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乔骁一顿, 他喜欢余白芷这件事情,有那么明显么?
眼下连余正都看出来了,是因为他之前跟余白芷演戏演得太好了?
可他总觉得不是, 余正似乎直接看穿了他对余白芷的心意, 故而有此一问。
余正并不催促乔骁, 锅子咕噜噜冒着热气, 他还招呼乔骁快吃,跟他说起家常, 多是关乎余白芷。
“那丫头一到冬日里便犯懒, 总起不来,你若是多叫她几次, 还会生气骂人的。”
余正没有说谎,乔骁也是见识过余白芷犯起床气这件事情了。
“她娘去得比较早,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做事说话多娇惯了一些,幸而她的性子也没有养得太娇纵,往日里也没有什么坏脾气,就是爱吃爱睡, 人懒了一些。”
嗯, 余正对余白芷还是很了解的。
他很疼惜这个女儿, 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要给余白芷铺路而已, 乔骁明白了。
即便余白芷睡过了不来用早膳, 下锅子的菜食都是余白芷爱吃的。
想起那人若是在,锅子沸腾, 肯定埋头就是一个吃, 什么都不管。
不,她还是管的, 只是平日里装作不管。
她在乎她的父亲。
毕竟是她的父亲,余白芷又岂会不在乎?
乔骁顿了一下。
余正轻声,“我中毒的事情,芷儿跟你说了是吗?”
既然已经挑明了话,乔骁也不再隐瞒,“是。”
“娘子告诉我岳父大人中了毒。”
这里被余正清了场子,说话还算是安全。
“芷儿还跟你说了什么?”
乔骁犹豫片刻,最后说,“娘子说您中毒已深……”
他也只说了第一句,毕竟后面再说,指不定会暴露朝廷的人已经上了山。
他如今还是不能够完全信任余正,万一这是一场局面?余正本来就在找朝廷的人士,他所言所行都是为了诈他的话呢?这可说不准。
“是,我中毒已深。”看出乔骁有所保留,余正便挑明了话茬,也算是摊牌了。
“我之所以允诺你总寨主的位置,也正是因为我即将命不久矣。”
“岳父大人不要如此悲观,不如再找人看看吧。”他没有提及京城的太医,先试试余正的态度。
“阿骁,你是在担心我装病诈你,把朝廷的人马诈出来之后卸磨杀驴吗?”余正也不跟他绕弯子了。
乔骁沉默不语。
余正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酱碗当中,话锋一转。
“我虽然老了,但还是可以看得出来很多事情。”
“虽然你没有直接回答,但我清楚,你很喜欢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也喜欢你。”
余白芷喜欢他?
乔骁眉心微动,余正从何看出来余白芷喜欢他了?
是喜欢皮囊和身体吧。
毕竟余白芷也只是黏着他要亲要抱还要背,除此之外再没有了,在床榻之上若是多来几次,她还要哭吟不休的。
余正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解释道,“正因为我对我的女儿很了解,所以看得出来,她对你有喜欢之意。”
“之前对于梅云庭和解令邧,即便喊人哥哥,到底隔着一层疏远,但是对你不同,她还是看重你的。”
“你一开始猜得不错,我之所以选择你,也是因为我的女儿。”
乔骁捋了捋脑中思绪,问了一件事情,“梅云庭是岳父大人召集上山的吗?”
提到梅云庭,极其有可能暴露乐为以及朝廷隐藏的人手,但也不一定,乔骁决定冒险一试。
余正既然选择了他,那当初在他和余白芷闹别扭的时候又为何要青睐于梅云庭。
“不是。”余正如此道,“但……他的上山也是我默许的。”
乔骁蹙眉,“……”
余正倒了一盏酒,但没有喝,只是看着酒水道,“若你不喜欢我的女儿,我又命不久矣,自然要为她多铺就一条后路。”
听着余正的话茬,他是清楚吴磐不是好人了。
但有关于吴磐,乔骁还是不好试探。
他已经听出了余正的言外之意,若是这一次他不点头,那他会把梅云庭定为第二人选。
届时他和余白芷之间就再无可能了。
乔骁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脑中思绪翻来覆去。
他不能对不起朝廷,可又放不下余白芷。
摆在他面前的,是两难题。
他也忍不住反思,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一切都变了,原本说要斩断与余白芷之间情意,可如今不仅没有斩断,反而越发加深,余白芷在他的心里占据了很重要的份量。
在她和朝廷之间,乔骁选不出来。
余正虽然没有直接得到乔骁的答案,但他的言行举止,无一不在回答,他喜欢他的女儿。
既然如此,事情自然是好办了。
“我已经等了你许久,今日你务必要给我个准话,也方便我好部署其余的事情。”
其余的事情?
乔骁用膳的速度慢了许多,他微微放下银筷,“岳父大人,我可否问您一件事情?”
“我说了,你若有什么顾虑,但讲无妨。”
乔骁还是在试探,“我可否知道,您当年为何没有选梅云庭为娘子赘婿?”
昨日闹了那么久,余白芷还是没有跟他说清楚,没办法,只能向余正打听了。
“怎么,芷儿没有与你说么?”
提到这个,乔骁面上露出些许不自然,“娘子只说了一半。”
余正没追究细问小两口之间的纠葛,倒也没有隐瞒。
“既然只说了一半,是说了哪一半?”
听着余正的口风,是打算告诉他了?
乔骁便简略提了一下他知道的事情。
余正接着往后说道,“当时解令邧过来上寨再次求我把芷儿许配给他,我没点头他就不走,彼此僵持了几日,梅云庭也过来了。”
“您是怎么说的?”
余正示意他接着吃。
“我跟梅云庭说,我原本就属意于他,但解令邧死不放手,便让他去处理这件事情,只要他让解令邧退却,我便将女儿许配给他。”
“后来……”余正的话说到这里,乔骁大抵明白了
“可他念着老二对他的养育之恩,总觉得亏欠解家,便离开了阴山,这一走就是许多年。”
原来如此。
“那您后来为何没选解令邧?”
余正摇头,“且不说芷儿不喜欢解家那小子,就说他年轻气盛,冲动易怒,我也看不上他。”
原来如此,乔骁了然。
“娘子对梅云庭有情吗?”
余正笑了一下,“阿骁,你这是到我这里拐弯抹角打听芷儿的心意?”
被戳穿的乔骁略微尴尬,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借此掩饰。
余正没有再说,只笑,又让他快吃,锅子里的菜肉熬得太熟,快要煮化了,另外一边又让林志把下面的炭火木柴拿掉一些,免得锅子沸腾得太厉害了。
乔骁不说话,余正又跟他吃了几盏酒,照顾他吃了一会菜,等林志往锅里面添了新菜,在等着煮的过程当中,他方才再次开口。
“我若是死了,吴磐和解令邧之间必有一战,届时两人分庭抗礼,而我的芷儿跟在梅云庭身边,却也不好保留自己。”
原来,余正真的什么都明白,他很清楚吴磐的狼子野心,解令邧的不甘示弱,暗中抗衡两人,平衡两人之间的权势。
是,余正这么一说,乔骁就明白了。
他之所以还是属意于他,没有选择梅云庭,是害怕梅云庭碍于亏欠解家,到时候无法保全余白芷。
毕竟解令邧喜欢余白芷,对她虎视眈眈,余白 芷纵然会些腿脚功夫,可到底是个女儿家,解令邧坐二寨主,手上捏着权势,余白芷是小细胳膊拧不过大腿。
乔骁蹙眉,随后又问,“岳父大人既选我为赘婿,为何不让娘子坐大寨主的位置,我帮扶娘子做事?”
既然都同意余白芷习武健身,余正又是有远见之人,扶持余白芷坐总寨主的位置也不无可能吧。
况且余白芷虽只是女子,但她行事妥帖,心思缜密,胆大心细,多少男人都比不上她。
“我曾经也动过这个主意,但是她不愿。”
“娘子不愿?”乔骁重复这句话,想想也情有可原了。
余白芷见事清楚,人却懒怠,不乐意掺和这些,就爱吃吃喝喝。
话说到这个份上,乔骁默了一下,他提起一件事情,“小婿曾提出带娘子去京城看看,可她并不愿意。”
“是……她不想走。”
“岳父大人知道?”乔骁疑问。
“多年之前,梅云庭离开阴山之时也找过她,她不愿意走,我曾经觉得阴山事多繁杂,也说把她送到山下去养,她不愿意,当场就给我这个做父亲的甩了好大的脸子。”
余正提起这件事情,不免失笑。
想到那个场景,某人张牙舞爪,冷着一张小脸,乔骁也随之翘起了嘴角。
“娘子坦率,做事随心。”
“是啊,她不愿意离开阴山,我也没有办法,只能由着她了。”
“可如今我快要死了,自然得想办法护她周全,总不能让人欺负了她。”
乔骁想问余正,难道把阴山交给他这位朝廷人士,就不怕他欺负余白芷么?
毕竟一开始,他在阴山受到的屈辱可不少。
只仗着他对余白芷的情.爱,就不怕他欺负余白芷了?
假设,他对余白芷的情.爱消退,亦或者他有了新人,不钟意余白芷了,他欺负余白芷怎么办?
思及此,乔骁不免觉得余正的托付太不靠谱。
虽然他不是那样抛弃糟糠之妻的男人,可……这样的男人他见得最多了,尤其是在京城,在高门世家当中,放眼望去,全是薄情寡义的男人,数不胜数。
可眼前的人是余正,是余白芷的亲生父亲,他可不敢造次。
乔骁默不作声,只在心中暗暗腹诽。
“小婿多谢岳父大人的看重。”乔骁来了那么一句。
余正看破他的想法,却不责备他阴阳怪气,“阿骁啊,说来你可能不知道,除了芷儿之外,我对你的看重,也有你父亲的缘故在。”
父亲。
当初余白芷提到过父亲,如今余正又提到父亲。
难不成,“您……认识我父亲?”
“是,我们曾经见过面,也在一张桌上喝过酒。”
“什、什么?”乔骁怔住。
余正竟然和他父亲认识,甚至还一道喝过酒?听他的口风,两人的交情似乎还不错。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你父亲去陆梁历练,我在陆梁寻人打造兵器,恰逢你父亲来买剑,他见我跟兵器铺子掌柜交涉,多听了几句,当时我也留意到了他,合眼缘,便与之结交。”
陆梁……
父亲当年的确去陆梁历练,是朝廷所托,前去查访陆梁县的铁业,因为陆梁偏远,这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主要是路远麻烦,来来回回太折腾。
没人愿意办,但父亲喜欢历练,便跟外祖主动请示,让祖父在其中帮忙,他来了陆梁历练。
乔骁当时还年幼,他只是听母亲问父亲可还顺利。
父亲当时说,他怎么说的?
“陆梁虽小,但士绅官员勾结,其中势力还挺繁杂,但幸而遇到了一个帮手,也算是没绕弯子。”
当时父亲口中提到的帮手,竟然是余正?
陆梁距离阴山不算远,只是比香安郡多翻一座山而已,若是乘坐马车,半天光景都用不了便到了。
“我觉得你父亲是朝廷当中少见的光明磊落之辈,他看我也说我义气爽朗,我们对彼此印象都不错,当年他还想带我入仕族,可我不喜欢朝廷当中的弯弯绕绕,便拒绝了。”
话说到这里,余正抬手让人拿过来一个东西递到乔骁面前,他抬了抬下巴,让乔骁打开。
乔骁打开了,乍见里面的东西,他瞳孔骤缩。
“这……这是父亲早年所佩之玉?”虽然隔了几年,但丝毫不折损玉佩的光亮温润。
“您手上怎么会有父亲的玉佩?”
乔骁本以为是造假之物,拿起来摩挲片刻,便看出来是真的了。
父亲喜欢让人刻松柏,又喜欢选用青玉,这类玉佩在朝廷官员所用之物当中不算事特别好的物件,但他的父亲常用。
这的确是父亲的玉佩。
“当年我与你父亲在一处吃酒,吃多之后两人话便多了起来,他说他有一个儿子,我说巧了,我也有个女儿,他便解下玉佩说结个良缘好字,我当年也赠了你父亲物件,但不是玉佩,而是他手上的洌峰剑。”
“父亲的洌峰剑是您所赠?”
“是啊。”余正点头,“我们寻常人家不配玉饰,那时我去陆梁也是找人打兵器,便给了他最好的一把剑,洌峰二字还是我起的呢,这源起于阴山。”
“至于后来,我和你父亲为何没再联络,也正是因为阴山做大,你父亲屡屡攀升,若有往来,定然祸害你们乔家。”
难怪父亲从来没有为他说过亲事,母亲提起他快到弱冠了,应当多多留意京中女儿,父亲欲言又止的神情。
那时候他不懂,眼下总算是明了。
他和余白芷竟然还有这样的缘分?
“所以我选你做芷儿的夫郎,也是经过深思熟虑。”
“你父亲的为人我十分欣赏,我相信他调教出来的儿子,不会有错,这些时日也证明了,我没有看错人,你的确是不错,有你父亲几分风骨。”
“岳父大人谬赞,我和父亲相比,还差得很远。”
“虎父无犬子,你不必过分自谦。”余正又给他倒酒。
乔骁顿了一会,转而想到一件事情。
既然都跟余正说了那么多,不如再确认一二。
“岳父大人,小婿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这件事情我与娘子.交涉,发现其中有问题,可一时之间难以求证。”
“何事,你直说。”
锅子又沸腾了,余正给他夹菜,就像是在照拂余白芷那样照拂他。
乔骁干脆就提了,“是香安郡溪山坍塌一事。”
“嗯,怎么了?”
余正的声音很平常,听着他的口风,他似乎不知道这件事情。
“当时朝廷上报阴山山匪抢劫朝廷赈济香安郡的粮食。”
余正一顿,眉头微皱,“有这件事情吗?”
“有。”乔骁肯定点头,“朝廷刑部还有此事的案录,当时还杀了不少朝廷人马。”
该不该提马威的事情?
乔骁犹豫片刻,余正眯眼,“阿骁,话不要只说一半,你接着讲。”
没一会,乔骁下定决心,还是说了,“我之所以会和娘子提到这件事情,是因为初到阴山之时,在解二寨主身边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当时我怀疑他是我叔父……”
乔骁把这件事情完完整整跟余正说了一下。
他讲完之后,余正的脸色变得十分凝重。
“阿骁,你确定吗?”
乔骁点头,“小婿确定。”
“双生子……”余正嚼着花生米重复,眼神微眯,“看来,山寨当中的叛骨是越来越多了。”
“这件事情我会让人去肃查,若是你再有什么发现,记得告知于我。”
乔骁颔首。
他又道,“岳父大人竟然知道三寨主不可用,早有防备,那日为何又要提及朝廷的人手?”
“阿骁是想问我为何要让他去查朝廷的人马吧?”余正挑破他的心中念想。
乔骁意外却也不算意外,“岳父大人厉害,小婿的确如此想。”
“吴磐心思深沉,我让他去查朝廷的事情,又传你来问,再当着他的面说明日后要传位给你……”
余正说到这里却不说了,转而问乔骁,“你可知我的用意?”
用意?
余正的用意是什么?
乔骁静下心来想了想,既然余正不信任吴磐,早就对他有防备之心,那他所做一切,定然是为了迷惑吴磐,不让吴磐看穿他的防备。
至于为何让吴磐去查朝廷的人马,当着吴磐的面说要传位给他。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余正莫不是想……
乔骁心头一震,没有说出口。
但余正见状,却笑了笑,“看样子,阿骁已经猜到了我的用意。”
“您……不怕逼得太过,引得三寨主狗急跳墙吗?”
既然余正说他猜到了,那就意味着余正让吴磐去查朝廷的人马,是为了让吴磐接触朝廷的人手,当着他的面告诉余正要传位给他,是为了逼吴磐。
“我巴不得他借助朝廷的人马,狗急跳墙。”余正晃着酒坛。
“您前些时日罚了解二寨主……”乔骁话没说完,瞬间改口,“您也是故意借题发挥罚他?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跟三寨主联手?”
“阿骁果然有几分你父亲的见事通透。”
余正给他倒酒,“我就说我没有看错人嘛,把女儿许给你,没许错。”
乔骁不自然淡笑,“岳父大人过誉抬举我了。”
“所以阿骁,说了这么多,你愿意入局与我联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