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乔骁因为她这句话, 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顿住了,准确来说是愕然。
就好像听到了一句玩笑话,也的确是玩笑话, “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
余白芷面色平淡无波, “我问你什么时候走呀。”
没等乔骁回答, 她又接着道, “你不是一直都想要离开么?”
“如今朝廷接应的人也来了,没有人再阻拦你下山, 你可以回去了。”
“我......”乔骁顿在原地不知所以。
他的确可以回去了, 可是他不想走,他之前就打定主意要留下, 可如今她非要提醒吗?
才醒过用了饭,前不久还跟他患难与共,拽着他的手, 害怕他掉入山崖,眼下?
他真是没有想到,余白芷醒过来才跟他说了几句话,说要起来, 又说饿了, 问她父亲, 让他舀汤挑菜, 剩下就是撵他走?
还没有天理王法?她怎么这样?!
何况她肚子里还有他和她的孩子。
他怎么能走?
“怎么?”余白芷擦好了手指, 把巾帕放到旁边,摆正姿态后, 语气带着调笑问她, “夫君留恋阴山,不想回去了?”
乔骁, “……”
她怎么能用如此云淡风轻的语气跟他调笑,赶他走。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我走?”他眯眼看着她,神色肉眼可见沉下来。
余白芷看着他,眨巴眼不说话。
乔骁迫使自己沉住气,他又说,“你知不知道你怀孕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乔骁的语气都放柔了一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在期待余白芷挽留他吧。
就看在已经有了孩子的份上,可是他没有想到,余白芷根本就不挽留他。
她就像是早就知道了自己身怀有孕的事情,所以平淡无波,对于他的话一点都不怀疑,也不惊喜。
再一次令乔骁愕然不止,他还有什么不明了的,“你……你早就知道你自己——”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余白芷便已经截住了话茬,“嗯,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他要确定,她是知道,还是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
“什么时候?”乔骁的脸色越来越沉,“早到什么时候!”他隐隐约约又开始忍不住了,拔高了声量。
“前些时日吧,具体什么时候我也已经记不清了,总归不超过孩子的月份。”
看着男人十分计较的样子,余白芷又嗯声想了一会,最后她问乔骁,“你还记不记得上次?”
“哪次?”他接了话,但语调特别冷。
真是跟余白芷待久了,一句平平无奇的话,他竟然瞬间反应过来,她话里问的深意究竟是什么,次数指着什么。
“就是我在上面的那一次。”
一如既往的直白,可乔骁此刻实在没有心力跟她多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也生不出姝色流露的感觉。
他只知道余白芷要赶他下山,隐瞒她有身孕的事情。
她从始至终都不想要他知道她已经有了他的骨肉!
更重要的是,她怀着身孕下去领路,这件事他还没跟她算呢!
乔骁气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先从什么地方起头,阴着脸看她,已经到了咬牙切齿说不出一句话的地步。
若是换做寻常人,早就被男人阴霾密布的俊脸吓得噤声了。
可是余白芷是什么人,她捏着乔骁的脖颈,早就吃准了他的脾性,知道他就算是盛怒冲天,都不会伤害她,所以有恃无恐到了极点,甚至在他的怒火之上浇油,看他火气中烧,然后袖手旁观。
若是再夸张些,要在他的火气之上给她烧肉蘸汁吃。
她就是这么踩在他的头上作威作福,把他践踏得一文不值。
这个混蛋女人如此可恶,但他就是忍不住要留在她的身边摇尾乞怜,渴望她留下他。
只要她不让他走,乔骁觉得这些事情都可以不计较,她隐瞒的事情,他也可以自己在心里推翻,毕竟不是她的错,下山的事情也不用算账了,毕竟她在生死关头拽着他的手,让他闭嘴,让他往上攀爬,她都这么做了,肯定是舍不得他死,害怕他死。
既然如此,他还跟余白芷计较什么?
盛怒之下,他忽而生出了委屈与失望,他做错了什么,余白芷要这么对他。
“我凭什么走?”他原本已经气得起身了,后面又坐了下来,冷冷一个呵,侧脸就坐在她面前。
余白芷看着他,不说话。
两人都不说话,“……”
先开口的还是余白芷,乔骁余光扫到她启唇,心里太跳动了一下,以为她会说什么。
没想到她说,“那云片糕也应该蒸熟了吧?我好想吃哦,夫君能不能去帮——”
“不能。”乔骁拒绝。
余白芷动了动腮帮子,扯着嗓子喊斜月,让她拿云片糕来,若是没有好,催催厨娘要加快些。
得了主子嘱咐的斜月,刚要下去,又听到另外一位主子斥声,“不准给她拿!”
斜月,“……?”
所以这到底拿还是不拿?
门口听见了声响的小丫鬟们个个面面相觑。
“夫君是要饿死我吗?”她问。
“你才用了饭,饿得着?”饿死算了,那么没良心。
“夫君不心疼我,不心疼心疼你的孩子?”
“你呢?”他反问。
“我什么了?”
余白芷为了让他看,还掀起被褥,假意摸了摸小腹,亵衣之下,月份又不多,这么肉眼看,看不出来她身怀有孕。
实际上,前些时日他抱余白芷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腰多了一些肉,脸也圆了一些,那时候他就没有往她身怀有孕上面想,也是因为她说她身子不好,不易有孕。
所以乔骁一门心思要给她找太医,看看她身体的毒清除干净没有。
“你又心疼你的孩子了吗?”他质问。
余白芷已经知道乔骁要说些什么了,果然不出她所料,乔骁说,“郎中说了前三月胎象不稳,你既然知道自己有孕,想必私下看过郎中了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越说越气,俊脸越来越冷,他还从未这样厉声斥责她,“明知自己有身孕胎象不稳,还冒然下山引路跟人动手,跌落山崖的时候,我找到你的时候,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他好生气,余白芷也随之正色,“我怕那时候跟你说了你太过担心,而且……”
“而且什么?”她总算愿意给他三言两语的解释了吗?
余白芷叹出一口气,拉着被褥盖上肚子,双手交叠于上,整个人乖乖的,声音也有些许柔和。
“而且那段时日你因为朝廷阴山的事情举棋不定,我不希望你再因旁的事情烦心扰神。”
“你有身孕这件事情我若是知晓了,怎么会是烦心扰神?”
余白芷还没回答,乔骁便懂了。
因为她要他离开。
若是他知道她有了孩子,便可以找借口留下,说到底,都是因为不想要他留下罢了。
“你!……”他好生气。
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在这时候,门扉被人试探性地敲响,两人不约而同往外看去。
是斜月的声音,她隔着门扉都察觉到了内室气氛泞滞,弱弱试问,“小姐……姑爷……厨娘说云片糕已经好了,要送进来吗?”
余白芷瞥向乔骁,他冷冷呵笑一声,抬腿离开。
大步流星,衣角带风。
小丫鬟们个个退避三舍。
乔骁走后好一会,余白芷才让人把糕点端上来。
她慢吞吞吃着,向斜月询问山上的事情。
她昏睡的这几日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已经是新岁,可因为山上才经历了一场战事,毫无新岁的氛围,红灯笼有一些溅了血被取下来了,即便是没有取的,也被厚雪笼罩。
“父亲呢?”她又问。
“大寨主在前厅,您醒了之后奴婢们已经去传信了,大寨主说议完事情就来看您。”
“噢。”余白芷吃着糕点,声音含糊。
知道这样问不合适,但斜月实在担心,便多了嘴,“大小姐,您和姑爷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余白芷的话头照旧含糊其词。
“您和姑爷好像……”不是好像,而是的确发生了争执。
“怎么,父亲让你看着我们?”余白芷抬眸。
斜月神色不大正常,但还说得过去,她摇头随后又点头,“大寨主只是让奴婢们好生伺候小姐的…身子。”
不确定两人是否因为身孕争执,斜月很有眼力见跳过了这两个字眼。
“父亲还说什么了?”余白芷继续问。
“大寨主还说……若是小姐和姑爷出事,得跟他说……”
“你们要说?”
余白芷问得斜月不敢吭声。
“……”
主仆二人谁都不说话,余白芷一直在吃,云片糕她没吃多少嫌噎,让人上了桂花蜜枣。
斜月自然不能多嘴,她很清楚,余白芷一直都是个有主意的人,便是大寨主余正都做不了她的主意,下人凭什么置喙。
晚膳乔骁不见影子,余正说他送了提督大人他们下去,山上的残局收拾得差不多了,凤仙郡还有事情要忙,腾挪不出人手,乔骁两边都沾,便下去了。
“嗯。”余白芷听了没说话。
余正注意着她的脸色,反而被她抓了一个正着,余白芷挑眉,“父亲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跟女儿还吞吞吐吐?”
余正轻咳一声,“朝廷那边的意思,招安阴山并入督查司,隶属于司察衙门,与凤仙郡同理这边的事情,按照朝廷的规制来,你觉得如何?”
“嗯……”余白芷边吃东西边点头,“不错。”
无非是因为阴山人太多了,朝廷腾挪不出官位,不知道如何安置便出此下策了。
想来那位提督大人来的时候,便已经得了朝廷的授意要如此招安阴山,否则就以阴山和朝廷如此远的路程,怎么可能那么快得到圣上旨意。
“你怎么只是嗯,不说话?”
“女儿觉得妥当,没什么挑剔的地方,父亲做事一向为阴山考虑,兼顾着朝廷,如今也算是两全其美,还有什么可说的?”
是的,别的人不清楚,她可是很清楚,余正一直想要为阴山谋出路,他知道树大招风,朝廷容不下这么大的势力,迟早会铲除。
上一次没有跟朝廷的人硬来,多番设置陷阱,把朝廷的人活捉,便已经可以看出苗头了。
只是阴山主事的,都没人发觉。
“朝廷任命了父亲继续主事?”
“嗯。”余正点头,毕竟他的手上还有机关布防图,但为了表示阴山愿意招安的诚意,这布防图,给了朝廷的提督大人以及乔骁看过。
当时那提督大人一直感慨,若是前解二寨主还在,一定能够为朝廷效力,毕竟他的机关术实在精妙。
只可惜他死了,解令邧又违背了阴山和朝廷,如今手筋脚筋都断掉了,重伤被人带回京城伏法,死在半路都未可知。
“梅云庭要随着朝廷人手护送解令邧去往京城。”余正又跟她说看一下。
余白芷点头,这次连声音都不出,埋头吃她的饭菜。
关乎梅云庭,父女两人都没什么好说的。
他这个人最看重恩情,这是他的好处,也是他的短处。
余正倒了一盏茶水,“当年老二的事情,我已经跟解令邧说了,但他不信。”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就算是父亲把证据摆到他的面前,他也只会认为父亲栽赃嫁祸。”
当年前解二寨主遇袭,余正第一时间便派了援手去帮忙,谁知道吴磐在其中阳奉阴违,这才导致前解二寨主重伤,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老二的这两个儿子,不论是亲生还是义子,都跟他有些相似。”
“父亲是想二叔了吗?”
“他的儿子走上歧途,也怪我没有看好。”
余白芷哼笑了一声,她伸手去拿酒坛,原本是想要给余正倒酒,可谁知道,余正以为她要喝酒,把酒坛子搁得远远的,他说,“你不能喝,为父也……还是不喝酒了。”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阿骁也让我少喝酒,太医也给我把过脉了,我这身子是有望能好的,自然得听太医的嘱咐,少喝。”
阴山和朝廷的事情解决之后,那郎中才说余正的身子虽然中毒很深,但用烧针注药的疗法,还是可以治的,往前之所以那么说,无非就是为了扰乱余正的思绪而已。
既然阴山已经归顺于朝廷,自愿招安,太医自然会给余正好好治病。
言及此,余正又补了一句,
“何况也要抱孙儿孙女了,得顾着些。”
余白芷,“……”
她扯开话茬,绕回之前,“解令邧的年岁已经不小了,他做事自有头脑章法,父亲何必把责任往自家的头上揽,您拼了命把他往正途上拽,他自己要栽入死路,还能怎么办?”
余正叹了一口长气,“你二叔疼他这个儿子,幼年总舍不得打,性子养得又直又冲撞。”
“父亲念旧,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再找新人。”余白芷忽而挑眉。
余正啧了一声,忍不住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为父看你是皮痒了,敢拿你爹打趣。”
余白芷给他夹了一块烧驴肉,“偶尔耍耍贫嘴,是想惹父亲您笑笑而已。”
闻言,余正心头一暖。
他刚要提起乔骁那件事情,忽而道,“为父怎么觉得你意有所指?”
“那父亲倒是说说,我有何所指?”
说完这句话,她够着身子看了看,觉得炭火可以换一换,肉都烧不快了,往外喊斜月叫人。
今夜只有父女两人,余白芷不想吃锅子了,让斜月抱她下榻,跟余正在浅水居的院亭里面烧肉吃。
四周围了起来,亭内很暖,烤肉在烧架上噼啪作响,刷上酱之后香得人舌头都掉了。
小丫鬟进来换炭火添柴的时候,余正让她小心脚,随后才道,“你跟为父提解家的事情,说什么解令邧年岁也大了,我管不了他,难道不是让为父少管你。”
余白芷轻轻扬眉了一下,给余正烤了一块肉,亲自夹给他,讨好卖乖朝他笑了。
余正用银筷凭空对着她点了好几下,“跟你娘一样狡猾。”
“我是娘生的,自然随娘了,当然,也很像父亲。”
余正听到这句话,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朗声笑开。
“行,父亲不插手管你们的事情,你要少欺负阿骁,他是个不错的人。”
的确不错,余白芷认同。
“那日在山腰悬崖,你把他吓成什么样子了,这些时日他几乎一直守着你,做什么一醒过来就把人给气跑了。”
“我没跟他吵。”余白芷不乐意听了。
“没跟他吵,他能下山去?”
“若是他真走了,有够你哭的时候。”余正啧了一声。
“我才不哭。”余白芷嘀咕。
余正不戳她了,附和着,“是……”
三日后凤仙郡的事情差不离料理结束了,提督大人再一次问乔骁真的不随他们一起择返京城吗?
乔骁摇头,“且还要些时日,提督大人先走一步。”
“乔大人已经很久没有回京城了……太后娘娘临行之前吩咐我等务必带大人回去。”提督大人道。
太后之所以这么念叨乔骁,也是想要将自家的侄女指派给他做正妻,但提督没放到明面上说。
乔骁还是一如往日面色清淡,毫无波澜摇头,“阴山方才安定,保不齐会有下一步动作,我还是留在这里守些时日,以免再生波澜。”
阴山是彻底安定了,纵然再起波澜,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毕竟阴山之上也有不少朝廷的人,乔骁这哪里守的是阴山安定,怕是……
到底是儿女情长的闺房事情,外人不好.插.足。
提督大人点头,“好。”
折返之时,乔骁又看了一眼奄奄一息被关在囚牢里的解令邧。
坐在马上的梅云庭看着乔骁,“好好对她,不要…不要让她受委屈。”
乔骁冷瞥了梅云庭一眼,嗤笑,“不劳烦梅公子担心。”
梅云庭对上乔骁的排斥,也回以一笑,只是背过身之后,他的笑里多了不少苦涩,且渐渐掩盖了他所有的笑意,渐渐归于哀叹。
朝廷人马走了许久,乔骁才带着乐为离开。
“大公子,我们今日要上山吗?”
乔骁摇头,“先不上。”
乐为看了他连日以来寒气不减的侧脸默不作声,“……”
也不知道大公子还能沉住几次气。
不得不说,这位余姑娘还真是厉害,居然把大公子吃得死死的。
在京城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见过公子这样。
乔骁在凤仙郡待了小半个月,乐为每次问他上不上山,他都冷刀扫过来说不上,可夜里的时候,总是偷偷看着阴山失神。
跟在他身边的下属偷偷下注,想要看看他到底是上还是不上。
乐为看了台注子,切了一声说没趣,他毫不犹豫就押了乔骁会上山,他是跟在乔骁身边许久的人了,他都说了乔骁会上山,那肯定就是会上山了,众人纷纷跟着他押,导致不上山的台都没人下注了。
“押上不上山有什么意思,咱应该押大公子何时上山!”
于是众人又偷偷下了新的赌注。
只是没想到,刚下注的第二天,乔骁就上山去了。
美名其曰,送山上的鲜粮,探望余正。
也的确是来探望余正,他没有见到余白芷,又不好问。
先是跟余正嘘寒问暖说了许多,但总是心不在焉,明明掐着点来,可他还是没有看到余白芷。
余正看穿他的心思,没等乔骁开口问,便道,“芷儿回后寨休养去了。”
乔骁顾不上再嘴硬,忙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你离开没几日,她便说要回去。”
乔骁,“……”
“你放心,你请求朝廷留下的太医每日都帮她看脉,她的喜脉好着呢,人也没事,能吃能睡。”
即便余正如此说了,可乔骁还是放不下心。
没见到人,他怎么放得下心!
心中翻来覆去的恼怒渐渐被担忧所掩盖,他还是 起了身。
“岳父大人,小婿……”乔骁话还没说完。
余正便善解人意点头,“去吧去吧。”
乔骁赶马去的后寨,一路直奔小阁楼,把马鞭丢给旁边的人,鼓着一口气上楼。
斜月给他福身,说,“姑爷,小姐刚躺下。”
“嗯。”
他大步流星往内室里面走,比离开之时走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