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两边站立。
披头散发的沈无庸被押上殿,长时间处在威胁和惊吓之下,他的面容变得灰白,神情萎靡不振,似受到了非人的折磨。
“跪下!”侍卫一脚把沈无庸踢跪下去,沈无庸双手着地,重重磕头,颤颤巍巍道,“罪臣沈无庸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承正帝看了看下面的袁丛,得到他肯定的眼神,便知沈无庸的口供他已经办妥了。
但这一切太过顺利,让承正帝心中隐隐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怪异的就好像背后有一只手一直在推着他往前走,其实前面早已经设下了陷阱等着他往下跳。
慢慢收回心神。
承正帝开始审问跪着的沈无庸:“罪人沈无庸,朕问你,究竟是谁将你救下?从实招来,若有一句不实,大刑伺候!”
沈无庸被惊吓到,连连磕头,浑身颤抖,头埋在双臂之下,嘴唇讷讷良久“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是……二殿下!”
话音落下,大殿内哗然一片。
承正帝的脸色顿时黑下来,刚要看向底下的袁丛,又听沈无庸反口:“不,不是二殿下……”
承正帝横眉怒目:“到底是不谁?”
沈无庸浑浑噩噩,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我,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有个穿黑衣服的女子,自称是二殿下的小妾,说要救我出去……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皇上饶命,皇上饶命,饶命啊!”
说完后沈无庸不断地磕着头。
这个答案让承正帝十分满意,连燕泽的脸色也好了不少。
只有底下的袁丛脸色有些怪异。
他只让沈无庸指证燕瞻,怎么变成了黑衣服的小妾,这和他让沈无庸说的有出入。
身为锦衣卫,袁丛敏锐地察觉到现在已经神志不清的沈无庸说的……可能都是实话。
那代表着燕瞻在很久之前就谋算到现在的一切了,而那个自称是二殿下小妾的黑衣女子亦可能是燕瞻设计的。
若真是如此……那燕瞻城府之深,筹谋之远简直非人也。想到这里,袁丛只觉得浑身发寒。可这是在大殿,在文武百官面前,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提醒陛下。
而另外一边承正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立即赦免燕泽,只罚他失察禁足一月。根本没有注意到袁丛这里神色不对。
且满朝文武无一反对,纷纷恭声道:“陛下英明!”
承正帝笑着点了点头。忽然殿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鼓声,这时一小太监面色焦急,急匆匆地跑进来:“陛下,殿外有人击鼓鸣冤,状告沈无庸草菅人命!”
“什么人?”
“是、是……”小太监小心地看了最前面的燕瞻一眼,然后立马低头,“是沈无庸之女,沈芙!”
听到沈芙的名字,满朝哗然,纷纷看向燕瞻,谁不知道这沈芙是燕瞻之妻!
竟然在这个时候状告生父?这世子妃也太过荒唐!
只见燕瞻脸色变得铁青,薄唇挤出一句话:“简直胡闹。”
转身看向那太监:“告诉她我的话,让她立即回去!”
小太监刚想离开,就听到龙椅之上承正帝悠闲的声音传来:“等等。”
“既然敲了登闻鼓,必是有冤情,何不让她上来!”
又笑着看向燕瞻:“瞻儿你这是做什么,申冤是人之常情,为何那么急切的赶她走?”
承正帝心情不错,乐意看一场笑话。
太子逼宫谋反,沈无庸就是挟持了这沈芙挟制住了燕瞻。
承正帝身在皇宫,却耳聪目明,自然听过燕瞻“惧内”之名。
他这个侄子威风凛凛勇武不可挡,却管不住一个内宅妇人,这也是他的报应了。
而且,当初太子能以此女子挟制住燕瞻,如今……承正帝眼底暗了暗,告御状没有那么容易,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可借此将沈芙关押在大理寺。控制住这沈芙,那么要控制燕瞻,就容易多了。
承正帝谋划多日,早已经蠢蠢欲动,没有轻举妄动是终究还有些忌惮,没有十足的把握。
眼下这沈芙送上门来,正是个好机会。
袁丛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连忙出声:“陛下——”却被承正帝无视,直接道:“宣沈芙上殿!”
“宣,沈芙上殿!”
太监尖利的声音传遍金碧辉煌的金銮殿!
过了好一会儿,在侍卫的押送下,一身着藕荷色芙蕖纹衣裙的女子慢慢走上了殿,那女子妆容精致,华服钗环一身,柳眉弯弯,翘鼻朱唇,清新秀美得宛若一株刚刚绽放的娇花。在外跪久了双腿疼痛行走不便,走路有些一瘸一拐,但面容始终平静,只看着前方跪着的沈无庸时眼里透出一分恨意。
女子容颜绝艳,吸引了众多的视线,忽然又想起她的身份,不敢再多看。
只燕瞻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低垂的眼眸里情绪难辨。
沈芙却像是没看见燕瞻一般,自顾自上前行礼:“妾身沈氏,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承正帝看着虔诚跪在地上的沈芙:“你有何冤屈要申,状告何人?”
沈芙看了瑟瑟发抖的沈无庸一眼,声音坚定:“妾身要状告生父沈无庸,草菅人命,禁锢残害我生母!”
“哦?”皇帝好奇地道,“你生母?”
听完这句话,承正帝心里已经认定,不过就是沈无庸抢了这沈芙的娘进府当小妾,后被正室磋磨致死这种稀松平常的事。
天下男子,但凡有些权势的,强娶几个美貌的小妾的事数不胜数。
就因为这样,这沈芙就要状告生父?不论她状告生父实乃大不孝,这沈无庸本就是死囚,她即便不告,沈无庸也活不了,她何必多此一举?
沈芙很快给了承正帝原因:“我状告生父无他,只为给我母亲讨一个公道!为她许多的年的冤屈折磨,讨一个公道!”
沈芙话一出,朝堂满是不屑之声。
大理寺卿陈云礼站出来:“你母既为妾,应是贱籍,生死本由主人裁夺,更何况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母亲是死于沈无庸之手?”
沈芙低着头,只觉得好笑:“因为我娘是贱籍,就没有求一个公道的权利吗?”
陈云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沈芙继续说,“可是谁告诉陈大人我娘是贱籍?”她抬起头,眸光带着质问。
陈云礼顿了下。
他只是按照常理推断罢了。
沈芙忽然对着承正帝跪拜:“我娘不是贱籍,她是官家女子,还请皇上做主啊!”
官家女子?
官家女子怎么会来给沈无庸做妾?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只有沈无庸伏跪在地浑身颤抖。
承正帝好整以暇地问:“哦?哪个官家女子,说来听听,若属实,皇伯父一定为你做主!”
沈芙笑了笑,磕了一个头,慢声说:“我母亲,乃是前兵部尚书文容章之女,文言君!”
罪臣之女,也是官家女子!
随着沈芙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偌大的金銮殿里鸦雀无声,透着死一般的寂静。
竟然是文氏……那个勾结北翼被灭族的文氏!这沈芙是文氏后人?她是疯了吗,不好好藏着还敢上殿击鼓鸣冤?
承正帝豁然站起身,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很快闪过一丝慌乱:“文氏?!!!文氏竟然还有活着的人?通敌卖国的叛徒竟然漏了你,来人,来人,给朕——”
“陛下且慢!”沈芙连忙大声道,“我文氏一族忠心耿耿,绝不会通敌!还请陛下做主,还我文氏清白!”
“胡说,文氏通敌证据确凿,岂容你狡辩?!”承正帝脸庞涨红,大怒!
“敢问陛下所说证据确凿是什么?”沈芙反问。
承正帝冷笑了一声,“大殿威严,你一个小小女子竟敢出言不逊触怒龙颜,来人,把她给朕拖下去!”
“皇上这是心虚了?”沈芙大笑了一声,“竟连我的话都不敢听完?我倒是也想问皇上一句,这么多年你过得可心安?”
“放肆,放肆!”承正帝脸色铁青,“竟敢出言犯上,居心何在?!来人将她拿下,死伤不论!”
金銮殿外忽然围了一圈精兵。
“我看谁敢!”
燕瞻忽然站出来,来到沈芙身前,直视承正帝:“我妻手中握有证实文氏蒙冤的证据,皇上不看反倒着急忙慌杀人灭口,是心虚,还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承正帝双目几欲突出:“燕瞻!你这是逼宫?!”
燕瞻:“臣,是要皇上还天下忠臣一个清白和公道!”
对峙中。
大理寺卿陈云礼忽然站出来,恭敬道:“世子妃本是文氏罪臣之女,属嫌犯之列,若要为文氏鸣冤,按照律法,要先上刑以证其心!”
承正帝顿时平静下来,冷笑道:“朕倒是忘了,该上何刑?”
陈云礼:“十指连心,该上拶刑!”
“好,好,来人,上刑!”承正帝看着燕瞻,暗藏威胁,“这刑罚连心,若是不小心可就是去了半条命!”
很快,指伽的刑具就被抬了上来,行刑的侍卫将沈芙纤白的十指分别放进夹板中。
虽然还没有收紧,但那硬冷的刑具贴在沈芙手指的皮肤上时已经让沈芙隐隐闻到了那令人窒息的血腥之气。上面干透的暗红血迹令人直接感受到接下来会有多痛苦和残忍。
沈芙一言未发,只是慢慢闭上了眼。
夹板慢慢收紧,行刑之人开始用力,顿时,似断骨一般的疼痛从手指遍布四肢百骸,她紧咬嘴唇没有出声,额头慢慢渗出了汗水,将头发打湿。
可是很快,她再忍不住,女子凄厉的惨叫传遍大殿,指骨上已经血迹斑斑。
眼泪与汗水混在一处,几乎面目前非。
是真的好疼啊,燕瞻没有骗她。沈芙用仅剩的力气想。
她是不是要死了……沈芙的思绪浮浮沉沉,快要飘远,好像快失去意识……可是她不能倒下。
意识迷糊中,耳边忽然听到一道沉厉的声音:“够了!”
陈云礼立刻上前阻拦:“世子殿下难道想阻挠行刑吗?就算她是世子妃,也得按律法办事!世子干扰行刑,您这是来申冤,还是来逼宫?”
陈云礼的话很明显。
燕瞻若干涉,这申冤的性质可就变了,以后史书上也会写下这一段。后世再来看这段历史,难免会生出诸多猜测。
本来沈芙亲自来申冤就是为了能够堂堂正正为文氏平反,堂堂正正公布承正帝的罪行,不留下一丝污点。
沈芙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娇嫩的唇瓣被咬出了血,变得惨白,整个人无力地趴在地上,满脸汗珠,头发散乱打湿,凄惨又脆弱,可是她还是虚弱地对燕瞻慢慢摇了摇头。
告诉他,她还能忍,她还死不了。
可是燕瞻忍不了。
她纤白的双手全是血,流了一地,染红了大殿光洁的地板,也染红了燕瞻的眼。从眼中顺着四肢百骸流入五脏六腑,生出难以忍受的疼痛。
她流了好多血。
为了堵她的嘴,承正帝是想要她的命。
可任何事和她的性命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他快步上前,直接抽出剑将上刑的太监逼退,单腿跪下将已经快失去意识的沈芙抱在怀里,小心地将夹板从她手上褪下。
失去了夹板的禁锢,原本已经凝结的血又重新流了出来,染红她的衣袖,也染红了他的。
“再上刑她就没命了,到时还怎样申冤?”燕瞻抬头看向承正帝,“还是说,陛下在害怕什么,有心将申冤之人先置于死地?可她若死了,皇上又堵的住悠悠众口吗?”
“你——”承正帝怒视燕瞻,又收到袁丛和老二的视线,示意他还需再忍耐一会儿,只能暂时按下怒火,拖延时间。
燕瞻咄咄逼人:“皇上还在等什么,开始审问吧!”
沈芙休息了一会儿慢慢恢复了些力气,挣扎着从燕瞻怀里爬起来,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拿出几封泛黄的书信:“这是我外祖父和昭仁太子的通信,上面有昭仁太子的私印为证,做不得假。皇上当初定我文氏通敌,可这些书信都能证明,当初我外祖父私下与北翼交涉都是和昭仁太子事先定好的诱敌之计,绝非我文氏通敌,还请皇上还我文氏清白!”
这些书信,被闫行拿走,却没有直接呈给承正帝,而是将书信展开,游走于百官之间,让群臣见证!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几封书信,终知当年承正帝定下文氏通敌,便是一桩大大的冤案!
就算是皇帝,也难辞其罪责!
承正帝铁青着脸没有说话。
这也让朝中有些老人想起,当年文尚书是有鸣冤过的,只是承正帝认定其罪责,只念其过往功绩,匆匆就判了全族流放。然后过了一段时间,这文氏全族就被一伙匪徒劫杀。
如今想来,聪明点的人都能看出其中的蹊跷。
可是承正帝为什么要灭文氏的口,这其中的缘由是什么?
很快,沈芙就给出了答案,她恭敬地伏跪在地上,请求承正帝还文氏一个清白。
而对于承正帝来说,错判文氏并不致命,只要杀了燕瞻,这天下就没有人敢置喙!
所以承正帝很干脆的还了文氏清白。
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候,沈芙竟然还不罢休!
“多谢皇上为文氏平反,可是——”沈芙慢慢直起身,直视承正帝,忽然笑了起来,“我文氏之冤也是皇上一手造成的,今日我也想问一问皇上,当年为何将我外祖父匆匆定罪?!皇上是想遮掩什么呢?”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污蔑圣上?”二皇子立即上前训斥!
“二皇子急什么呢?”沈芙道,“当初昭仁太子身死,皇上认定是我外祖通敌刺杀,可现在既然我外祖无罪,那刺杀昭仁的太子又是何人?”
承正帝怒道:“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如何还能查清?”
“皇上不清楚?”沈芙咄咄逼人,并不退让,又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那皇上认识这枚玉佩吗?”
一枚图案特殊通透的白玉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承正帝面色突然一瞬间惨白!
这竟然是……
沈芙继续道:“看来皇上清楚得很!这枚玉佩是当初昭仁太子送给您的,却出现在昭仁太子的尸首旁!”
话语直指是承正帝杀了昭仁太子。
“胡说!你随便拿一个玉佩就敢污蔑朕?”沈芙的话终于让承正帝失去了理智!
“这枚玉佩是不是您的,请皇后娘娘前来一辨便知。”沈芙话音落下,殿外的徐皇后在众人的视线中缓缓走进来,接过沈芙手中的玉佩看了许久,点点头,“这是陛下二十岁那年昭仁太子送给陛下的生辰礼。”
当年昭仁太子被刺身亡时,燕峰并不在,可是一枚属于燕峰的玉佩却出现在昭仁太子的尸体旁,这意味着什么似乎不言而喻。
皇后又道:“昭仁太子被刺那夜,陛下很晚才回来,身上还有血迹,我当时没有想太多,现在想来,那血,就是昭仁太子的!”
皇后的话一出,朝堂大震!
沈芙指着承正帝大骂:“认证物证俱在,二十三年前杀害昭仁太子又杀我文氏一族灭口,谋杀储君,陷害忠良。燕峰,你可知罪?”
殿外忽然落下一道惊雷,紧接着风雨大作,吓得群臣面容失色。不知道有谁突然喊了一句:“昭仁太子显灵了,是皇上杀死了先太子!!!”
大殿里乱成了一片。
突然,整个金銮殿外传来脚步声,一群精兵将大殿团团围住,举起箭对准殿内。
承正帝仰头大笑,目眦欲裂:“是朕做的那又如何?区区一群蝼蚁,还妄想审判朕?朕是君,是天子,你们是什么东西,还想定朕的罪,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从古至今,就没有臣子定皇帝罪的道理!”
眼见承正帝已经陷入癫狂,沈芙见好就收,也不敢狂妄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利落地躲到了燕瞻的身后。
“别怕。”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二皇子燕泽见形势大好,走到承正帝面前献计:“父皇,还等什么,将燕瞻这个乱臣贼子拿下!”
承正帝点头,看着燕瞻冷笑道:“无知小儿,你真以为朕不知道你的谋划,轻易就上了你的当?!燕瞻,你仗着朕的恩宠,仗势弄权,意图谋反,朕今日就将你射杀在此,警告天下!”
说完手一挥,示意禁卫动手。
可他命令一下,外面重重包围的精兵却一动不动。承正帝顿时脸色大变!
“怎么可能!”
紧接着大声道:“陈炳春,这是怎么回事?!”
兵部尚书陈炳春慢慢出列,对承正帝鞠了一躬:“臣在。”
“你还在等什么,快让他们动手!”
陈炳春却迟迟不动,反而恭敬地看着燕瞻。
承正帝瞳孔蓦然睁大。
“你们,你们早就合谋!”
“你现在才明白,”燕瞻慢慢上前,薄唇勾了勾,似笑非笑,“不觉得太晚了吗?”
“你们这是造反!”承正帝气势顿泄瘫倒在地,随着燕瞻的一步步逼近不断地往后爬,再无刚刚凛然的气势。
“造反?”燕瞻冷声反问,“你不是亲口承认了谋害我父吗?我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位置,谈何谋反,你说是不是,叔叔!”
叔、叔。
承正帝心中大骇,喷张的瞳孔显露着无比的惊骇痛苦。
金銮殿外两边的人马厮杀在一处,血光冲天。
刺鼻的血腥味随着瓢泼大雨吹进殿内,开始让承正帝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燕瞻缓缓俯身,来到承正帝耳边低声道:“苟活了这么多年,燕峰,你也该死了。”
殿外风雨大作,一个又一个兵将倒下,承正帝和燕泽的人马很快被围剿。
半个月后,承正帝写下罪几诏,将当年杀害昭仁太子之事公布天下。
安王与安王妃带着当年太子妃崔翎月死前留下的信物进宫,曝光燕瞻的太孙身份。
第二日,承正帝退位,禅位于燕瞻。
——
一个月后。
承正帝重病身亡,新帝特赦徐皇后去行宫养老。随着承正帝谋害昭仁太子之事大白,当年加诸于太子妃崔翎月身上的流言也终于被澄清。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皇宫里却不平静。新帝登基,宫中都在着急忙慌地赶制燕瞻登基的龙袍和沈芙的凤袍。
而沈芙却来了心情,吵着要去城墙上看夕阳,燕瞻被她缠得没办法抛下繁忙的政务与她一同欣赏昏黄落日。
日落之后天边彩霞漫天,金光四溢,仿若一幅唯美的画卷。
城墙的台阶泛着青灰,带着历史的厚重感。这些石阶稳稳伫立在此,见证朝代更迭,政权兴衰。
沈芙走在燕瞻身后,他穿着玄色的龙纹绣金广袖长袍,夕阳将他的身影拉长,似带着永远不变的沉稳安心。
沈芙的双手还包着纱布,过了一个月她手上的伤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燕瞻为了防止她抓挠又给她包上了。
御医上了最好的药,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可是那种似断骨一般生不如死的疼痛,沈芙直到今日还心有余悸。
她丝毫不怀疑,那时如果继续下去,她的双手真的会断。可是她强撑着,坚持着,不过是不想她和燕瞻苦心筹谋的一场“申冤”留下污点罢了。
为文氏申冤,再借此翻出昭仁太子死亡的真相,就是为了让承正帝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还已死之人一个公道和清白。可是燕瞻当朝拔剑,就有以权势威逼之嫌,在史书上难免留下话柄,被后世诟病。
所以当时就算是死,沈芙都不会叫停。只是她没有想到,受不住的反而会是燕瞻。甚至于当场拔剑!
他明明从来都是最沉得住气的人。
以至于如今燕瞻登基,对于他“逼宫”“谋反”“得位不正”的流言甚嚣尘上。
但燕瞻并不在意。
“比起所谓的话柄和虚名,你才是我最先要考虑的事,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他说。
金光闪耀的夕阳里。
沈芙一步一步走在燕瞻身后,地上落下两道修长的身影。
看着那两道原本一前一后的身影慢慢变得快要快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沈芙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
她这个人,因为自小的遭遇,早就习惯了对他人甜言蜜语虚情假意却从不入心,不敢把自己的心交托于他人,她对燕瞻,也从来只有讨好而无情意。
而燕瞻性情冷漠疏离,她习惯了,也不在意他对她的态度如何,所以尽管后来他对她逐渐变得越发纵容,越发退让,越发……没有底线,她也从未主动思考是为什么。
只是单纯地觉得,母凭子贵罢了。
可是她再后知后觉,再没心没肺,也意识到了他的情意。
两道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黏在了一处。
沈芙的鼻子又撞上了他的背,不同的是,这次没有撞疼,只是皱着脸不解地抬头看他。
却见燕瞻转过身来,微微俯身道:“走得这么慢,是不是手又疼了?”
也不怪燕瞻有这样的反应。确实沈芙这段时间借着手疼作了不少的妖。作得她都有点心虚了,咳了下,清了清嗓子有些汗颜地说:“额……一点点吧。”
燕瞻点点头:“知道了。”
嗯?什么知道了?
沈芙还没有反应过来,燕瞻便弯下腰,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沈芙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眨了眨眼睛。
“我是手疼,不是腿疼。”
而且其是她的手早就好了,燕瞻又不是不知道。
“慢吞吞。”燕瞻抱着她大步跨上台阶,“等你走上来,太阳早就落山了。”
沈芙看他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嘴角却突然弯了弯。
哼,她走得才不慢,是他想抱她而已。
城墙上的侍卫看到来人,连忙跪下行礼,头都不敢抬。
燕瞻将沈芙抱到城墙中央才将她放下,让她欣赏吵着闹着要来看的夕阳。
沈芙仰头看了一会儿夕阳,又转身看他。
微凉的风将他玄色矜贵衣摆吹起,飒飒作响。燕瞻从来不是那等有闲情逸致欣赏夕阳的人,只是沈芙闹着想看,他便来了。
此时金黄的夕阳迎面而来,落在他冷峻的脸上似乎都有了暖意。
他从来就是这样,面冷得要命,情意从不宣之于口。
“燕瞻。”沈芙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她直呼他的名字,燕瞻也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怎么从来不问我是否心悦于你?”
燕瞻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俊朗的侧脸沐浴在夕阳里,语气平静:“我早有答案,何须问。”
能与他并肩同行,生死与共,为他豁出性命。燕瞻怎么可能还看不懂她的情意。
是她太过后知后觉罢了。
沈芙倒是不明白他怎么如此肯定。眨了眨眼,又说:“哦。那你呢,一定很喜欢我吧。”
直接,又肯定。
燕瞻薄唇勾了勾,慢慢转身看着沈芙,眼里带着浅淡笑意:
“依我的脾气,惧内的名声还能遍布京城,我喜不喜欢你,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沈芙愣了一下,笑意盈满了双眼。
也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