里远吗?”
房内骤然寂静。
好似银针落地都能停得仔细。
梁城越瞥过来:“这是阿窕让你问的?”
绀青:“不是,我自己想问的,毕竟这还挺重要。”
男人失笑,继续低头看信,从表面上看神情没有任何起伏:“我不准备让阿窕去别的院子,哪有夫妻不同住的道理。”
绀青没再出声,看得出很满意这个答案。
虽然这人口口声声说“夫妻同住”,但真正做到的可没几个,最常见的还不是丈夫给妻子安排个别的院子,心情好就去走走,不想去就睡在自己屋里。
甚至,岔开路,去小妾的房中瞧瞧。
不过这点应该不会出现在梁国公府就是了。绀青如是想着。
又靠墙站了会儿,那边的人总算是看完了信。
梁城越的手里多了块木牌,正是当初宋窕送的“大吉”,他捏着狼毫墨笔,在空白的信纸中将它临摹下来,最后郑重其事地落下一句话。
重新把信纸塞回外面的封皮壳子里,他转头看向昏昏欲睡的绀青,不客气地说:“送回去吧。”
信封从来时的飘零一张变得沉甸甸,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伙往里面塞铜钱了呢。
将信封揣回小袖里,绀青突然想起什么。
临走前又回头说:“姑娘自从陆老太师那里出来后,心情就很低落,国公明日若是无事不如带她去散散心。”
梁城越勾唇,算是承了这个情。
不过许是心情太激动,他这一夜也没睡着。
都在思虑次日该如何讨小姑娘欢心。
但如果早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他是万万不会离开家的。
月色依旧,万籁俱静。
与水云大道相隔了几里地,正是雀翎、葵阳二姐妹的居所。
若按照往常来算,葵阳应该早早睡下,而雀翎则是流连武器库,对着她的那对金莲铜锤爱不释手。
只是今日,反过来了。
葵阳眼神冰冷地望着那个不速之客,干巴巴地说:“安眠汤我已经给她下了,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师隽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眯眯,温和得不带丝毫攻击性:“我想说的事情你心里应该明白吧,不然也不可能给亲姐姐下药。”
“亲姐姐”三个字被有意咬重,像是在嘲讽她这个妹妹。
拳头被握紧,微微发颤:“不需要你教我做事,你只要给我我想要的就行了!”
果然是上战场杀敌的女将军,骨子里就是没有那份优柔寡断,只想念头起了,不计后果也得做。
这样的人,师隽还是打心眼里欣赏的。
只是可惜,他现在可是坏人。
自然是要做坏事。
慢悠悠地从袖中掏出一只瓷瓶,又指了指面前人被头发遮住的半块疤痕:“不如先试试把你原本的容貌露出来。”
“这药管用吗?”
不怪葵阳诸多谨慎,毕竟自一年前她留下这道疤,于心不忍的振国公不知道替她找了多少郎中,饶是宫中的太医也没有办法。
既如此,她可不相信师隽随随便便掏出来的东西就成了神药。
可面对她的正色质问,师隽还是那副表情,看得人气不打一处来。
他指了指那玉白的瓶身,不动声色地答道:“试一试总是好的,反正左右你不吃亏。”
这话说得倒是在理。
葵阳心里有数,在这张脸上,她早就没什么退路了,大不了放手一搏。
也正是被脑海中的丝丝线线捆绑住了手脚,让她忘了更重要的东西。
那道疤痕出现前梁城越就认识她了,可即使是那样他也没有生出什么不寻常的心思,而现在又怎会发生变化呢。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些道理师隽这个外人摸得门儿清,可葵阳不行。
她早就执念陡生,不可回头。
见她已经下定决心,师隽自然是恨不得拍手叫好。
这时听到白墙外传来熟悉的鹰隼叫声,他知道有人来接自己了。
“这药是溶水外用的,将它涂抹到疤痕的位置即可。”
利索地翻墙而出,师隽看到来接他的竟然是堂堂蜀王爷,还是微微一惊。
“我以为还会是老杜。”
抚了下站在小臂上的鹰隼,东方黎道:“今日可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本王总要亲自来这趟以表决心啊。”
懒得听这些敷衍的客套话术,师隽接过那只机灵的小鹰隼,皮笑肉不笑:“王爷太看得起我了。”
“小侯爷还是值得本王重视的,怎么,真的不打算继续跟着本王做事了吗?”
不等师隽开口,鹰隼突然一鸣,如同替自家主人回答一般。
师隽也跟着笑了:“纵然王爷才高八斗,可我不过一俗人,还是想稳些。”
寺前的路被银杏叶铺满,目光所及皆是金灿的扇形叶子。
这是宋窕第一次和梁城越并肩走进这里。
上次来她还左怕右怕不敢让人看见,可这次倒是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直通金佛大典通往后院的路上的确遇见相熟的人,不过对方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最多也就是挑个当事人不在的场合,念到两声“不知矜持”。
但这些,宋窕早就不在意了。
“天越来越寒了,穿得还是太薄。”
梁城越俯眸看过去,一眼便瞧得出小姑娘只裹了两层。
今日风不算大还好,可眼下已经入秋,冬雪怕是也不远了,这般时节,着凉可是不行的。
淡淡地瞅了他一眼,宋窕佯装听话,但心里置若罔闻,都快把梁城越骂死了。
她要不是为了见他会穿得这么单薄?
还不是为了在秋冬来临前最后展露一下她的腰身,要不然等入了冬身上里外四五层,跟小熊似的才不好看。
虽然心里义愤填膺,但嘴上自然不会说。
这时,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鹿耳快走两步过来,附在宋窕耳畔不知说了什么。
随后便见宋窕面露喜色,她望向梁城越,指了下某个方向:“我很快回来。”
然后也不等梁城越有何反应,提着裙摆就小步跑过去。
男人歪头看着她走远,又不自觉笑出来。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很小孩子一样毛毛躁躁。
这条小路直通侧殿,穿过两道红墙拱门,宋窕总算是见到了苏裳。
自上个月她备嫁起,细细算来二人已有快五十天没有见过面了。
现下的她已经嫁为人妇,那个出阁前爱穿沉闷色衣裙的苏裳一改常态,身上一件水蓝色广袖连仙群,立于簌簌而下的金叶前,格外动人。
见着好姐妹,宋窕自是无上欣喜,可她眼尖,看出了面前人藏于心底的不爽利。
随便寒暄两句,就切入主题:“你跟我说,是不是罗家的人待你不好?”
被握住雪腕的苏裳一愣,不假思索地反驳:“没有的事。”
“别瞒我。”宋窕手上发力,遣走了候在一旁等伺候的鹿耳,字字珠玑:“我可是你是娘家人。”
最后三个字,应该冲垮堤坝的洪流。
苏裳苦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时不时站站规矩再挨两顿说,左右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算大事?”
宋窕有些难以置信,气不打一处来:“你可是伯爵府的嫡女,本就是低嫁,他家还敢拿着鸡毛当令箭欺负你?什么人啊,新妇才嫁过去几天就念叨着摆谱了!”
纵然宋窕有时脾气霸道些,但她刚刚说的无一不在理,而这些,苏裳怎会不明白。
她叹了口气,将话题引到了宋窕身上:“所以我真的很羡慕,梁家是高门显贵不说,你嫁过去不必伺候公婆才是正理啊。”
这倒是。宋窕窘迫地摸摸鼻子。
但这种话她不可能跟梁城越说,也不指望梁城越能懂。
又听苏裳说了些有关她那位婆母的话,宋窕也来不及想别的,只能柔声安慰,毕竟至少至少。那位罗少尉的心里就有她的。
苏裳这次是陪着她婆母来的,看着时间差不多就先走了。
而宋窕,则是小步回到后院那边,那棵红枫树下。
梁城越没有如她所想的站在原处,那棵巨大的枫树下此时空落落的,只有拱门前侧一个小师傅在扫落叶。
她看了眼鹿耳,后者马上会意:“小师傅,刚刚还在这里的那位公子呢?”
小师傅茫然地扫视一圈,下巴指向里面:“他刚刚还在的啊。”
宋窕有些急了。
刚说要去找他,但一转头,却是结结实实撞进了男人怀里。
梁城越哭笑不得:“怎么这么急,连路都不看。”
揉着发痛的鼻头,宋窕哭唧唧地说:“明明是你。”
小姑娘又眼窝泛红,但男人显然已经很有经验了,不急不慢地拿出刚刚跑去买的核桃酥。
甜腻香气充斥鼻尖,欲落不落的泪珠早就没了形状,波光粼粼的清眸盯着那一小包松不开。
宋窕不是贪吃的性子,但刚刚受了委屈,就想吃点甜的,再听两句好话。
她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好话啊,我想想。”
梁城越认真地琢磨了会儿,嘴角带着勾人的笑,指尖去抚发她发红的琼鼻,笑貌俊逸:“不如我待会带阿窕去蕴彩阁选首饰?”
若按以往,宋窕肯定是会乐呵呵地应下来,但这次他说完,小狐狸的表情分毫未变。
甚至,好像还多了那么一点点的嫌弃。
果然,她叹了口气,很认真地说:“幸亏国公看上的是我这么肤浅的人,要不然肯定得说你不解风情。”
“……”哪有说自己肤浅的。
但聪明如他,还是抓到了重点:“所以这个方式,阿窕还是可以接受的吧?”
小狐狸习惯性地扯住他袖口,还晃了两下,像个落寞的孩童:“首饰可以有,但好听的话也得有啊。”
少女微微俯首,气若兰兮,声音不大,就跟有一根小羽毛在不停歇地撩拨他的心,虽装作不经意但实则悉心把握,尺度分毫不差。
梁城越心里一紧。
果然早该知道的,面对她,他向来没有招架之力。
“那阿窕想听什么?”
“就,中秋那夜你说的话,可不可以再说一次?”
他当什么呢。
那句话说多少次也无碍的啊。
“娶汝为妻,乃心之所念。”
小姑娘终于高兴了。
但某人似乎尝到了甜头,开始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这次,轮到宋窕面红耳赤吵着让他快停下。
面颊燥热沸腾,那些话根本就不能细想,宋窕垂着小脸,气得不愿意看他,嘟囔一声:“登徒子真没骂错。”
梁城越倒是笑得坦然自若,毕竟那些话他还是可以收敛着说了。
他还想说什么,突然眸色一凛。
冷斜视向身后方,便瞧见身裹藏青色圆领衫的男人驭风而来。
此等轻功,方圆百里难觅。
这身装扮,又来得突然,盎然是是扎眼非常。
“公子,不好了……”
男人是匆匆赶到的,额前发缝中聚了一层汗,也顾不上擦拭:“老国公他遇刺了!”
那一刻,男人脑中的最后一顶天柱摇摇欲坠。
他甚至觉得有些耳鸣。
那名暗卫也怕吓着他,急急忙忙又追加了句:“公子放心,虽伤了心脉但未有性命之忧,刚刚已经请太医去看了。”
即使如此,这件事对梁城越的打击也甚为可观,他一把揪住面前人的衣领,他压抑愕然与怒火:“谁干的?”
暗卫有些不敢说。
但在男人毫不收敛的汹涌气势下,还是败下阵来:“是,是葵阳将军。”
因为离得不远,这五个字宋窕也听得仔细。
她下意识抓紧了男人的袖子,后者毫无反应。
怕他难以接受,宋窕小心翼翼地唤了声,抿唇不知如何说。
丝丝缕缕的风从眼前吹过,卷起几片飘零的金叶。
又顺势掠起发丝,它们爬到脸上,痒痒的。
不久便听到从男人喉间溢出来的冷笑:“不管是谁,欲刺杀勋爵功臣,这是死罪。”
暗卫领命,脸上没有出现多余的表情,行了一礼便迅速离开了。
鬼魅般的身形,悄然而去。
穿消息的人前脚刚走,梁城越又去看也被吓得不轻的宋窕,扯出一个自认应该没那么吓人的笑脸:“我先送你回去吧。”
攥着他的袖子不松手,宋窕倔强地摇头,眼神坚定:“我想跟你去国公府。”
她想帮他。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也好。
至少,能让他在这个最脆弱痛苦的节骨眼上撑过去。
梁城越脚程很快,起初怕吓到宋窕没敢用轻功,但看到小姑娘不仅不担心甚至有些期待,只能怪自己想多了。
将背上的少女稳稳放下,一眼就看见跪在府邸正门的雀翎。
有趣的是她的大臂似乎也被什么人伤了,即使上了药缠着纱布,也在渗血。
没心情听她说别的,丢下句“先帮我照顾阿窕”就大步流星地冲向里屋。
厚重的血腥味越来越近,他甚至不敢细想。
那种来自心脏深处的压迫感再次席卷全身,这种感觉他很熟悉,这辈子都忘不了,上一次体验,还是得知父母战死沙场的那天。
那时的他还不懂生与死的界限,直到那个老头拉着他的手,哭得比他还撕心裂肺,并且告诉他,死,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那时的梁城越才明白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字眼。
他不想,也不能接受任何亲人离开了。
更何况,跟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也只剩下那个老头了啊。
脚步更快,如得神助。
虚掩的房门被推开,眼神无助的像个丢了糖块的孩子:“陆太医,我祖父他怎么样了?”
年迈的太医面泛愁容,捋了捋下颚的山羊胡,又无奈地看了眼那位大晟的英雄:“那刀虽然刺得深,但所幸没有直击心肺,老国公命大。”
男人松了口气,但心还提在嗓子眼:“那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问到此处,太医便不再说话了。
于此,梁城越便全都懂了。
不是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吗,可为什么还要让这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横遭此祸呢?
麻木地行了个礼,面色苍白:“有劳太医了。”
等到他慢慢走出房间,就又看见雀翎。
她有眼色,这种时候自然不会将宋窕带在身边。
“葵阳她……”
话没说话,就被台阶上的男人抬手打断。
狭长的凤眸尽是杀气,但出口的还算讲道理:“她死不死我不在乎,更没工夫搭理,我只要祖父醒过来。”
……
梁回安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久到那时的他还少年热血意气风发,因为一个空有名号的军衔就沾沾自喜了好一阵。
那年他在西境的边关战场上,救下了被特派来监军的七皇子。
其实大家伙心里都知道,当时的陛下派七殿下来不是为了鼓舞军心,就是找个由头让他死在敌军的铁骑下。
可他没想到,殿下不仅活下来了,还带着敌国的降表一同回到焰京城。
至此,声名大噪。
再后来,一切急转直下,他犯了个大错,导致自己必须从十万将士与爱妻之间做出选择。
他选不出,爱妻替他选了。
那年他二十六,抱着逝去妻子的尸体哭了一夜。
都说梁国公府是与天神做了赌约,说满门必荣光,但所谓满门,不过区区几人。
他是独生子,也只有一个儿子,到二十年后,更是只有一个孙子。
……
暗沉的淤血一口吐出,鹤发老者的眼睛变得亮晶晶。
“看来是没死。”
“那一刀刺得那么深居然还活着,老梁你命很大啊。”
陆老太师与振国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手上也不忘端来碗乌漆嘛黑的药。
刚刚苏醒的梁老国公愁容深深,虚弱得嗓音都甚是无力:“这是什么?”
陆老太师道:“刚刚太医说如果你能醒,就喝这个。如果醒不来,为了减轻你的痛苦,就让准备点迷药干脆收尸。”
“呸呸呸,我能活一百二!”
被气得不行,粗糙的大手将其一把端过来,咕咚两下变见碗底。
着急到他本人都忘了素来最不爱的就是这苦死人的黑药。
振国公向陆老太师使了个眼色:还是你有办法。
咽下最后一口苦哈哈,老国公瞥向胸前的包扎,有些咬牙切齿:“葵阳那孩子怎么样了?”
振国公挑眉:“还有空关心别人呢,看来的确恢复得不错。”
“我又不傻,那孩子一看就是被人用什么方法控制了,不然她杀我干什么,又不能升官发财。”
说着,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但被眼疾手快的振国公直接拦住,还凶巴巴地让他回去继续躺着。
“这事你不用担心,扶光比你年轻的时候可聪明多了,不会葵阳吃这个哑巴亏。”
老国公颔首,却是也不挣扎了。
突然想到什么,他向一直沉默的陆老太师看过去:“你们觉得这事算怎么回事?”
陆老太师静默片刻,缓缓开口:“如果那孩子真是被人利用了,查查她最近接触的人就好,但我怕的不是这,总觉得后面还有更麻烦的事情在等着。”
……
邪风撞青苔,被欺负的还是庭院中长居百年的枯井。
梁城越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是站在这上面围着圈练走路,要是一不小心掉下去了,祖父会先笑上一炷香,才慢悠悠地找个东西把他救上来。
目光逐渐寒冽,即使是知道祖父已经醒来,周身的杀气也没褪下半分。
雀翎想替妹妹求情,但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兰殊眼神打断。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你得告诉我前因后果。”
苦主终于发话,那是那张脸崩得太凶,让人都不好意思去同情。
葵阳有些羞赧。
她不好意思说是为了博他欢喜才会上当,但又怕如果不及时承认错误,只会离他更远。
瞧出有什么不对劲,兰殊索性直接强硬拉着霍赫和雀翎先出去,美其名曰去看看老国公的伤势如何。
后脚踏出来前,雀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年葵阳放在那人身上的心思,可空有心思,没有缘分就注定没有结果。
梁城越心里有个姑娘他们都是知道的,虽然没见过本尊,但他在北疆的那些天成日里抱着那支金簪当宝贝,大家都不傻,都知道那家伙回京后是要去提亲的。
只有葵阳还在自欺欺人。
缓缓地收回目光,她有些无奈。
这次葵阳铸下大错,她也不想管那些个富贵,只要能保下这个糊涂妹妹的命,怎么着都行。
可眼下梁城越正值盛怒,若真想救葵阳,定是艰难万分的。
这时,她想到一个办法。
“你们先去找元帅他们吧,我有点事一会儿再过去。”
说着,她向另一个方向匆匆跑开。
她想去找宋窕,至少先把那人安抚下来再说别的。
刚刚她因心系妹妹,让宋窕在小院那里等她。
可当脚步放慢,除却宋窕,她还看到另一个身影。
从扮相上来看,是个年纪相仿的小丫鬟。
而且还是先前跟自家主子换了身份坑她们那次的小丫鬟。
“见过将军。”绀青脆生生的声音响起,虽然是在行礼,可从表情上却看不出什么恭敬。
想来也是,她是宋窕的贴身丫鬟,她的妹妹刺杀了人家未来夫婿的祖父,换谁也会迁怒的。
宋窕定睛看见她过来,并不惊讶,平静地问:“我听国公府的下人们说老国公醒了?”
抓了抓下颚,雀翎点点头,走起来的步子都是如履薄冰的,过程中还一直在想应该怎么说才显得委婉,而且还不能把话堵死,得给人家拒绝的余地。
“你想让我帮忙去劝梁城越?”
这边措辞还没想好,那边已经帮她开了头。
先是愕然一瞬,随即小鸡啄米:“我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但如果可以,只要葵阳能活着就行,我们可以回到北疆永远都不儒京。”
直直盯着她,宋窕的眸光隐晦又难过。
半晌,才摇头:“抱歉,这个忙我真的帮不了。”
“你们跟他也认识很多年了吧,应该知道老国公是他心里非常重要的人,可这次,纵然不是你妹妹的本意,可事情的确已经发生了啊,这次是老国公命大挺过来了,可他的心里也已经缺了一块。”
想到那个命运多舛的可怜人,说不替他难受是假的。
那可是他的最后一个血缘亲人,差一点点就要被阎王爷收走了呢。
她又哪里来的立场和资格去劝他别计较,她做不到的。
见彻底没了机会,雀翎也只能认命了。
扯了个不怎么好看的笑脸,她将话题带了过去。
但这样的强撑,也只能做做表面功夫,好在有人已经来打破僵局了。
“姑娘!”
绀青的声音不算小,食指还一个劲儿地朝圆门外面伸,小表情激动的不像话。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她的感染,宋窕的步子也有些激动。
听到小姑娘喘息的声音,梁城越适时回头,前一刻的耍酷顿时荡然无存,在看见心上人的那一刻,纵使万年冰山也春风化水。
任由她揪住袖角,他道:“走吧,我带你逛逛梁国公府。”
宋窕试探性道:“不需要先去看看老国公吗?”
梁城越:“有振国公和陆老太师在那边,不用担心,而且,我现在更想跟你待在一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窕总觉得那张看似随意的笑颜已经摇摇欲坠了,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明明早就碎成一地,还要痛苦地将其在黏到一起。
破碎得让人心疼。
任由男人将她带至一处鲜有人烟的小院子,梁城越好像真的有些绷不住了。
望着那开得正明艳的花,不知道是在问宋窕,还是问自己:“我祖父他,会好起来的对吧?”
明明是那么高大挺拔的背影,却又像个被人抢了玩具的街角小童,眼神里的故作镇定拙劣又生涩,骗不到任何人。
虽然两个人相处有些日子了,但宋窕最多也就是牵牵他的衣角,就算两个人的手有时会碰触也都是在不经意间的情况。
梁城越虽然胆子大,但还不至于礼教全失。
可这次,宋窕的胆子,显然更大。
立于他身畔,在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那盆红菊上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用食指去勾上男人的小指。
虽然不是什么惊天地的大动作,但梁城越却是结结实实被吓一跳。
猛地转过头,发现小姑娘的脸上很淡定,甚至能查到两分坏孩子的狡黠。
宋窕突然想再过分一点,干脆直接牵住他的手。
这一次,宋窕才切实明白这人先前的日子过得有多难。
厚重的茧子磨出了一层又一层,应该是刚生的血泡还没好就烂了,周而复始。垂眸细细看,掌心掌背还有大大小小的疤痕,即使是平时最用不到的小指,瞧着都是千疮百孔。
而此时的梁城越,心里也相当不好受。
须承认,虽被她惊到了,但喜更多。
他也是个男人,是个七情六欲有自我意识的男人,见到喜欢的姑娘会高兴,得知喜欢的人也喜欢他时更会激动得睡不着觉。
阿窕的手跟他的不一样,小小的,软软的,若无骨,使劲一捏就会散开似的。
这种感觉,真的又怪异又令人上瘾。
反将她包住,梁城越佯装严肃:“阿窕不怕有人说你于礼不合?”
宋窕无所谓地答:“国公都不怕我怕什么,反正你要是不娶我我就天天雇一堆人到梁国公府门口吹锣打鼓,就说你失始乱终弃最没品性。”
“这罪名我可不敢当。”
大概这样牵了一会儿,有人被打开哪道门,他试着问:“阿窕,我……可以抱抱你吗?”
这个要求,属实有些不要脸了。
宋窕当场给他一巴掌都不会有人说什么的地步。
但,她只是问了个问题。
“抱一下的话会让你没这么难过吗?”
梁城越突然后悔了。
他是什么混账东西,阿窕一心安慰他他居然得寸进尺。
刚想收回来那句话,可面前的人已经张开手臂轻轻将他抱住。
很温暖的身体,像是个小太阳。
不知不觉就将那口深邃的阴霾驱散。
女子身上特有的甘甜馨香袭来,如勾魂的妖精。
僵在半空中的手终于回过神,微微抖着收紧。
果然,他是个非常贪心的人啊。
“阿窕,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正式入v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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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继续撒泼打滚求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