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结局(上):表白 猝不及防的告白,就……
不出所料, 次日清晨云娆又是在裴砚怀里醒来的。
她甚至不知道是何时钻了过去。
天还没大亮,床帐内稍有些昏暗。
云娆睁眼看到几乎贴在她脸上的胸膛时,已经没了前几回的慌乱。而头顶上鼻息绵长, 裴砚光着膀子睡得正熟, 被她枕着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住她, 也不怕被压麻了。
心头浮起股陌生的情绪。
她看着裴砚硬朗利落的侧脸, 其实已渐渐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世上温水煮青蛙的事并不少见。两人成婚其实已经很久了, 他能守着许诺允她独自安睡,甚至在同床共枕的夜里极力克制,已是很难得的了。但克制之外, 他近来的异样举动却也显而易见,自然是想趁机舍了侧间的床榻,来她的榻上安寝。
而后, 或许会寻个恰当的时机成夫妻之实。
扪心自问, 云娆其实并不介意。
当初的疏离早已消去,她看得出裴砚眼底渐生的缱绻, 也知道自己内心滋生的眷恋。
夫妻一场, 既是彼此投契,留些温存记忆, 总能胜过毫无瓜葛的擦肩而过。
可他到底怎么打算的呢?
和离书早就写好了,藏在书架顶端的盒子里,甚至还那样慷慨的许她贵重陪嫁, 让她在满库房的珍宝中任意挑选,大方得超出预料。
他若不想和离,自不会落下那些笔墨。
可若是想和离,如今这样得寸进尺的试探又是要做什么呢?仅仅是为姿色所动,如同她贪恋男色那样, 想尝一尝合衾滋味吗?
云娆拿不准,也就懒得猜了。
她于是有些生气地在裴砚胸口轻轻捶了一下,揍完了还不解恨,觉得被窝里几乎贴在她身上的腿有点碍事儿,又轻轻踢了一脚。
一声轻哼,云娆翻身准备去洗漱。
兜着她的手臂却忽而收紧,旋即,背后传来他含糊微哑的声音,“踢我干嘛。”
回过头,刚睡醒的裴砚睡眼惺忪,是平素难得一见的懒散。
云娆没说话,只静静瞧着他,而后视线往下挪,从他的肩膀到腰腹的位置,在挪向床脚。
裴砚的视线随她挪动,忽然意识到什么,忙将腰腹往后收了收,就听她道:“你挡着我下榻了!”气话说完,又觉得这气生得有点荒唐,便补充道:“天色还早,将军再睡会儿吧。”
说罢,趿着鞋去往内室,没再给他多分半个眼神。
裴砚拿手臂撑着脑袋,目送她进了浴房,舔了舔宿醉后微微干燥的嘴唇。
这是……生气了?
……
因着老侯爷的寿宴和加封之喜,裴砚今日仍能休沐。
而昨日阖府忙碌,今晨云娆也无需去给婆母问安。
夫妻俩难得有个清闲的早晨,云娆盥洗过后先去厨房瞧今晨的早饭,免得裴砚宿醉后觉得不合胃口。
裴砚则懒懒起床,擦了把脸去外头练剑。
回来时,厅里早饭已然齐备。
云娆亲自摆好筷箸,盛了碗香糯的粥摆到裴砚那边,招呼道:“昨晚没来得及喝醒酒汤,怕是胃里不舒服,将军先趁热喝完粥吧。”
裴砚应着,却没急着落座。
云娆疑惑看过去,就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伸过来,修长的指间竟夹了两支茶梅!这时节天寒地冻,屋里除了水仙外没什么漂亮的插花,这两只茶梅像是新开的,粉嫩绰约,淡香隐约。
云娆眼睛一亮,当即伸手接了,“哪里来的?”
“院子后头练剑时看见的,这两天刚开,新鲜着呢。”裴砚看她喜欢,便满意地坐下。
云娆嗅了嗅花香,笑着瞥他一眼。
她每晚饭后都会在枕峦春馆外散步消食,可没瞧见什么茶梅,最近的那几株都是在那个小池塘边上的,得专门去采才行。
偏他还嘴硬!
云娆睇着他笑了笑,虽觉得这举动有讨好之嫌,心里却是欢喜的,让绿溪寻了个瓷瓶供上,连带早饭都似香甜了许多。
饭后天朗气清,裴砚今儿闲着,便陪她在院外消食。
仲冬时节草木虽枯,却也有松柏墨绿苍劲,甬道旁的槭树上半干的红叶尚未掉落,旁边灌木丛里挂着嫣红的小果子,入目倒是别样景致。
云娆裹着暖和的昭君兜,怀里抱了个小手炉,瞧着地上并肩的两道影子,想着近日种种,不自觉瞧向裴砚。
裴砚却也正瞧着她。
视线相接,还是他先开了口,“今早偷偷踢我,是藏了什么怨气?”他稍稍倾身靠过来,语气不无揶揄,“是我得罪你了?”
云娆抬眸看他,在他打趣的神情里窥出几分认真。
她原也不爱憋着事情猜来猜去,此刻没好意思提同床共枕这种暧昧的事情,只轻声道:“那日帮将军收拾书房的时候,我不慎打翻了最顶头的那个木盒子。”
她顿了顿,见裴砚笑意微敛,仍坦白道:“那封和离书,我已经看过了。”
意料之外的言辞,足足让裴砚愣了一瞬。
想起当初给她的和离之约,以及那封他在出征青州之前亲笔写下的和离书,裴砚觑着云娆认真的神色,这些天微微躁动的心思总算平息了不少。
脚步微滞,琢磨了许多日夜的话也在此时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这封和离书,你还想要吗?”
“将军呢?”云娆反问。
“你这胆气倒是越来越壮了。”裴砚试图用调侃让气氛和缓些,“当初咱们约定的时候,都是怀着各奔前程的心思。如今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事情却也没变。云娆——”
他停下脚步,勾住云娆的肩膀,令她几乎贴在他怀里。
“那时候我厌恶嫡母居心叵测,确实不愿将就。可是如今,”他的视线不无眷恋地扫过云娆的唇瓣脸颊,最后落在她眉眼间。
身为武将的冷毅性情让他觉得有些话难以启齿,但想起那晚云娆毫不犹豫地将他赶回侧间的情形,裴砚终究不敢含糊过去。
“如今,我好像有些喜欢你了。”
猝不及防的告白,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耳畔。
云娆看惯了这男人从前刚毅疏离的做派,听着“喜欢”二字从他齿间吐出,有些陌生别扭,却又温暖可亲。
笑意逐渐浮起,从她眉眼溢出。
“这是变了的。”她觑着裴砚,为这份喜欢腾起欣喜,却也还记着另外半句,“那没变的呢?”
“我是个长在沙场的武将,保不准哪天就会马革裹尸。更何况……”裴砚神色稍肃,从前不肯向她吐露的考量,在此刻也不再隐瞒,“凭我跟宁王的交情,不管是皇上还是太子,都不会让我久留在京城。最迟明年,恐怕就会命我重回边军,回到边塞风沙里讨生活。”
驻守边塞卫国安民,他其实心甘情愿。
从前,他因为厌憎侯府,连带着对京城都有些厌恶,也更愿意去广袤开阔的边塞驰骋纵横。
可如今心里像是被系了根细细的红线,哪怕他再怎么不喜侯府,想到这座灯烛暖黄的枕峦春馆,想到里头含笑等他的那个人,心底也还是会升起贪恋。甚至会让他在公务闲暇时不自觉地回到侯府,安坐在这方宁静小院。
心底似有东西在拉扯,让素来冷硬的心微微作痛。
裴砚的脸上却还是惯常的沉稳,在看到云娆眼睫微垂时,缓声道:“而你,想必不愿意将后半生埋没在风沙里。”
失落瞬息而逝,他很快扯出点笑意。
“你这样漂亮温柔的姑娘,就适合坐在书窗下,有花木为伴,慢慢品尝京城的春光秋色。”
行事粗粝的武将,其实很少说这样细腻的言辞。
不知怎的,云娆竟觉鼻头微酸。
她轻轻往前靠了靠,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感受这份令她贪恋的坚实与温暖。
心底其实有好些话想说,是那些细微举止予她的温柔与感动,是肌肤碰触咫尺相隔时的慌乱与眷恋,是清晨醒来时微妙而贪恋的隐晦心思。
但她既无法将后半生埋没于风沙,细说又有何益?
不过让他徒增烦恼而已。
云娆悄然攥紧衣袖,片刻后深吸了口气,从他怀中离开。
“将军龙章凤姿,会让我心生贪恋,自然也能引得其他女子倾心爱慕。”她自哂般笑了笑,有些不敢与他对视,便踩着脚下的枯叶,缓声道:“前阵子贺掌柜将富春堂托付给我,这事已经跟将军说过了。”
心底无端有些惭愧,她知道这心思有些自私,却还是说了出来,“我自幼习练雕版,接手富春堂这件事也是认真的。”
“侯府里对我跟商户往来的事说三道四,这些我并不在意,有将军撑腰,也无需将那些话放在心上。”
“可是边塞之地未必能容我雕版刻印。”
“依眼下的情形,这件事可以在京城做,可以在江淮川蜀这样的地方去做,却很难在边塞的军营里做出什么。”
“我不想放弃。”
她有些惭愧于自己的贪心与自私,但想到幼时父亲的悉心教导,想到那些令她欢喜沉浸的雕刻时光,到底是割舍不下刻刀,就只能道:“我不怕边塞的苦寒。可是,我真的舍不下雕版,也很想把富春堂做好。”
剩下的话,已经无需赘言。
裴砚觑着她藏在温柔姿貌里的执拗,想起她的闺房西竹馆里那满架的雕版,想起她安静坐在槭树掩映的书窗下心无旁骛的模样,乃至纤秀指尖磨出的薄茧,和那些细麻绳缠着的用旧的刻刀……
“富春堂确实不错,他日母亲的书校点好了,或许你能帮她刻印。”
半晌,裴砚这样回应,竭力让语气轻松。
云娆抬眸,眸底的黯然代之以被鼓励的欢欣,“我必定倾尽全力,将那本书刻到最好!”
夫妻俩相视一笑,宽敞袍袖下攥紧的手掌里,藏起种种不舍。
末了,裴砚道:“岭南的民乱不及青州凶猛,宁王想必很快能稳定局面,最晚年底就能回来。以他如今的威望,皇上未必会放他再回军中,也未必会让我们这几个旧将他一道留在京城。等过了年,或许就会遣我北上。”
“正月二十吧。”
裴砚终于下决心择定了日子,“到时我们去和离,我将你风风光光地送回娘家。”
此后各奔前程,京城里有宁王在,必定能够替他护得云娆安稳无恙。
想象送她离开的场景,裴砚心里似有锋锐的刀割过。
可情势如此,没有更好的法子。
除非……
裴砚闭上眼睛,不敢去期待那近乎不可能的微渺转机,只将种种情绪藏尽,道:“再到那边走走。池边的茶梅开了,你喜欢的。”
……
将各自的打算摊开来说明白后,事情就明朗了许多。
喜欢彼此是真,但前方殊途也是真。
裴砚既已明白云娆的心志,便知近些年里她是绝不可能随他去边塞之地的。而他既无法久留京城,有些事上自然得收敛一些。
同榻的心思暂且压下,但晨昏相处时,却仍有许多缱绻之处。
云娆依旧喜欢看他清晨练剑的飒然风姿,裴砚也贪恋她帮着宽衣穿戴的温柔亲近,连同每一餐的饭菜,都似是依着他的口味准备的。
如是日升月落,转眼竟已是腊月。
宁王还没从岭南回来,裴砚却又忽然被承平帝派去了青州,说是那边有乱民起复的苗头,让他搁下在禁军的差事,早些去平定安抚。
这一去就又是归期未定。
云娆虽有些舍不得,却还是得帮着收拾行装送他出京,只盼早日平息乱象、安然归来。
年关将近,因着北夏的外患暂且除去、青州的乱象不足为患,宁王又从岭南发来捷报,自承平帝到京城百姓,都觉得能安稳过年,街市上早早便有了年节的喜气,灯笼新衣、香茶醇酒,一日比一日喜庆。
到腊月初八这日,更是热闹。
民间和各处佛寺里都熬起了腊八粥,宫里既有腊祭之典,又在后妃们常去礼佛的万佛殿做起了法事,于西华门外舍粥安民,忙得热火朝天。
云娆也不例外。
她打小便常跟着母亲去佛寺进香,后来学习雕版之术,在手艺熟稔之后最常做的就是依经文恭敬刻印佛像或说法图,再赠予寺中印出来,算起来也是几座寺庙的常客了。
腊八这日又是佛成道节,云娆焉有空过的?
早在老侯爷寿宴之前,她就已抽空抄起了佛经,这日以锦盒封装,会同母亲和长嫂苏氏一道往最常去的百福庵进香。
百福庵里人头攒动,几乎摩肩接踵。
徐氏早些年未病倒时就常来庵中听经吃斋,自然也添了不少的香火钱,后来云娆雕出精美的版画来供奉,颇得住持赞赏,与庵中已十分相熟。且她如今身上有裴砚请封的诰命,身份更是与从前不同。
进过香之后,知事便将母女几个请到后头的精舍歇息,打算晚上一道礼佛,小住一宿之后明日再回去。
——刚好避过傍晚汹涌回城的人潮。
云娆原就喜欢山野清净,徐氏和苏春柔也许久没进山游赏了,趁着后晌在百福庵后头的梅林看过粲然梅花,傍晚则跟着住持礼佛吃斋。
过后,各自歇在一间精舍。
徐氏自打病倒后已许久没亲自来百福庵了,难得今夜留宿,便带了苏春柔在身侧,去听住持讲经。
云娆却还有事在身——
年关将近,庵里想刻印些说法图给过年时来进香的善男信女结缘,碰巧云娆今儿来了,自然得效劳雕刻一份。
图是住持早就选好的,线条流畅,笔触精美。
云娆先前忙于富春堂的事情,已有许久没雕刻经变之类的图画,趁着新鲜劲儿,在灯下拓印出来细细雕刻。
夜色渐渐深了。
徐氏和苏春柔回来后各自去歇息,又叮嘱云娆别熬太晚,当心伤了眼睛。
云娆应着,打算刻完手头那朵莲花就去歇息,旁边绿溪睡意困顿地撑着眼皮,不时帮她挑亮灯烛。
门扇笃笃轻响,绿溪起身开了门,就见外头有位沙弥尼拿漆盘捧着汤盅,含笑道:“夜已深了,庵里做了些安神汤,少夫人喝上一碗,也好早些歇下。”说着话,就抬步往里走。
绿溪瞧她有些面生,脑海里一瞬迟疑,但瞧着那灰色的僧衣,却还是侧身让开,请她进屋,而后掩上屋门隔绝廊下寒风。
漆盘放在桌上,汤盅揭开时有扑鼻的香气。
云娆才要起身道谢,却见对方忽然抬手,隔着咫尺距离,衣袖微摆间毫无征兆地捂住她的口鼻。
有股呛人的味道霎时扑入鼻腔。
云娆想要喊人,却被紧紧捂着发不出声音,连同浑身力道都似乎在迅速流逝。那假扮沙弥尼的女匪拿右手将她死死摁在椅子上,左手袖中匕首泛着寒光,径直指向绿溪,“不许出声,否则要了她性命!”
这变故只在瞬息之间,等绿溪反应过来时,冷森森的匕首已经抵在面门,而云娆委顿在椅中,像是昏死了过去。
惊呼卡在喉咙,她怕落单的云娆当真被人伤及性命,硬生生将“救命”两个字吞了回去。
那女匪旋即抬手将她打昏,迅速拖到榻边。
而后,她如常走出精舍掩上屋门,片刻之后,带了两个同样扮作沙弥尼的女人将云娆从窗户抬出去,悄然从后廊离开。
庵里都是清修之人,夜间不见人影。
她们动作极轻地往外走,几乎没发出半点动静。
而精舍上方树冠葳蕤的老槐树上,贺峻看着那几个蹑手蹑脚的身影,眉头紧皱。
——他是男儿之身,不好在人家庵里乱闯,只能这般藏身。方才那假扮为沙弥尼的女匪去送安神汤的时候,贺峻其实也没瞧出破绽,直到她招呼同伙进屋,才算明白端倪。
腊月风寒,薄云遮月,贺峻看清楚她们只是劫走了云娆,便转头看向蹲在旁边的同伴。
“怕是今夜就要动手。”
“那我去报信,你盯紧她们,护好少夫人,也别打草惊蛇!”
“好!”贺峻应着,无声无息地从树冠飘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那几个女人身后。一路跟着她们出了百福庵,沿着蜿蜒的山路奔向一座巍峨轩峻的别苑,看那规制匾额,分明是皇帝赐给永康公主的。
贺峻倒也没觉得意外,只悄然在拐角处留了个标记。
马车长驱直入,在一座屋子前停稳。
那几个女匪将云娆抬进屋里,留两人看着屋子,剩下一个脚步匆匆地去报信。
贺峻躲在暗处,鼻中冷嗤。
原以为对方会派身手多好的高手,却原来不过如此,无非是凭乔装成沙弥尼占了先机。真论身手和警觉,着实是差远了——亦可见她们今夜的精锐并不在此处,劫走云娆,大约是顺手为之。
贺峻心里有了数,趁对方不备翻窗入户。
屋里昏暗得很。
锦帐香罗,金钩软帘,未笼火盆的冰凉床榻之上,躺着已然昏睡的云娆。
贺峻凑近跟前试了试她鼻息,指尖在脉上稍搭了会儿,不由皱眉。而屋外有人语隐约传来,他不好逗留,先找个地方藏身。
少顷,屋门轻响,有人挑着灯笼走了进来。
领头的妇人满身绫罗,待婢女掌灯后瞧见昏睡在榻上的云娆,竟自笑道:“还以为会费些周折,却没想到这样容易就将她捉来了。给笼个火盆盖一床被子,免得冻死了她,裴砚回来后就不好交割了——总得留个娇滴滴会说话的美人儿,才能让裴砚投鼠忌器不是。”
她满意地笑着,近前看了看云娆的脸色,瞧见两颊稍许绯红,不由道:“怎么回事?好像不太对劲。”
“是公主给的药吗?”妇人眉头皱起,看向身后的女匪。
女匪忙拱手道:“奴婢不敢欺瞒,是公主的。不过临走时,裴家大少夫人又添了一种药,让奴婢们务必喂给她。”
“好端端的,她又想做什么!”
妇人皱眉咕哝着,却也没再说什么——那薛氏毕竟是薛贤妃的堂妹,公主见了还得叫声小姨的,今晚这事儿既是薛氏给永康公主出的主意,她也不好说什么的。
便叮嘱人好生看着云娆,照旧挑着灯笼走了。
周遭复归寂静,贺峻站在暗夜里望向京城的方向,暗暗为裴砚捏了把汗。
……
皇城之内,裴砚和赵铁一身宫廷侍卫的装束,正藏身在裴元铮官署的僻静处。
他前些日确实被承平帝调去了青州。
但行至中途,便已有宁王单独派去的眼线递来消息,说青州的重新起来的那股民乱并不像地方奏报的那样严重,哪怕朝廷不派人,当地也能够轻易压制住。
这消息几乎证实了裴砚的猜测。
——毕竟,当初他与宁王平定青州民乱之后,当地的官吏多半是由太子和庆王举荐的。且因当时太子举荐武将时屡次失察,承平帝为平息群臣的议论,多半选用了庆王举荐的官员。
而先前云娆说薛家苦心寻求珍贵雕版,而庆王府中恰好有座书楼珍藏雕版时,宁王就曾留意过,察觉了庆王和薛贤妃在暗处的稍许往来。
之后宁王被派去岭南,是庆王主动像承平帝提起的。
再然后,裴砚被调离京城。
种种线索汇在一起,裴砚几乎能想象京城里即将发生的事情。
但他却没有铁证。
毕竟宁王因赫赫战功而被偏心的承平帝忌惮,他在青州留了眼线这种事,是万不能让承平帝知晓的。
斟酌过后,裴砚以微服查探民乱之名甩开旁人,一面将消息递给宁王,一面带着赵铁悄然潜回京城,找上了身在禁军的三叔裴元铮。
禁军之中关系错综,裴元铮虽得赏识,却并非承平帝心腹之人,没有证据在手,他更没把握将庆王可能的谋划翻到明面再全身而退。
只能多加戒备,防患未然。
直到今夜。
久在沙场练出的嗅觉能让裴砚在满城腊八的热闹中嗅出异样。情知私自回京的事但凡泄露,必会招来重罪,他只能凭着跟宁王多年的生死之交,另调高手与贺峻一道保护云娆,而后趁着傍晚时分,在裴元铮的安排下悄然进宫。
就在刚才,京郊的暗夜中有一道亮色划过,虽稍纵即逝,却仍被裴元铮派出的亲信敏锐捕捉。
叔侄俩知其意味,各自肃容以待。
三更过半时,远处渐有骚动,不过片刻便沦为混乱。随即有侍卫连滚带爬地匆匆来裴元铮跟前禀报,说庆王与贼人串通,在东宫诛杀了太子后直奔皇宫,而禁军中有人为他内应,此刻逆贼已奔着承平帝住处去了!
裴元铮闻讯,当即带人去营救,不出所料地被另一位禁军将领拦住去路。
双方兵戈缠斗,两员大将势均力敌,几乎让裴元铮寸步难进。而在防守薄弱处,裴砚带了裴元铮调的两位亲信猛将,越过重重宫墙殿宇,直奔承平帝所住的紫宸殿。
腊月里天寒地冻,凛冽的风扑过面门时,卷着浓重的血腥味。
兵荒马乱的紫宸殿前火把明照,庆王手举长剑,指挥亲信和已然投向他的禁军将殿宇重重围困。
而承平帝站在殿门口,本就病弱的身体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身边除宫人之外,就只剩两名忠心的侍卫护在跟前。
“……太子庸碌,举朝皆知,父皇却总是一意孤行,要将江山交在那庸才手里!”
夜风里,庆王的声音藏有愤怒,“先前青州之乱,太子不顾社稷安危,屡次举荐无能的亲信,以致贻误战机,令万千黎民百姓受苦。父皇却未有半句责罚,仍为他苦心筹谋,是盼着他能英明起来吗?”
“他都年过四十了啊!这么多年朝堂历练,却没半点建树长进,足见不是能托付江山之人!”
庆王给他诛杀太子的行为找足了理由,旋即将染血的长剑重重掷在地上,徐徐走向承平帝。
“储君已死,这紫宸殿儿子也已经团团围住。父皇,没人能来救你了,你不如——”
高亢的声音戛然而止。
背后被疾劲利箭洞穿的剧痛令他险些扑在阶前,剧痛之下,他愕然回首,原以为是笼络多年的禁军武将忽然叛变,却见他也慌忙看向周遭。
这座皇宫里,统率兵马身手出众还对皇帝忠心耿耿的就那么几个,庆王早已算了许多遍。
而今夜骤然宫变,那几位也都是有人防着的。
会是谁!
他强忍剧痛,试图借着火把的光芒找出箭矢来处,下一瞬,两支铁箭自黑暗中破空而至,一支正中眉心,另一只穿喉而过。
血溅当庭,满场哗然!
紫宸殿门口的侍卫在看到悄然射向庆王后背的利箭时,就已护在了承平帝跟前,待庆王中箭转身时,迅速拽着帝王躲回殿中。
杀声四起的皇城内,旋即响起了有人扯着嗓子高喊的声音,几乎盖过所有喧嚣——
“庆王死啦!逆贼死啦!”
一石激起千层浪,外围的激战似乎有一瞬停滞。
裴砚和赵铁在边塞多年,追着敌军在广袤戈壁上打了无数个来回,非但有超乎常人的臂力,百步穿杨的箭术更是军中魁首。
方才由裴元铮派的亲信杀出血路,两人疾矢利箭,隔着数重宫墙取了庆王的性命。
此刻叛贼自乱阵脚,两人挥剑向前时,如入无人之境。
没了庆王,剩下的叛贼如潮水溃散。
紫宸殿前有人看到谋逆事败,转身溃逃,失了斗志的逆贼如一盘散沙,而救驾之人则从四方闯出血路,往御前汇合。
裴砚与赵铁守在殿门前,很快就等到了来救驾的裴元铮。
惊变平息,朱红宫墙上血色斑驳。
承平帝颤巍巍的站在血染的白玉阶前,瞧着倒在血泊里的儿子,半晌,才叹息着让裴元铮等几位救驾的将士收拾残局。
而后,便将裴砚召入殿中。
“裴卿勇猛英武,能据敌边塞,能平乱安民,今夜,更是救了朕的性命。”他亲自将跪地行礼的裴砚扶起,咳嗽了两声,又道:“朕万万没想到,祸起萧墙,竟会闹到这等地步。”
皇家的残酷无从遮掩,他只是看着裴砚,温声道:“是宁王让你来的吗?到底是他还惦记着朕。”
享福一生的帝王,为心爱的太子费尽心血,被疼宠的庆王逼到绝境,换到宁王身上,却仍有下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猜忌。
裴砚心底为宁王一声叹息。
“回禀皇上,此次进京是微臣擅作主张,因事出仓促,没来得及禀报皇上,还请皇上降罪!”
他垂首行礼,不敢将宁王牵扯其中。
承平帝面色和善,“怎么回事?”
裴砚便说他是在微服前往青州后,发现当地的民乱并非如奏报中那样严重,因而怀疑是当地官员受人指使,另有图谋。而彼时宁王还在岭南,京城里只有太子和庆王,裴砚捏不准背后隐情,却觉事关重大,便昼夜兼程地赶回了京城。
紧赶慢赶地回到京城,宫门却已然落锁,他不敢让擅自回京的事被人知晓,只能藏身宫城之外,只待明日进宫请罪、奏报实情。
谁知夜半出事,他和赵铁冒死闯进宫闱,从防守薄弱处迂回靠近,才算寻得良机,诛杀庆王。
“微臣救驾来迟,因事出紧急,不得不擅闯皇宫、射杀庆王,还望皇上降罪。”
极恭敬的态度,与逆贼方才的嚣张天壤地别。
承平帝看着他和赵铁身上赶路所穿的劲装,乃至上面斑驳猩红的血迹,哪有不感激的?
天意如此,让这位力抗外敌又平定民乱的悍将救了他的性命,只要不是宁王在背后布置安排,他除了嘉奖封赏之外,还能说什么呢?
……
裴砚带着赵铁走出宫门的时候,丑时将尽。
宫里的事情自然有未叛变的武将和宫人们安顿,庆王谋逆背后到底有哪些人参与,自然是承平帝慢慢去清算了。他既已了结这桩大事,心思便都系在了宫外,瞅准时机就告退出来。
出得宫门,在长街上稍走了一段路,拐进一道巷子时,旁边人影一闪,悄无声息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而后奉上了张险些被汗浸透的纸条。
上面是个京城之外的地址,写明了是永康公主的别苑。
落款处,是他和贺峻联络所用的徽记。
裴砚心跳骤紧,就近寻了马匹,直往漏夜出城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