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一连三卦, 皆是大凶。
显庆皇帝很烦燥,他亲自卜的卦,亲自解的卦,自然不会有错。
迷信了这么多年,显庆皇帝最开始是请人算卦。
后来就自己算, 自己算出来的, 就不存在有人利用算命先生忽悠他。
至于是否算的准, 真龙天子算卦,岂有不准的。
“三个大凶,难道真如童谣所说,乱世始于庚申。钦天监也说,杀戳过盛,必有祸患,我真的错了吗?”显庆皇帝自言自语着。
这么多年来,占卜从来没有出过错,每次都应了卦象。
但慕容宁办的差事,是他点头的。
做为一个皇帝, 臣子忠心办事, 并无差错。现在办到一半, 天意指示此事不妥。
若因此治罪臣子,似乎也不妥。
“皇上,薛驸马和薛大人来了。”大太监刘安上前说着。
显庆皇帝把算卦的龟壳收起, 脸上有几分喜色,“宣。”
片刻后,薛驸马和薛迟进入养心殿,刚进下跪行礼,显庆皇帝就挥挥手, “免礼,这些俗礼我素来不喜。”
两人深知显庆皇帝的脾气,也没坚持。
“启禀皇上,臣要状告关楚河。”薛驸马说着,“他在直隶制造假湖怪,这些都是证据。”
苏钰在直隶搜集到的证词证物,以及暗探补充的部分,全部摆在显庆皇帝面前。
显庆皇帝看着证据,顿时大怒,“好一个关楚河,这种事情上也敢造假,就不怕上天惩罚吗。”
薛驸马道:“玄武之事为假,凤凰之事未必是真的。慕容大人冤枉,还请皇上明察。”
显庆皇帝正想为慕容宁开脱,薛驸马的话说到他心坎上,道:“我也觉得冤枉了她,在审的官员己经放了,慕容宁也放了吧,让她回楚王府去,禁足,不准出府。”
饶是薛驸马十分了解显庆皇帝,对此处理方式也无语了。
那么大的案子,杀了那么多人,六部全部牵扯其中。
现在审到一半,因为几句童谣不审了,死了的就算了,没死的放出来接着上班。
主审官牢里呆几天,也不议罪,也没个说法,就放出来回家。
这何止是糊涂官办糊涂案,根本随心所欲,事如儿戏。
“皇上英明。”薛驸马说着。
显庆皇帝笑着道:“此事与你无关的,怎么如此关心,还找了这么多证据。”
薛驸马看一眼薛迟,笑着说,“这哪里是我找的,是苏姑娘担心母亲,寻来的证据。”
“苏钰啊。”显庆皇帝想起来了,笑着看向薛迟,“就是那天我给你指婚时,她还站起身想抗旨。”
薛迟道:“她也是着急,还请皇上见谅。”
“她爹苏天翊为我大周出生入死,这点小事,我就不跟她计较了。”显庆皇帝笑着说。
薛驸马笑着道:“皇上仁厚。”
过来之前,薛迟薛驸马对过话,特意提到苏钰,是希望显庆皇帝对苏钰加强印象。
最好能意识到,苏钰与薛迟是两情相悦,等昭华公主的事了之后,就直接指婚。
没想到显庆皇帝没接这茬,虽然有可能是显庆皇帝没听出这弦外之音,但既然不接茬,话就不好直说。
目的虽未达成,薛驸马看显庆皇帝心情甚好,便借故离开,留薛迟与显庆皇帝两个。
刘安见状,也悄悄离开,守在养心殿门口。
“儿臣给父王请安。”薛迟跪下说着。
显庆皇帝听到这声父王,十分欣慰,连忙扶薛迟起来,“这么多年,太委屈你了。”
元后所出的嫡长子,本该出生即受封太子,享受无限尊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养于臣子家中,叫声父王还得偷偷摸摸。
“儿臣从来不觉得委屈。”薛迟说着。
看看还在皇宫的大皇子,他真不委屈。
不管关太后,还是关贵妃,都容不下非关姓女所出的皇子。
“当年你母亲,早料到老妖婆会趁她生产时发难,提前布局,依然没能保住自己。”显庆皇帝说的时候,眼泪差点落下来。
程皇后贤良淑德不说,更重要的是十分有主意,虽是女子,性格却是外柔内刚。
虽然相处时间很短,显庆皇帝却时常怀念。
正如算命先生说的,八字好,特别旺夫,两人在一起时,他就觉得万事顺心。
程皇后把所有活都干完了,他只要好吃好喝好玩就行,可不是顺嘛。
薛迟默然听着,程皇后在他出世当天难产去世,他从来没有见过程皇后,却时常怀念。
薛驸马跟他说过,程皇后是不用死的,但她却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一命。
关太后掌权多年,眼线众多,她不真死,送不走薛迟。
母亲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薛迟忘不了,忘不了母亲的恩,更忘不了母亲的仇。
“那老妖婆拿昭华的婚事试探你,我担心她识破,不得己答应。”显庆皇帝说着,“不要紧,我己有对策。”
卦象己有显示,薛迟很快就要恢复本来身份。
嫡长子,理所当然加封太子,与昭华的婚事自然就吹了。
至于中间过程,命运会自然而然的推动。
“儿子想为您分忧,交给我吧。”薛迟说着。
他不知道显庆皇帝打算干什么,但他最好什么都不做。
显庆皇帝十分欣慰,当年程皇后也时常这么跟他说,“也好,你来料理吧。”
“请父王放心。”薛迟说着。
父子说话,薛迟从来不敢久留。
哪怕现在与关太后几乎是打明牌,他也不想此时节外生枝。
薛迟离开,显庆皇帝心情好了许多,本想再卜一卦,又想到事不过三,今天不能再占卜了,只得作罢。
又因朝政多是关太后把持,显庆皇帝要处理的军国大事本就不多,薛迟又十分孝顺,理所当然的替他分忧。
这让显庆皇帝很闲,养心殿坐着无趣,“摆驾,去看看李常在。”
李常在是显庆皇帝的新宠,七个月的身孕早己显怀,显庆皇帝依然喜欢她,总是满怀期待的摸着她圆滚滚的肚子。
“给皇上请安。”
李常在摸着腰身欲跪下,显庆皇帝连忙扶起她,“早跟你说过,怀着身子就不要行礼了。”
李常在笑着,十分高兴的模样,“皇上如此厚待嫔妾,嫔妾不知该如何以报皇恩。”
“你只要好好养着身子,给朕生个健康的皇子,就是报答了。”显庆皇帝高兴说着。
李常在模样并不出众,但八字好,虽然不及程皇后那样旺他,却是能出生贵子的命格。
薛迟是贵子,还是可以承家业的贵子。但自幼不在身侧,就是借着晋阳长公主的关系,父子得己时常见面,显庆皇帝总觉得膝下寂寞。
三皇子也是贵子,所有的老师都对他说,三皇子本性纯良,是难得的好孩子。
但想到关太后,以及关贵妃,显庆皇帝对这个儿子是厌恶透了。别说父子之情,连见都不想见。
至于傻了的大皇子,即不是贵子,还是傻子。显庆皇帝早忘了这个儿子的存在。
现在能生出贵子的李常在有孕,显庆皇帝充满了期待。
按卦算推测,关太后离死不远了。关太后死了,他这个皇帝也终于能实权在手。
到时候李常在所出的贵子,他就亲自抚养,好好体会一把父子天伦之乐。
***
下人们打包收拾东西,叶氏带着苏钰和云棠辞别亲友。
至于苏邑,则去帮杨云娘和程采蓝收拾东西。
杨云娘几乎是净身出户,就带着一个老仆,千里迢迢来到直隶。本来没什么东西,架不住钱夫人送她东西。
还有一部分是钱夫人送给京城众人的礼物,又格外备了一份给谷夫人。
“年龄大了,腿脚都不好了,直隶与京城对你们年轻人不远,对我们这些老家伙就远在天边了。”钱夫人抹泪说着。
难得有一个投缘的姐妹,但年龄越来越大,书信来往都有些难,更不用说见面。
苏天华夫妻能带着孩子回直隶,给她贺寿,虽然是恰巧。杨云娘能在落难之时能想到她来投奔,她是真的高兴。
该知足了。
再有往来,应该是她亡故后,苏家派人来吊唁。
“老太太快别这么说,等采蓝的婚事办完,我回来陪着老太太。”杨云娘笑着说。
“那怎么行,总不能因为我一个老太婆,让你们母女分离。”钱夫人笑着说,拉着杨云娘的手说,“好好对你母亲尽孝。”
养女远嫁,虽然是不得己,但这么多年了,谷夫人心里舒服不了。
临老了,女儿外孙女归于膝下,何尝不是一种安慰。
众人闲话到中午,钱夫人留饭。
叶氏与杨云娘议定出发时间,除了随身物品外,一应要带走的己全部装车。
至于被苏邑派到江阴的管事,目前还没消息,估计还得一个月。
中饭后,叶氏带着苏钰,苏邑和云棠从四房出来,没回家,直接去看二叔公。
这趟来直隶,多亏二叔公照顾,还借了房舍给他们。要回去了,自然得过去登门道谢。
叶氏备了不少礼物,与二叔公寒暄到下午,二叔公本欲留饭,叶氏推说还得回去收拾东西。拒了二叔公留饭,这才坐车回去。
忙碌一天,晚饭过后,苏钰辞了叶氏回房休息。
云棠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叶氏知她心事,“你若是想带着诚哥儿一起回京,我与你父亲皆没意见。”
苏天华早就说过,云棠想带诚哥儿回国公府抚养是可以的。
母子连心,当娘的身上掉下来的肉,云棠不愿意母子分离也是人之常情。
尤其是这回,回京之后,苏家就要公布云棠的身份。若是带着诚哥儿一起回去,苏家自会承认他的身份。
要是没带回去,从此之后,母子缘份也就断了。
云棠摇摇头,“我只想临走前见见他。”
与陆锦感情还好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给陆锦当妾,可以时常看到诚哥儿。
后来……
中间发生了什么,她己经不想回想。
现在,陆锦死了。
对于诚哥儿,做为母亲她有愧,但实在不想把诚哥儿带在身边抚养。
与陆锦的一切都己经结束,她想重新开始。
“应该的。”叶氏说着,“我让婆子过去传个话。”
陆锦都死了,宁阳侯府也不闹腾了。
人死灯灭,事情也就了了。
话音刚落,就有婆子进门来说,“宁阳侯府的大奶奶来了,说是知道太太和小姐们要走了,前来践行。”
原本对于宁阳侯府的人,门房会直接打出去。
但这回来的,说是宁阳侯府的大奶奶,一身孝服,极其会说实话。
婆子犹豫一下,决定给传话。
“大奶奶?哪个大奶奶?”叶氏问着。
难道宁阳侯府这么快就过继了?
婆子看一眼云棠,“说是陆大爷死前就定下来的未婚妻,愿意为大爷守节,抱着牌位拜的堂。”
云棠知道是谁了,她是见过的胡四娘的,对胡四娘印象很好,对叶氏道:“我知道她,很是通情达理。”
她当年还幸庆过,胡四娘这个正房太太,不是会拿捏人的,很好相处。
叶氏半信半疑,她虽然没有宅斗经验,但了解人性。
十几岁的小女孩,要能贤良到被丈夫外室骑脸还无动于衷,要么是装的,要么是另有所求。
“那就见吧。”叶氏说着。
稍等片刻,婆子引着胡四娘进来。
刚进门,胡四娘就跪下了,先是道歉,只字没提陆锦,只说宁阳侯府教养无方,给苏家惹了麻烦。
又得知苏家要回京城,诚哥儿虽然还小,却总是哭闹不休,想着是感知母亲挂念他。
要是云棠愿意见见孩子,她就命人悄悄把孩子抱来,绝不让外人知晓。
要是不愿意,就当她没来过。
“你是真懂事。”叶氏不禁说着。
小小年纪,如此城府,说话也如此圆滑。
估摸着是娘家败落到不堪的地步了,才会抱着牌位嫁进陆家。
“苏太太过奖了。”胡四娘低头说着,“我是苦命之人,在家不得父母照看,夫家也平平。幸有诚哥儿在身旁,解我寂寞,我必然事事以他为先,好生照顾,不敢有丝懈怠。”
“我虽没机会当生身母亲,但这些天来照顾诚哥儿,母子连心,也知道了当母亲的感受。所以才冒昧前来,打扰太太和二小姐。”
一席话说的得体又温良,云棠本来就见诚哥儿,有些期待的看向叶氏。
叶氏点点头,对胡四娘说着,“晚上天凉,小孩子也不宜抱来抱去的,不如让云棠跟你过去。不要惊动陆家人,悄悄进屋看看孩子。”
也正好派个人过去看看,诚哥儿现在的生活环境到底如何。
诚哥儿身份尴尬,尤其是陆锦己死,陆家到底是什么打算也不好说。
要是宁阳侯和宁阳侯夫人,因云棠而记恨诚哥儿,打算另外过继幼子,或者陆锦还有其他亲生儿子,要放弃诚哥儿。
那将来宁阳侯府倒霉,只能是自己作的。
云棠是不打算抚养诚哥儿,并不表示苏家允许宁阳侯府虐待诚哥儿。
胡四娘高兴说着,“如此更好,太太体恤孩儿。要是二小姐方便,现在就跟我回去,诚哥儿这时候还没睡呢。”
“如此麻烦了。”云棠说着。
叶氏唤来贴身侍侯的大丫头婆子,四个人跟着云棠同路。
都不用叶氏交代,己知叶氏的用意。
胡四娘拉着云棠与自己一道坐车,云棠不知叶氏的用意,她听出来了。
避免有私下往家里传话的嫌疑,胡四娘一定要在云棠眼皮子底下。
对于诚哥儿,胡四娘可以拍着胸脯说,她这个母亲绝对照顾的很到位。
两个奶妈,丫头婆子一大堆,住的屋子,用的使的,全部都是最好的。
担心惊动了宁阳侯夫妻,胡四娘带着云棠和叶氏派来的丫头婆子从后门进府。
奶妈刚喂了奶,正要哄睡觉,看到胡四娘带着云棠众人愣了一下,“大奶奶……”
胡四娘从奶妈怀里抱过诚哥儿,诚哥儿并不认生,也不哭闹,与胡四娘十分亲近。
不管诚哥儿还是翠儿的肚子,她都十分在意,这都是她将来的依靠。
小孩子嘛,只要常来照顾,自然也就亲近了。
“说句让二小姐恼的话,我是拿他当我亲生儿子看的。”胡四娘说着,“再大几岁,侯爷就会向朝廷请封,将来这侯府都是他的。”
叶氏派来的丫头婆子听懂了,再看屋内摆设,以及奶妈的穿戴,以及诚哥儿对胡四娘的态度。
胡四娘对诚哥儿是真的很好。
云棠并未注意到,原本想抱抱诚哥儿,但看他与胡四娘十分亲近,高兴之余心头却涌起千头万绪。
小孩子长的太快,模样变的更快。眼前的诚哥儿,她都不认得了。
此回回京之后,母子再见不知何时,只怕到时候更认不得了。
“抱抱他吧。”胡四娘说着,欲把诚哥儿抱给云棠。
云棠下意识想接过来,手却不自觉得颤抖起来。
诚哥儿是她的儿子,也是陆锦的孩子。
她杀了陆锦。
“哇”诚哥儿突然哭了起来。
胡四娘连忙哄他,常抱的关系,哄的很快,诚哥儿很快就不哭了。
云棠看在眼里,原本焦虑的心情平静下来。
她知道胡四娘会把诚哥儿照顾好,她可以安心离开了。
“你照顾的很好。”云棠轻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