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心软。
沈骊珠抬头望去, 是叶美人,她瞬时嘴角上扬,眼神中都带着笑意, 立刻便想走上前去, 步子都大了几分,“表姐。”
叶美人见沈骊珠急急忙忙地往前走, 连忙迎了上来, 口中念叨着, “伤还没好全,你慢些走,着什么急?”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字眼, 熟悉的人, 就这样朝她走来, 不知为何, 沈骊珠竟一时有了落泪的冲动。
从二人因旧事产生隔阂, 到表姐出阁进了三皇子府, 再到她入宫与表姐形同陌路, 她心中有过后悔, 有过伤怀,也有过无奈, 终于也为此妥协。
这一瞬间看见表姐就这样在她面前, 与旧日那般无二, 眼里带着责怪的心疼, 她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受伤了......
待叶美人走到她的面前, 沈骊珠还一副痴痴的模样,盯着面前的人, 也不说话。
“怎么呆这儿了?”叶美人拍拍沈骊珠的发髻。
“表姐。”沈骊珠声音中带着几分紧张,看见叶美人微微点了点头,又开口唤了几声,“表姐,表姐,表姐!”一声比一声语调高扬,脸上的欣喜让人一看便知。
叶美人见沈骊珠如此模样,心头也愈发酸软,她二人年龄相差三岁,沈骊珠小时候跟着祖父启蒙书法时便常同她缠在一起,整日里围着她叫唤,让人放不开手。
待二人年岁渐长,沈骊珠来叶府的次数虽然少些了,但她二人的关系依旧亲密,隔三岔五便会互相送些小玩意,分享自己喜好的书籍。
或许真是因为关系着实亲密,当年她才如此恼怒,感觉自己唯一交心的人也选择了背叛自己,为此狠心与沈骊珠断了关系。连从母亲口中听说她为自己的责备病了一场时,也只是装作毫不在意,二人再在宫中相见她也只是冷脸相对,强忍着自己不对她心软。
但终究,她是自己自小疼着宠着的表妹,怎么可能不在意呢?会因为她受皇上皇后喜爱而安心,会因为她被人陷害而气愤,当听闻她失足落水之时,更是整夜难以安睡,但她心中总是过不去那道坎,没办法放下心中的芥蒂,只能默默躲着她,减少二人见面的机会。
直到马场上那匹受惊的马朝她冲过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她被吓得浑身都冰冷了,而那个自小在她身边撒娇卖痴的表妹明明自己也被吓的浑身发颤还是毅然朝她跑过来,她无法不被其触动,再难筑起心中的防线。
能怎么办呢,算她认输吧,不过是一次阴差阳错罢了,又怎能和生死相提并论呢?
“听到了,你是在叫魂么?我耳朵还没聋呢。”压下喉间的哽意,叶美人似作轻松的调笑到,不经意挑起话头,“你怎么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久,可是走累了?若是觉得不舒服,我们便早些回去,改日再出来便是。”
闻言,沈骊珠平复了心中翻涌着的情绪,连忙摇摇头道,“无碍的,好不容易可以下地走走了,我可不想又回去躺着。不过方才遇到了孙贵人和方御女,路上耽误了些功夫,让表姐久等了。”
便说着,二人一同缓缓往水榭亭那边走过去。
“孙贵人?她又欺负你了?”听到孙贵人的名字,叶美人皱了皱眉,她自然知道沈骊珠入宫来便和孙贵人不对付。
“没有没有,孙贵人今日倒是很不一样,并未为难我,且性子倒是收敛了许多,还让我很是惊讶。看情况,应当是方御女撞到了她去内务府拿的菊花所以起了些冲突。”沈骊珠开口解释道。
“承恩公这一家子仗着与懿仁太后有些亲缘关系便行事如此张狂,迟早会被皇上厌弃,她再不行事收敛些,无异于自寻死路了。”叶美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厌烦和轻视。
“表姐说话还是这样直率,在宫中还是避讳些的好,再怎么说,孙贵人与皇上有割舍不断的亲缘。”沈骊珠扯了扯叶美人的袖口,压低声音无奈道。
“你又不是旁人,需要避讳些什么?你如今倒是心思更缜密了,都敢说起我来。小时候看着你惯会撒娇淘气的,其实鬼点子最多,把旁人忽悠的团团转,也不知是怎么养成这个性子的。”叶美人睨了沈骊珠一眼,直言道。
“表姐,我错了,我再如何不也没逃过你的慧眼如炬么?”沈骊珠讨饶道,向叶美人卖笑道。
“就你会说话。”叶美人捏了捏沈骊珠的手,轻叹一口气,“罢了,如此也好,你这性子在宫中也能护得住自己。”
沈骊珠笑了笑,没有接话,忽而想起刚才方御女的异常,倒是想要和表姐打听一二。“表姐可对方御女有印象?她如今应是同宁婕妤住在一起。”
“方御女?我平日里很少出门,与宫中妃嫔倒也不算熟悉,对这个名字倒是没什么印象。怎么了?”叶美人思索了一番,侧首询问道。
“没什么,只是我刚入宫时在储秀宫曾与方御女住在一起,与她有几分交情。不过自我搬到了长乐宫,与她见的便少了。今日见她,总觉得有些奇怪,对我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不仅身形消瘦了不少,总觉得精神也不佳。”沈骊珠将今日路上的事情讲与叶美人听之后,说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叶美人听完,颦眉想了一会儿,一时没有开口说话。
见此,沈骊珠忙补充道,“表姐不必为难,对方御女没有印象也无妨,只是我突然想起,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我对方御女确实没什么印象。不过,方才听你说她和宁婕妤住在拾翠殿,让我想到了些事罢了。”叶美人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道,“当年,我和宁婕妤是一同进皇子府的,有过一些交集。”
叶美人顿了顿,接着说,“宁婕妤性子温柔,善解人意,又会说话,各宫的嫔妃都与她处的不错,就连脾气火爆的丽修仪也与她关系不错。下人也都说她宽仁和气,没有说她不好的。我还听说过她身边的侍女静思还是她从街上捡的,没有介意她有哑疾,这么些年一直带在身边。”
“我刚入宫时听教导姑姑也曾说过,宁婕妤是个极好相处的人。故而听说方御女被分到拾翠殿时,我也放心不少。”沈骊珠点点头,应和道。
“这便是我觉得可能只是我的错觉的原因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宁婕妤并非表面上这么简单。钟粹宫与拾翠殿不远,我每次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时,也会路过拾翠殿。
每次路过都是大门紧闭的,从未传出过什么声音,偶尔看到殿门开着的时候,里面的宫人都安静无声,说安静似乎不大恰当,我总觉得是死气沉沉地,我每次路过都走的快些。”叶美人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想了想又摇摇头,“不过也可能是宁婕妤御下有方,宫人门都十分懂规矩罢了。”
听完叶美人的话,沈骊珠沉吟片刻,开口道,“虽说这样看来似乎确实只是表姐的错觉,但是有时候可能直觉便也预示了什么,方御女变成如今这样,宁婕妤作为一宫主位,也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但这只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你可不要贸然去寻宁婕妤的麻烦,我就不该和你说这些。”叶美人抓紧了沈骊珠的手,十分懊恼道,“宁婕妤的父亲之前是皇上的侍臣,颇受重用,皇上登基之后便将其封为中书令,很得圣心,和承恩公可不一样,那可是实打实的恩宠。再说,宁婕妤在宫中名声甚好,若你与她起了冲突,恐怕也没什么人会为你说话。”
“表姐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冲动行事的。再说,如今不过是些猜想,方御女那边或许还有别的缘由呢。”沈骊珠反握住叶美人的手,柔声安抚道。
“那便好。你若真是担心方御女,不妨改日再寻个机会问问她便是。”叶美人眉眼舒展,轻声道。
“表姐说的是。”沈骊珠乖巧应道,二人一起走到水榭亭内坐下。
“你进宫时,祖父身体可还好?”叶美人看向沈骊珠,祖父年岁已高,她一直十分担心他的身体。
沈骊珠颔首,“外祖父身体一直都不错,我入宫那时还说去庄子上住呢。前段时日在猎场,父亲也同我说过外祖父身子还算康健,只是皇上担心他奔波辛苦,这才没邀他一同去秋猎。”
叶美人看了沈骊珠一眼,有些促狭道,“皇上果真待你不一般,还专门让你和舅父单独见面,我倒是没你这个福气。”
“表姐?”沈骊珠面对表姐时倒是没有想太多,开口便透露了围场行宫单独与父亲见面一事,此时想起二人如今的身份,倒是有些尴尬起来,悄悄看了眼叶美人的脸色,似乎在判断表姐是否是真的在生气。
见沈骊珠这副模样,叶美人一时有些怅然,良久开口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你该知道,我对皇上不过是父命难违。”
听到这句话,沈骊珠脸色一下子变了,艰难地开口道,“表姐,对不起......”
“不必再提了,过去的事情便过去吧,方才是我一时口误。”叶美人直接打断道,随即又聊起其他话题。
见叶美人这般态度,沈骊珠心口紧了紧,面上却又恢复了方才的愉悦,附和着叶美人的话,只当是未曾发生方才这段插曲。
湖面微风拂过,泛起一阵涟漪,而后又平静下来。
二人在水榭亭说了好一会儿话,待到申时,这才起身离开。
又过了两日,沈骊珠本想着趁着给例行去皇后请安的时机,找方御女说几句话,不想却得了消息说方御女病了,向皇后告了假。
沈骊珠当日只是觉得有几分不巧,却并未想到再次见到方御女是在秋日的一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