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温凌自以为智珠在握,可以凭借高云桐的义军,拖垮幹不思,又凭新君凤杞,报复凤震的背叛。但他没有往远处想:他的一支队伍正在几个心怀各异的人中间,既是令人垂涎的宝地,也是最容易被夹击的险地。
自打幹不思派人到过一次延津渡以后,太行山的义军好像突然就偃旗息鼓了。送去的信件也不见一封回书,八陉附近的义军山寨突然就搬空了似的。
但也不是真的搬空,当温凌尝试着派签军在里黄河最近的太行陉和白陉劫掠打草谷的时候,就有一支神出鬼没的义军冲出来把签军们一顿暴揍,最后还丢下几句话:“你们也是汉人,如今为虎作伥?告诉你家新主子,兔子不吃窝边草,当心把你们一总送黄河里喂鲤鱼去!”
签军本也是被拉壮丁的苦命人,两边受气,灰头土脸回去,少不得在挨军棍疼得嚎哭求饶时把这番话说了出来。
温凌心知是高云桐那里有变数,一颗心顿时拎了起来,寻思着高云桐若是这会儿反戈,幹不思又近在咫尺了,自己这里就要糟糕。他拔出随身的刀,边往凤栖帐营那边走,边寻思着该用凤栖哪个部件儿来威吓高云桐,威吓会不会没用,没用又该怎么办……
半道就来了斥候的消息,他不敢耽误,又回转身到帷幄里听消息,那柄腰刀就露着刃放在他的案桌上。
“上次四太子那里的来人,果然是去了汴梁!”斥候单膝跪地,语速很快,“小的们一路向南追,果然看到他的马蹄印,只是他马脚快,追到汴梁附近才追到,那里人又多,他混在人群里进了汴梁城,小的们没有进京的凭由,不敢造次。”
温凌眯着眼睛说:“你们没有凭由进不去,他能进去自然是有凭由的?!”
斥候点点头。
看来,幹不思在与凤震勾搭,是板上钉钉的事。
温凌看着桌上的寒刃,陷入了迷茫,好一会儿才又问:“汴梁那里,有没有什么动作?”
“汴梁听说了凤杞被太行义军立为新帝的消息,四下张贴告示,斥之为‘乱臣贼子’。也有讨伐凤杞的檄文,把他也说得狗屁不值。”
斥候递了几张招帖,大概是在哪里捡的,一张上面踩了两个脚印,一张上面一滩油渍。
温凌嫌弃地拈过来读了读,果然把凤杞昏庸软弱、好色贪欢、为先帝废黜等毛病都骂了一遍,但也就这么多车轱辘话好说,再说也只有攻击他的家人:
“庶孽之子,若亦入承大统,则天下忠义之士,闻者皆为扼腕。①”这是攻击他乃晋王小妾所生,没从周王妃的肚子里爬出来。
“其父亦称伪临朝,觍颜于夷狄,求荣于靺鞨,知者无不切齿痛恨。”这是攻击凤霈曾经被靺鞨立为皇帝。
温凌冷笑道:“这话凤震也好意思拿来说人?他自己不就是这样子么?五十步笑百步都谈不上!”
又往下看,下一句让他怒气勃发:“其妹教坊女所出,许嫁靺鞨,未和离而自再嫁士庶,勾引族兄不成,方又重归旧夫,枕边风起簌簌,狐媚偏能惑主,因挟夷狄而扶持兄长称伪于山野,其冶容诲邪,淫逸放浪,不特羞于冀王门户,亦自羞于凤氏族庭。”这明白地在说凤栖,而且岂不是说他温凌被这小妖精迷惑,不仅笑纳了顶上的绿头巾,还开开心心扶持了大舅子上位?
他把刀往桌上一拍,怒喝道:“他凤震才最他妈无耻!我打下汴京后,要拿他的颅骨做夜壶给千万人撒尿用!”
又喊:“把凤栖带过来!”
凤栖来后,诧异地看了温凌怒不可遏的模样一眼,就见他手指着桌面沉沉说:“你看看这招帖。”
凤栖小心挪开他的腰刀,亦是嫌弃地拿那两张招帖看。看着看着,气到脸通红,而眼泪扑簌簌地掉落,哽咽道:“他又是什么好人?哪有资格这么骂我和我的家人?!这招帖想必满天下都是,这样污蔑我的贞操,我再也没面目做人了……”
哭哭啼啼,突然看见一旁的腰刀,咬了牙握起来就要自裁。
好在刀很重,拉到颈脖边坠手无力。温凌赶紧上前夺过刀往地上一丢,气得扬手又在她臀上打了两下,骂道:“这样一个只会动嘴皮子的怂货,也值得你去死?被污蔑就去死,你是没长脑子么?”
凤栖捂痛,哭得更可怜。
心头当然有切齿的恨,但更多是如履薄冰时必须的冷静。
他的刀一般不离身,现在露着刃放在桌面上,谁知道是不是起了什么杀伐的心思?
她唯有显得与他同仇敌忾,才能暂时躲过一劫。
温凌刚刚要剁她手指威吓高云桐的心思,果然一点都没剩了,只想着这份气死人的招帖,气哼哼说:“他会写字,你又不是不会!他广发招帖,你也写一份,我叫人誊抄了发到各地,叫大家也晓得晓得凤震是什么货色。”
凤栖点点头,擦了眼泪,坐到他桌前,凝神片刻后落笔如飞,很快写成了一篇。
温凌拿过一看,她骂凤震果然骂得够毒,看着也爽,点点头说:“好得很,把他那时候狗颠屁股似的给我写的文字也叫天下人知道。”
找出一摞信,交到凤栖手中。
凤栖一张张看过,已然清楚凤震和温凌曾经来往的所有勾当,于是再次落笔,淋淋漓漓地控诉凤震卖国求荣的举动。
“还该把幹不思扯进去。”她说,“要逼到他们每每合作,就叫天下人不耻用什么借口都没用,只能暗夜老鼠似的偷摸进行。”
“好!”温凌点点头,颇觉痛快,“我亦有后招,黄龙府早看幹不思不顺眼了,我安插的一个人也可以好好在背后戳两个人一刀。”
凤栖想着那封署名落款为“臣素节谒上”的信,心里有数,也不说破,把那张写好的信纸递给温凌,又说:“手抄多慢!到相州寻个刻字的匠人,做几张刻版,把檄文印制发到各地,才更加快捷。”
温凌点头后,再看她时方始想起自己之前是想着要拿她威慑高云桐的,被幹不思的事打了个岔,差点忘记了这。而她手中犹自握着他的毛笔,这纤纤如葱管般的手指实在是哪一根他都舍不得砍落看到她就会心软,温凌发现了自己这个毛病,可是她那清凌凌的目光、犹带泪痕的粉润脸颊,见之犹怜。
他这一辈子,居然栽在了一个不肯爱自己的小娘子身上了。
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温凌也没多说什么,上前把腰刀收回到他腰间的刀鞘里,看了看手中她的一笔字,挥挥手打发了她回去。
然后自己觉得自己好笑,垂着头看着黄金包边、宝石镶嵌的一柄好刀,傻坐了半天,唯有苦笑连连。
高云桐不蠢,不肯总当他的炮灰,把幹不思削到一定程度就罢手了,接下来只有他温凌自己对付自己的弟弟;对那个凤栖口中所说的“铜豌豆”,温凌也不是第一次领教,威胁他大概真的没什么用,还是保存好自己的实力,日后战场上杀这个“贼囚”吧。
却说凤栖回到营帐里,确实也气到浑身发抖。
溶月见她这副样子,小心翼翼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凤栖知道这个时候必然有人在外面听她们谈话,所以没好气说:“汴梁的官家‘好样’的,知道我大哥被奉为皇帝,估计也急了,不知用了哪个无行的文人,写了招贴檄文辱骂我哥哥,也辱骂我全家,自然,也少不了辱骂我。”
她擦了一把眼泪,带着哭腔:“行吧,这张脸我也不想要了,等哥哥胜利了,我就剃了头当姑子去!”
溶月吓得忙劝她:“嗐,那老不死的嘴臭,你还为他生气不成?秋风一起,天气就干燥,可别把脸哭皴了。奴打水给您擦擦泪痕。”
出去了一会儿又进来,做着嘴型说:“外头有两个人,靠得近极了。”
凤栖用热手巾敷着脸,点点头然后说:“我看冀王也难。郭承恩帮着幹不思联系到了汴梁,估计接下来要夹击黄河两岸靺鞨的兵马。你看吧,那位靺鞨太子定是要找个借口对付哥哥的。对这些人而言,哪有什么兄弟之情?为了权势,肯出卖一切,也肯牺牲一切的。”
溶月张大了嘴,想了想凤栖知道外面有人还这么说,心里应该有谱,于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凤栖跟她发了好多牢骚,估计外面听壁脚的也听烦了,才铺被睡觉。
被窝里,可以窃窃私语。
凤栖低声说:“我估计幹不思会来,抓着温凌的把柄要逼着他听话。”
“温凌有什么把柄?”
“一个是和大梁交通私谈和议不过幹不思也打算这样做,不会就这条说太多。其他无非是小过放大了说,比如温凌总是不肯有力地攻城,比如总是不肯听从太子的谕令,还比如……我的存在。”
溶月捂着嘴捂住惊叫,然后说:“那娘子能逃得出去么?”
凤栖说:“不容易。那回上望楼,仔细看了营盘的排布,漏隙很少,估计只有凭温凌的令牌或持有命令的亲兵才能出去。”
“若是好好求求他,他肯放您么?”
凤栖叹了口气,反问:“你说呢?”
溶月沮丧极了,半日才蹦出一句:“那奴陪着娘子一起,死也在一起。”
凤栖训她:“为什么要死在一起?能有一个活着也好的呀。”
溶月说:“我看没戏了。奴还是陪着娘子一起等着吧。”
凤栖又叹了口气,也是好半天才说:“你呀,太笨了些,要是机灵点就好了。”
被窝里虽然暗,也能感受到溶月垂头丧气的模样,又说:“笨就笨吧,肯听话也行。”
“奴什么时候不听主子的话?”
“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听。”
“可从来没有不听!”
凤栖嘴角一点笑,没有被枕头对面这个憨憨的女孩子发现,她只说:“睡罢。”
接下来几天,感觉得到温凌也开始加紧练兵,对营盘四处进行了加固,而派出的斥候和递铺铺卒更是极多;粮食却明显紧巴了,米饭里混了大麦和黑豆,还常常只能吃稀的。
凤栖大概是焦虑,脾气也开始作。日常也见不到忙碌的温凌,于是溶月总是委屈兮兮地承受她的第一轮脾气,闹了好几天,溶月也有些忍不了了,被一顿责备之后忍不住顶嘴道:“娘子这几天是怎么了?小日子到了么?脾性怎么这么大?奴哪里做得不好,改就是了,老骂人做什么呢?”
凤栖怒道:“我是你主子,我还不能骂你了?打你我都打得!”
她四周都有监视她的人,见主仆俩闹得凶了,闹得久了,也免不了要告诉温凌。
温凌先还忙碌焦躁得没心情听,回报了他几回后,也有些忍不了了,抽空去看了一回,正好看见凤栖在小溪旁边洗衣服边哭,溶月在一旁劝。
温凌最看不得她哭,顿时横眉问溶月:“怎么回事?!洗衣不是你的活计?怎么让你主子自己干?我要你又有何用?”
溶月还是很怕他的,抖抖索索说:“不是……奴是愿意替主子洗衣的,但娘子她就是不让……”
凤栖扭头道:“我就不让,没你洗,我自己洗还干净些。”
温凌一听这种鸡毛蒜皮,实在不爱搭理,说:“奴才干活不认真,好好打一顿她就知道仔细了。来啊”
凤栖说:“我眼不见心不烦,反正她也是自己来的,现在让她自己走得了。”
温凌眼睛一眯。
凤栖心里打鼓,又说:“主仆一场,我也不想害她,你也别给我留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溶月刚刚还有些犟,此刻突然“扑通”往地上一跪,磕了好几个头后说:“奴哪离得开主子?奴要有过,求主子责打,千万不要赶奴走。”
温凌亦道:“你身边总得有人照顾,抽一顿鞭子给你出出气吧。”
看她一眼,见她要说话,又忍着没说的模样,不等她犹豫完,便道:“捆那边树上抽二十鞭,别伤她筋骨,回头还要她伺候粗细活计呢。”
“不是……”凤栖抓住他的胳膊想阻止。
但温凌懒得为这种事多花时间,一扬下巴,看到人拿着绳子鞭子扭住了溶月,他就拔脚走了,不给凤栖求情的机会。
挨完打的溶月疼得浑身抽抽,被背回到帐篷里,凤栖打来热水,对帐篷周围的人跺脚道:“人家一个大姑娘,要上药了,能不能别靠这么近?都滚开些!”
溶月从来没有挨过这么惨的打,完全没有力气,只能由着凤栖给她解开衣服,小心地上药。
她扭头看见凤栖脸上好几道泪痕,眼儿都肿了,勉强笑道:“娘子,没啥好后悔的,奴可没那么娇贵。”
她居然知道自己是在“后悔”,凤栖惊诧片刻,又越发啜泣起来。
溶月龇牙咧嘴地笑:“哎呀,您也不用自责嘛。您这法子蠢透了,您怎么不想想,我虽然粗苯,也是个大闺女,他与其赶我走,说不定不如把我丢到营伎帐篷里去。那我岂不连死都不如了?”
“你才蠢!你不懂我的心思不要紧,但叫你听话,就是不听!”凤栖低声责备她,责备声掩在哭泣里。
溶月说:“奴怎么不懂娘子的心思啊?无非想着奴这人温凌不会太在乎,试试用这法子送我出去逃命。可是娘子,奴要出去了,能去哪儿呢?”
没等凤栖回答“哪儿都能去”,溶月自己又说上了,声音低得即使凑近也仅能听个大概:“这段日子啊不好过,娘子是不是心里明白了什么?奴虽然不明白,但只晓得一点:如果娘子都愿意为国家牺牲了,奴也愿意啊,不论生死,好赖给您做个伴儿,可不许用这种法子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