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藏好了。”
温眠听到汪任进来通传,梁太后过来探望陛下。
她朝陛下看过去,犹豫道:“陛下,臣妾先退下吧。”
温眠知道梁太后不会想在这里见到她。
她刚一动,手腕便被萧元炽扣住,他道:“你不必乱动。”
在温眠困惑的眼神中,被萧元炽抱了起来,将她的绣鞋扔到床底,小心地将人放到床榻里头盖上锦被。
萧元炽也坐了上来,随意靠着床榻,把帷幔放下了一半,在温眠惊诧的神情中,说了一句,“藏好了。”
外面传来宫人们向梁太后请安的声音。
温眠紧张地往里头缩了缩,这种时候就是想出去也来不及了。
梁太后从张嬷嬷手里拿过食盒独自走进室内。
萧元炽不喜宫人在屋内伺候,就连温氏也没看到她的身影。
梁太后看向帐内透出的身影,将食盒里熬好的药端了出来,朝床边走过去:“这是哀家从民间寻来的秘方,皇帝你多少喝点试试。”
“连整个太医院都找出有成效的药方,母后又是从哪里找来的神医?”萧元炽语气淡淡。
梁太后手上的动作一顿,她垂眼看着碗里的汤药,“哀家知道入口之物慎之又慎,这药也是经了太医院看过的。哀家就是抱着希望,盼着这药能有点用处让你眼睛好起来。”
“若是好不了呢?”
梁太后屏住呼吸,语重心长:“皇帝你要早做打算,难不成你要眼看着庆王打进京城,大周落入旁人的手中吗?”
隔着帷幔,梁太后看不真切萧元炽的面容,半晌后听到他开口:“母后有何高见?”
梁太后心里头有些紧张,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她长叹一声,“若不是内忧外患如此严重,哀家也不敢说这些。历朝历代的君主身体有恙时,莫不都让继承者监国代理朝政。相信皇帝也听说了庆王以你眼疾做文章,说是什么天谴,那些愚民还偏偏相信了。”
“哀家觉得不如先立瑞王为皇太弟,再由首辅和指定的顾命大臣相佐,先安定了民心,平息了这些叛乱稳固江山。皇帝你也能好生的静心养病。”
“皇太弟?”萧元炽冷笑一声,“母后怎么不直接说让朕禅位呢?”
梁太后大骇,被直接挑破了心思。
她颤抖地道:“哀家也是为了你着想啊。你久不出现在朝堂之上,大臣们人心惶惶。这大周总要有个主心骨才行。”
沉长的静默让梁太后心惊胆战,她把那碗药放在小几上,“你好好想想,叛军步步逼近,边境开战,皇帝要为大周做出决定才是。”
梁太后离开后,温眠从锦被中伸出手握住陛下,她担忧地看过去,此刻他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可曾后悔跟了朕?”萧元炽突然问。
温眠有种说不出的难过,摇了摇头,“不管发生什么,臣妾想陪在陛下身边。”
若不是亲眼所见,温眠很难相信,作为陛下生母的梁太后竟会说出这样诛心的话。陛下该多伤心啊。
萧元炽俯身过去,将温眠搂在怀里,手掌抚上她的小腹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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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太后连续几日都熬了汤药送去承明殿,萧元炽压根看都不看一眼。
萧元炽对她的提议无动于衷,随着局势紧迫,她越发的急切,甚至去找了沈氏,想要沈氏跟她一道来劝服萧元炽,让萧元炽封瑞王为皇太弟。
可沈氏却说她只一心礼佛,无暇去管这些。
梁太后恨极沈氏这般推卸的态度,她不想趟这趟浑水。因为她是嫡母皇太后,就算庆王打进京城,为了正统名声,也会优待沈氏。
而她就不一样,她是萧元炽生母,要是被庆王夺了位,她岂能有好下场。
比梁太后更心急如焚的是顺安候魏川。
随着庆王大军压近,若不快些让幼主登位,那等庆王打到了京城,他的盘算就落空了。
于是魏川又暗中约了梁太后在秋凉殿相见。
这次魏川直接开门见山,“太后娘娘,陛下迟迟不肯答应,这么拖下去恐怕大周要落到庆王手里了。您只有提前写好传位诏书,盖上玉玺,再让陛下安静静养,这样才能保全陛下、大周还有您自己啊。”
“明晚千机卫会有一次换班,那时是最佳最后的时机了,臣会和同僚带着兵卫进来相助太后娘娘。一旦有了圣旨诏书,朝臣都会听太后所令,奉瑞王为新主。”
梁太后听得直冒冷汗,这魏川是要她伪造圣旨传位,还要软禁萧元炽。
魏川见她还在犹豫,沉声道:“娘娘是想在庆王手里受辱吗?还是打算一条白绫先结果了自己?”
梁太后踉跄地退了几步,险些摔倒,魏川及时伸手扶住她,在她耳边低语:“娘娘以为陛下对你没有怨吗?当初那杯酒可是娘娘您亲手端给他的。”
梁太后魂惊胆颤,不可置信为何魏川要戳破此事,“不,不,那跟哀家无关。哀家不知道那酒里有问题。”
魏川怜悯地看着她,“是啊,娘娘是不知情。可到底是这杯酒里的毒让陛下眼睛一直时好时坏,最后因陈国的那药才彻底的瞎了。娘娘您猜,陛下会不会早就知道了此事呢?”
魏川的话断了梁太后心里最后的侥幸。
她跟萧元炽母子不和,早就积怨已深了。
幼时对他的漠视不喜,少年时对他不信任,不想因他失去先帝的宠爱,即便他没有错也强压着他去认错。待他成年后,尤其是他登了大位,又想弥补母子情谊,可那杯酒是她无心之过,她不知道里面有毒,更不知道就是因为那杯酒,才让萧元炽的眼睛出了问题。那时萧元炽刚登基不久,谁知宫里还潜伏着忠于贵妃的细作,而那杯酒便是借她的手端到了萧元炽面前。
后来萧元炽血洗的皇宫,传出残暴之名。
魏川在梁太后心绪打乱之时,又道:“娘娘,不可再错失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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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承明殿的宫人来说,自宸妃娘娘住了进来,他们觉得悬着的脖子都稳当多了。陛下的性子说不上变好,但好歹明面上承明殿没有见血了。
宫人们伺候宸妃越发的殷勤。
温眠用完晚膳不久,小厨房做了海棠酥和蜜汁玫瑰芋头和灵露饮送过来。她最近不怎么爱吃正餐,喜吃小食,还爱吃甜。
尤其是淋了蜜汁玫瑰的芋头,香甜软糯,唇齿留香。
温眠端起这盘小食,书桌那边走过去,她用小银叉叉了一块递到陛下唇边。
萧元炽未抬头,张嘴就吃了,待那股玫瑰蜜汁唇齿之中化开,萧元炽皱了皱眉,“怎么这般甜腻?”
温眠又吃了一块,柔声道:“臣妾吃着还好呀。”
她看着裹着厚厚蜜汁的芋头,犹豫了一下,“好像以前臣妾也不怎么吃这个,自有孕后就开始嗜甜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不会是肚子里的孩子想吃吧?是随陛下么?”
萧元炽:“朕不喜甜。”
温眠狐疑地盯着他,“真的么?可是臣妾以前也不太吃甜。”
她记得当初给他做了酥山送过去,他也是吃的呀。
温眠低头又戳了一块吃了,正要回去拿灵露饮,萧元炽放下手中的东西,对她道:“今晚,你早些歇息。”
温眠:“可我想消会食,陪陪陛下。”
萧元炽顿了顿,将手里把玩的一块龙形玉印塞到温眠手里。
汪任进来通传:“陛下,太后娘娘过来了。”
温眠正拿着那块玉印好奇的在看,听到汪任的话诧异地抬头,都快到就寝的时辰了,怎么梁太后这会过来了?
她悄声地往屏风后面躲了去。
梁太后又一次端着汤药进来,她往书桌那儿看去,萧元炽正随意靠在那儿,双眼蒙着黑色布条。她记得太医院顾院使说过,他的眼睛看不见还畏光,有在眼四周给他覆药。
“阿炽。”梁太后把药放在桌上,轻唤了一声。
梁太后像幼时那般唤他,那时候他还是很听话,虽然眼神清冷,可还有着对母亲的眷恋。
萧元炽未抬眼,“母后又是来劝朕?”
梁太后听着他冷淡的语气,便打破了她的期待。如今的萧元炽真是生了一副冷硬的心肠。
这样的情形根本不可能说服他,只能孤注一掷。
“为何你就不肯听母后一回?母后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了。若不是你眼睛出了问题,庆王步步紧逼,也不至于做最坏的打算了。你又无亲生子,传位给你亲生弟弟又有何不可?总得先保住大周的江山吧?”
梁太后往桌上一扫,没有看到要找的玉玺。
她翻开萧元炽手边的锦盒,里面原本放印章的位置空缺,梁太后失控道:“东西呢?”
“母后要找什么?”
梁太后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有回头路了,她质问:“传国玉玺呢?阿炽,现在不是跟母后置气的时候!”
梁太后神情紧张的张望,留意着外头的动静。按照魏川所说,这个时候他应该带着兵潜伏进来了,只待等着她的信号。
“母后要玉玺是想窃国吗?还是说与人谋权篡位?”
梁太后觉得萧元炽的话如阴风阵阵,他眼睛都看不见了,身上余毒未清,根本做不了什么。可即便这样,她依然冷汗淋淋,手不住的颤抖,在他的书桌上翻找玉玺。
“母后是为了你着想,你传位给你弟弟,总比把江山拱手让给庆王强啊。萧元禹对你也亲近,会善待你的。”梁太后说服他,也是说服自己。
萧元炽站了起来,他朝梁太后的方向冷冷地道:“母后真的信了?是骗你自己,还是骗朕?”
梁太后惧意更盛,她忍不住往后退,在看到桌上那碗药时,眼中闪过挣扎之色,她狠下心抬手一挥,那碗药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碎裂的声音。
梁太后嘴唇抖得厉害,脸色苍白,紧紧地盯着殿门口。
几息之后,仍然静悄悄地。
没有宫人进来收拾,更没有其他的异动。
在这深夜之中,如死一般的寂静,让梁太后毛骨悚然。
萧元炽朝梁太后走近一步,语气温和:“母后在等什么?”
梁太后捂着胸口往后退去,她满脸惊恐。
萧元炽不疾不徐,“是等顺安候魏川带兵冲进承明殿?还是等着传国玉玺盖到假圣旨上,好号令群臣?”
萧元炽每说一个字,梁太后觉得呼吸困难,几乎快站不稳,撑着一旁的桌子才勉强没有倒下。
萧元炽啧啧两声,摇了摇头,“看来母后还是宁愿相信外人,也不肯相信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样的错误母后又犯了一次。”
“来人!”萧元炽唤了一声。
汪任和几个陌生的宫人躬身走了进来。
萧元炽朝梁太后看了一眼,“带母后去见一见顺安候魏川。”
梁太后如坠冰窖,萧元炽这么说,意味着魏川已经被抓了,依萧元炽的性子必定大刑伺候,这是要她亲眼去观刑。
梁太后失声尖叫:“不!不!哀家不去!萧元炽,我是你母后,是你亲生母亲,你不能有违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