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月亮隐在云层里,挡住浅薄的月光。
寝宫里漆黑一片,暗色昏浓,悄无声息,透着无边无际的寂静,仿若无边炼狱下的空洞,死寂,阴暗,无法挣脱。
燕瞻在这片沉浓诡异的夜色里醒过来,慢慢的,平静地睁开了双眼。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景象历历在目,五脏六腑的麻痹也留有余意,让他依然无法在她一直沉睡的惊惧中回过神来。
手臂动了动,成功地摸到怀里柔软温热的身体,让燕瞻终于慢慢平下呼吸。
人在梦中反应的总是自己这一生中最害怕,最担心,发生的,失去的。他这一生很少惧怕什么,却无法想象有一天会失去她。
燕瞻的手臂收拢,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沈芙还在沉睡,呼吸均匀平缓,只是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秀气的眉头浅浅的皱了起来。
下一刻,她大喘着气从梦中惊醒,惊慌地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稳稳圈住,后背被轻轻拍着,他低沉又令人安心的嗓音落在耳边:“好了好了,没事了,那只是梦而已,别害怕。”
随着他安抚的声音不断传来,从噩梦中醒来的惊慌渐渐被平息。
”我做梦梦到我失忆了,把你和满满都忘记了,你寻遍天下名医都治不好我。“沈芙靠在他的胸口,心有余悸地说。
燕瞻声音平缓:“然后呢?”
“然后……你和满满都很绝望痛苦,好在一位来自云城的肖神医救了我,恢复了我的记忆。”说到这里沈芙也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所以没有发现燕瞻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大幸。”他说。
“嗯嗯。”沈芙连连点头,“天不亡我,我真是幸运,大幸。”
燕瞻摸了摸她的脑袋,“嗯,没事了,睡吧。”
沈芙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直直地看着燕瞻:“大幸,是谁的大幸?”
她怎么觉得燕瞻对她做的这个梦一点也不意外。
“自然是我的大幸。”燕瞻低头亲了亲她的红润柔软的唇瓣,声音低到不可闻,但是沈芙还是听清楚了。
“我忘了告诉你,我也喜欢朝朝,永远永远。”
沈芙愣了一会儿。
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也和她做了同样的梦。
过了好一会儿,她笑眯眯地冲进燕瞻怀里,是真心的调侃:“哦,我当然知道了。那你怎么表现?”
随着她清悦的笑声,偌大的寝宫里,那漂浮着的沉寂与压抑终于渐渐消散殆尽。
燕瞻知道她是彻底脱离了那个噩梦,眉头挑了挑:“我应该怎么表现?”
“唔……”沈芙思考了下,说,“我看话本子里,那些深情缱绻,至死不渝的爱侣经历都很刻骨铭心,撕心裂肺。比如书生为了表现自己很喜欢小姐,愿意自插三刀以证深情。又比如手握重权的大将军为了追回深爱的妻子将自己的妻子囚禁,然后那样这样——”
沈芙越说,燕瞻的眉心跳的越重。
真不知道她天天都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
“自插三刀?”燕瞻深深呼出一口气,还是决定配合她,“如果你非要如此才能证明的话,我也没意见。不过我没有自残的爱好,架子上有我的佩刀,你可以捅我三刀我不会反抗。”
沈芙:“……”
为什么被他这么一说好血腥的样子。
“至于你说的囚禁……”燕瞻点点头,“也不是不行。刚好我也觉得你最近出宫太频繁了。既然你有这个要求,那么从明天开始,你就囚禁在凤鸣宫哪里都不许去。“
沈芙:“……”
燕瞻薄唇勾了勾,“我想这样你应该满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外面天光破晓,已经是他平常起床的时辰。
他起身披上外袍,声音平淡:”来人,宣朕旨意,从今天开始将皇后——“
“哎,哎。”
沈芙连忙起身从背后捂住他的嘴,讨好地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胡说八道了。你看你,我跟你开玩笑呢,怎么能当真呢。”
燕瞻慢慢拉下她的手,眉骨挑了挑,”怎么,不要囚禁了?”
“不要了不要了。”沈芙脑袋摇的像拨浪鼓,故作沉思道,“我忽然发现那些话本都是骗人的,陛下对我最好了。”
燕瞻:“那真是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准备起身。
见状沈芙连忙趴在他背上不让他起来,急切地说:”我都认错了!“
他怎么还要囚禁她呢!
“你想什么呢。”燕瞻眼里蕴着点点笑意,将她抱了起来,“时间不早了,该上朝了。”
“哦。”
沈芙怎么忘了他是个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的辛勤的皇帝了。
应该是她今天起得太早还没完全清醒的缘故。
燕瞻走后,沈芙又美滋滋地睡了个回笼觉。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确实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
她确实忘了一件事。
一件很大的事!
沈芙用完了早膳,发现没见到自己的宝贝满满,招来她的大宫女清月问了问。
清月回道:“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离宫出走已经两日了。”
!!!
沈芙终于想起来了,满满不仅仅是在梦中离家出走,现实他也背着小包袱离宫出走了。
这孩子,才六岁怎么就这么叛逆呢。沈芙头疼地揉了揉脑袋。
“暗卫那边怎么说?太子去了哪里?”
清月道:“太子在宫外走了一圈,现在住在摘星楼里。有天鹰大人在,太子殿下不会有事。”
说是这么说,但一直让孩子在宫外也不是个事。
再不哄哄他,小崽子真的要气死了。
“传我的令,让天鹰把太子殿下带回来。”
清月面色有些迟疑。
“怎么了?”沈芙看着她。
清月道:“可是陛下说了,随太子殿下去。”
燕瞻还真是狠心,一点也不纵着满满的小脾气。
不过沈芙觉得,满满还是个孩子,都离宫两日了,她作为娘亲也该去哄哄了。不然这孩子可硬气了,可能真的就不回来了。
但是燕瞻不许,她得好好和他谈谈,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
……
燕瞻下朝回来,沈芙早就在等他了。
她让他坐下来,表情很是严肃:“我有个问题想和你谈谈。”
燕瞻配合地坐下来。
“你不觉得满满的性格有点问题吗,心理也不是很健康,小小年纪就那么强势和残忍。”沈芙说。
不过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和燕瞻的感情一向很好。燕瞻是严父,她是慈母,对孩子也没有造成什么心理阴影,怎么会把孩子养得这样叛逆呢?
“强势和残忍并非完全不好。”燕瞻道,“他出生在帝王家,仁慈才是他最大的阻碍。”
沈芙:“……“
话是那么说,但是孩子才六岁啊?
六岁的孩子动辄要打要杀的这好吗?
不过燕瞻这人从小就杀人不眨眼,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一点也不奇怪。
“你们父子就是狼狈为奸。”沈芙小声吐槽了句。
燕瞻:“……狼狈为奸?”
“难道不是吗?”沈芙气势很足的反问,“而且你还杀人不眨眼,就是因为你,才能生出满满这个小恶魔。”
对于孩子的教育问题,两人大部分时候都是一致的,只有个别时候才有争执,比如现在。
燕瞻轻嗤了下。
“你最好不要让他听到这句话,不然他可就不是离开皇宫这么简单了。”
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闫大人有要事求见。”
燕瞻站起身,又停了下来,转身微微弯下腰,捏住沈芙的脸,“还有,要说狼狈为奸……也应该是我和你。”
沈芙:“……”
·
燕瞻就这么走了。
沈芙感觉自己一拳好像打在了棉花上,高兴不是,不高兴也不是。
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占了上风。
“……”
而且,他怎么还不让天鹰把孩子接回来?难道就要让满满一直“在外流浪”吗?
——
燕瞻处理完政务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揉了揉酸痛的眉骨,在最后一丝金黄的余晖下迈进凤鸣宫时,傍晚苍凉的微风吹得门外树枝摇晃,沙沙的声音传入殿内,显得有些空寂寥落。
大殿里没有点灯,暗色蔓延在这一室,更显得落寞。
燕瞻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大步往里走入,顺利在寝殿里看到了某个沉郁孤寂的背影。
她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朱红的交椅上,脑袋失落地低垂着,没有束发,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在纤瘦的肩头,半张莹柔白皙的小脸在其中若隐若现,似鸦羽般的长睫闷闷的垂着。在这一室晦暗的光影里,美人垂目,神思哀伤,我见犹怜。
燕瞻脑海中快速思索了下,很快走过去来到她身边站定。
“怎么了?”
这样不开心。
宫中应该没有人敢惹她不高兴。
沈芙没有抬头,瓮声瓮气的,“我今天梳头发,看到了一根开叉的发丝,我想时间真是不等人,没想到我如今年岁已经这样大了,不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头发也开叉了,连夫君也……不喜欢我了”
“感情终究是淡薄了。”
说完她拿起一方手帕,放在自己眼下轻轻擦拭着,语气寂寥而落寞,好像真的被人冷落,顾影自怜,神思抑郁。
“……”
燕瞻站着,欲摸她脑袋的手又收了回来,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更痛了。
捏了捏鼻骨没说话。
沈芙低着头,一直没有听见他的回答,抿了抿唇,擦完眼泪的帕子又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
“呜……”
只是“呜”了半天,也没有人安慰自己,沈芙有点装不下去了。可是她戏演到了这里总不能自己砸自己的台子,就算忍不住想抬头看一眼,但是凭借自己的毅力终究还是忍住了,哭泣的声音更大声了些。
燕瞻看她假哭了半天连半滴眼泪也没落下摇了摇头。
他是对她盲目,但不是瞎子。
只觉得她如今真是,连演戏都开始敷衍自己了。
本不想搭理她,只她的声音实在太过躁耳,让燕瞻额头的青筋跳了又跳。
“行了。”燕瞻深深叹了一口气,“要怎样感情才算不淡薄?”
哭声顿时停住。
沈芙眼睛稍稍抬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忍住喉咙里蠢蠢欲动的话,反问:“你问我?”
燕瞻轻笑了一声,给出了几个回答。
沈芙一点都不满意,听得她眉头越来越皱。
谁要什么珠宝啊,她现在金银珠宝一大堆。
眼见着她有些不高兴地撅起嘴,恨不得要站起来时,燕瞻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或者明日,我带你出宫玩?”
话音刚落,刚刚看着有些生气的女人一瞬间眉开眼笑,冲进燕瞻怀里,立刻答应:“行。”
燕瞻:“……”
她变脸倒是快。
把在怀里蹭来蹭去的女人拉出来,摸了摸她的脸,果然,干的。
一滴眼泪也没有。
“咳。”沈芙厚颜无耻的仰起脸亲了亲他的脸,口水濡湿了皮肤,“你看,这不就湿了么。”
燕瞻气笑了连连点头。
“确实。”
沈芙眼尾弯弯,讨好的眯了起来,握起拳头在他肩膀上敲了敲,“我就知道夫君对我最好了,不会和我计较的。”
本以为燕瞻又要捏她的脸。
他拿她没办法又无处嘴硬的时候就喜欢捏她的脸。
只是这次他竟然没有捏她的脸,也没有嘴硬。而是把沈芙的手从肩膀上拉下来圈住他的腰,然后俯身将她紧紧抱入怀里,从喉咙里吐出一个沉沉的:“嗯。”
只要她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在他身边,怎么闹,他都由她。
沈芙下巴垫在他肩上,被他抱着,眼睫眨了一下又一下,听着耳边他的呼吸,感受着他手臂的力道,忽然明白了他那一点不欲人知的不安。
因为那个梦,那个沈芙早就不在意的梦,他依然后怕。
沈芙笑嘻嘻地说:“燕瞻,你不是不信神佛,不怕因果吗,怎么还会害怕这一点点的虚妄啊。”
这梦既非现实,不就是虚妄吗。
“我怕的不是虚妄的梦。”燕瞻闭着眼,声音是他一贯的平静。
怕的是眼前的一切,才是虚妄。
沈芙踮起脚尖,努力摸了摸他的头,“我的愿望是和燕瞻百年好合,相濡以沫,白头到老。我们也从来不是虚妄。”
她的声音清脆,坚定,不渝。
她永远知道什么是燕瞻的软肋。
也永远知道怎么安抚燕瞻——这个在外人看来,强悍硬冷,无所不能的大庆君主。
“而且你忘了吗,我们还有个离家出走的儿子要处理呢。”
燕瞻:“……”
也是。
——
燕瞻对儿子的教育方式从来都是严格不留任何余地。对于孩子离宫出走的事,他并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要找孩子回来。
若满满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燕瞻大可以对他用尽所有疼爱和耐心。
可是他终究出生在帝王之家,是这大庆的储君。别人有任性的资格,他没有。
吃尽了苦头才能明白,他今天可以用任性要挟他的父母,但不能用任性威胁供养他的百姓。任性也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沉稳,清醒,理智。是燕瞻对他的要求。
……
沈芙把燕瞻诓出了宫后,本来是想带他一起去摘星楼找儿子的,只是没想到去了摘星楼,却没有看到满满的身影。
“他去哪里了?”沈芙找来暗卫。
没成想暗卫立马跪下:“启禀陛下娘娘,太子殿下……逃过了暗卫的眼,如今不知所踪。天鹰大人刚刚派人送信进宫并亲自去寻了,只是目前还没有太子殿下的下落。”
“是属下们失职,请陛下降罪!”暗卫重重磕头。
沈芙愣愣站着,有些不敢置信:“什么……?他能逃过暗卫的跟踪?!!”
怎么可能呢,他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竟然能逃脱十几个身经百战的暗卫的追踪?
她转头看着燕瞻,太过震惊,以至于到现在说不出话来。
很久后才平静下来慢慢张口:“我儿子这么厉害吗?可是……他现在在哪儿,会不会遇到危险?”
沈芙着急起来。
虽然儿子聪明至极,但是他终究还是个孩子,若是遇上什么不怀好意的歹人那该如何是好?
这实在不是一件可以掉以轻心的事。
显然燕瞻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很快下令:“传朕的令,封城。”
满满失踪不过半个时辰,一定还在城内。
暗卫:“是。”
……
原本繁华热闹的街市上忽然来了一群官兵挨家挨户的搜查,形势严峻。京城这些年繁华安宁,还从未出现这样的事。
街上的百姓安分地待在一旁不敢乱跑,只私下偷偷讨论。
“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兵,出了什么事了?”
一个书生探眼看了好一会儿,自信满满地猜测,“这些都是锦衣卫的人,无非是追查什么重要的犯人。你们没听说过吗,上个月那个奸杀了幼女的淫贼从牢里逃出来了,该不会是抓那个淫贼的吧?”
旁边的人不信:“怎么可能,区区一个淫贼会出动如此多的锦衣卫?依我看,恐怕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人……”
“什么人?”
“那些高官权臣的孩子呗。”
“……”
人群中议论纷纷,猜测不断,没有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锦衣卫加五城兵马司将整个京城包围,不放过一个角落,半个时辰过去,依然没有找到太子殿下的下落。
——
城东一个破败荒无人烟的城隍庙里。
庙里没有生火,只有依稀朦胧的月光照进来,勉强照出一个粗犷的身影,长长的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洗,胡子拉碴,身上散发出一股臭味。
他手中抓着一只兔子,长长的指甲没有借助任何的工具就将那兔子的脑袋拧断,很快挣扎的兔子就没了气息。
那男子咬住兔子的脖子,趴上去狠狠的吸血。温热的血液涌进喉管里,让他迷醉享受的眯起了眼。
喝完了血,他又将那只兔子剥了皮,一口接一口,像是没开化的野人,把那兔子生生咽下了肚。
残忍,血腥,令人作呕和恐惧。
被绑住的两个小孩被丢在昏暗的角落里,眼睁睁地看完男子血腥而残忍的屠杀,眼里只剩下惊惧。
其中一个小女孩胆子小些,吓得身体都在发抖,眼泪不知不觉的从眼睛流了出来,内心只剩下绝望。
她家里遭了难,只剩下奶娘和她,一路千辛万苦进了京找到舅舅,却被六亲不认的舅舅赶出门。一路相依为命的奶娘又生了病,她变卖了身上仅剩的首饰给奶娘抓药治病却还是眼睁睁的看着奶娘在自己面前咽气。
她求了很多叔叔伯伯,磕了数不尽的头才求到了一个好心的“大伯”帮她把奶娘安葬,可是没想到这个大伯转头就打晕了她。
再醒来时,她就到了这里,还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哥哥绑在了一起,眼睁睁看完了一出血腥的屠杀。
就算她还小,也明白过来那边正在生吃兔子的“好心”的大伯,等他吃完了兔子,接下来就要对他们出手了。
她今年才七岁,饶是已经经历了许多灾难,从一个处处精致娇柔,养尊处优的小姐沦落成一个行乞的小乞丐,面对这样的恶人时,也还是忍不住从心底涌起不可控制的害怕和惊惧。
以至于她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呜咽出声。
“住嘴,别哭了。”身后传来一声很小的呵斥,“你想把那个人引过来吗?”
声音很稚嫩,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小公子。
看他衣着显贵,看得出来家中定然富裕,且他小小年纪,说话竟然很有气势。
曲小姝被他一提醒,连忙努力止住了哭声,低声问:“小哥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那人吃完兔子就该来收拾他们了。
曲小姝手里被塞了一个硬硬的瓦片:“别出声,割。”
“好。”曲小姝不敢再说话。
满满冷静的交代完,也默不作声开始用瓦片割起了绳子。
要在那个大胡子过来之前把手解开才行。
好在这城隍庙里荒废了许久,到处都是碎石瓦片。
再加上那大胡子以为他们只是两个小孩子,没什么能力跑出去,把他们丢到这里之后再没费心关注这里。
因为这城隍庙就这么大,那人坐着正对着唯一的门,就算满满他们割断了绑住他们的草绳,想要从他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也绝不可能。
两个小孩在那男人面前天然弱势。
不过满满,没有打算逃。
满满在摘星楼里百无聊赖的等了父皇母后三天,都没有等到他们出来哄他回去。他实在无聊,随随便便糊弄住那些暗卫的眼,逃过了他们的追踪,离开了摘星楼。
他倒不是要离开京城,只是决定给他父皇母后一个教训。别以为有暗卫在他们就可以对他掉以轻心。
还有就是,他很厌恶暗卫跟着,即便是为了他的安全。
他讨厌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有一群数不清的人跟着,他更厌倦只能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当一个人人称赞的太子。
没有自由,没有自我。
除了折腾父皇母后,他身为大庆的储君,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
他很不高兴。
离开暗卫的保护,满满来到了京城最繁华热闹的一条街道,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过来,没有了那群凶神恶煞的侍卫在身后,那群小摊贩不会再看到他就对他低三下四,小意讨好。甚至有个刁滑的卖糖葫芦的小贩看他穿着贵气,又是一个人出来,还想敲诈他一笔,他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要报官,那小贩就被吓得立刻多送了他一串糖葫芦。
没意思。
尽管没有暗卫在身后,还是没意思。
满满从街头走到街尾,也没遇上什么有意思的事,正准备打道回府时,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看见这个高壮的大胡子一掌把一个小女孩拍晕。
他从小就过目不忘,告示栏里贴着这个男子的画像,他路过时瞟了一眼,是个刚从狱中逃出来的淫贼。
专门奸杀幼女。
满满大可以立即报官,可是等县衙那群酒囊饭袋出马,就算抓住了这个淫贼,那个小女孩十之八九也要没命了。
他决定亲自跟上去,救下这个小女孩。
只可惜那个淫贼太过敏锐,他跟了没多久,只是踩到一颗小石子就被这淫贼发现,然后将他一起绑了起来。
见他穿着华贵,这淫贼起了谋财的心。而满满也顺势说出自己是某个富商的长子,只要放了他,家中多少钱都可以出。
那淫贼暂时没要他的命,也只当他是因为好奇才跟过来。
那淫贼大概是饿了,抓了一只兔子一口一口,很快就吐出了一堆的骨头,嘴上全是腥浓的血。
他随手一擦,心满意足的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曲小姝吓得浑身更加颤抖,手底下的动作更快了。
“别慌。”满满小声说。
草绳已经快割断了。
“他要过来了。”曲小姝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以前只是个闺阁小姐,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怎么可能抵挡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就算草绳割断了,他们也不可能从他眼皮子底下跑出去。
“我自有办法。”
满满的话让曲小姝稍稍冷静下来,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一道如遮天般的阴影笼罩下来。
让满满和曲小姝立马不再动弹。
那男子站着看了他们两眼,呸的吐出一口口水,看着曲小姝□□道:“真是个肤白貌美的小娘子,让老子今晚好好爽一爽……”
曲小姝吓得头也不敢抬,还不太明白那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眼看那淫贼要走到曲小姝那边去。
“大哥,你什么时候能放了我,我家里很有钱,可以给你很多金银珠宝,我家就在……”满满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的打扰让那淫贼被扫了兴致很不高兴,又感兴趣满满所说的家的地址,只是后面那句话声音太小,他没有听清楚,不耐烦的走到满满那边,“你家在哪儿?”
“我家在……”
“你他妈声音大一点!”那淫贼不爽的踹了满满一脚,将他们两个顿时踹倒。
满满哀嚎了一声,好像爬不起来了,痛苦的说,“我家在燕柳街……”
痛苦的呻吟了几下,声音又小了,好像是没力气说话。那淫贼只能烦躁地蹲了下来,弯腰一把拉着满满起来,耳朵贴了过去,“快说,再不说清楚老子要你的命——啊——”
一声急剧痛楚的狂叫传来,那淫贼痛苦的惨叫一声,紧接着睁大了眼睛,太阳穴处鲜血喷涌而出,惨叫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僵硬着,手上渐渐失去了力气,很快就像一座山一样轰然倒了下来。
曲小姝惊吓得往后缩去,惊叫的声音再压不住,从喉咙里涌出。
“杀,杀人了,他死了!”
满满却很冷静,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丢掉了手里带着血的尖锐瓦片,走到那已经死透的淫贼身边,抬脚重重地踩了上,冷笑了一声:“和孤斗,你还不够格。”
他三岁玩鞭,五岁拉弓,熟悉身体每一个穴位,更知道哪个穴位最致命又最脆弱。
那淫贼以为他是个小孩对他没有防备,让他一击即中。
曲小姝惊惶而又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冷静从容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来他还是一个小孩。
临危不乱,电光火石间就能将一个身高是他两倍的壮年男子杀死,没有一点惊惶。
这还是一个孩子吗?
他究竟是谁?
曲小姝惊惶未定,门外忽然涌进来一群举着火把带着刀剑的官兵,曲小姝吓得立马跑到满满身后。
“官兵是来抓我们的吗?”
杀人要坐牢的。曲小姝心里只想起这句话。她紧紧握住满满的衣袖,一时间慌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官兵将整个城隍庙都包围住,一个一看就是首领的将领快步走上前来:“属下天鹰来迟,请太子殿下降罪!”
“你们确实是废物。”满满不满地哼了一声,“再晚来一点,本太子就要成他人的手下亡魂了!”
天鹰转头看了地上已经没有气息的男子一眼。额上冷汗涔涔,立即重重跪下:“是属下失职!”
满满却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反而问:“京城的府尹是谁?连一个小小的淫贼都关不住,孤看他这个府尹也别当了!”
“殿下这……”天鹰有些迟疑。
罢黜一个京官不是一个小事,更何况太子殿下如今才六岁,陛下还未给他实权。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听命。
“去办吧。”
门外一道低磁的嗓音传来,紧接着高大的身影徐徐走进来。男子身着暗金如意纹广袖常服,带着常人难有的矜贵,嗓音平静无波,却令人感觉到上位者从容的压迫感,令人不自觉的想要臣服。
天鹰立即道:“是。”
曲小姝抓着满满的衣袖,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忐忑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殿下。
太子殿下。
太子?!!!
眼前这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郎君竟然是当朝太子?!!!
那门口那个气度威严贵重的男子就是……
曲小姝还在思索,只见那玄衣男子身后又匆匆走出来个藕荷色海棠纹锦服的女子,头发上只简单戴了一支玉簪,却也掩不住容色姝艳,美貌倾城。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女子……
震惊中,那女子已经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满满你没事吧,你这孩子,怎么能避开暗卫到处乱跑,急死母后了——”
沈芙话没说完,就看到满满身后还有一张惊惶的小黑脸,抓着满满的衣袖,正一脸警惕防备的看着她。
还是个小姑娘。
脸上虽然全是灰,但眼睛明亮澄净,只是吓坏了,一直躲在满满身后。
“这是哪里来的小姑娘……”沈芙笑容可掬,想走近一点看清楚一些,那个小姑娘就害怕地往后藏了藏。
满满伸了伸手臂,无奈地看着沈芙:“母后,你吓着她了。”
沈芙:“……”
胡说,她面容可亲,温柔体贴,能吓到谁?
“你吓到你母后了!”燕瞻走上前来,低头看着满满,峻冷的眉头浅浅压了压,“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乱跑,京里出了多大的乱子,这段时间你母后心急如焚,因为你掉了多少眼泪?”
“你已经六岁了,做事还如此不稳重。今日你是侥幸杀了一个武力不高的淫贼,若遇上的是更为凶恶之徒,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儿臣正是因为知道他只是个外强中干的淫贼才会一个人跟上来,我有把握对付他。”满满抬起头,倔强的看着燕瞻,“事实也是如此不是么。”
燕瞻静静的看着满满。
他的身高刚到他腰部,就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点了点头,弯腰摸了摸他的脑袋,嗓音略微柔和了一些,
“你说得很有道理,连父皇也无法反驳,所以父皇不罚你。但你扪心自问,你真的觉得自己做得对么?”
满满低着头,却没有因为燕瞻的退让而感到高兴。
其实他也在发抖。
在那个淫贼推上来的时刻,他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不能成功杀了他,那他要面临的,就是无尽的地狱。
这是他忘了评估的,他们力量上的差距。
沈芙见孩子也吓坏了,连忙上前抱住他,轻声安抚:“满满很厉害,也比常人聪慧。但你还小,身体不够强大,见识也不够深远,才觉得自己可以控制一切。不过没关系,等你再长大一些,想做什么就去做,父皇母后不会阻拦你的。”
满满点了点头,用力扑进沈芙的怀里。
直到如今在母亲的怀里,他才终于能够完全的放下心。
侍卫把那人的尸体带了出去,离宫这么久,他也该回去了。
只是离开之前,满满转身看着那个小脸惊惶,不安发抖的小女孩,想了想说:“我要回去了,你也回去找爹娘吧,以后出门小心点,别再随便被人骗了。”
小女孩摇了摇头。
满满以为她还不想回家,小脸刚沉了下来,就听见小女孩说:“我爹娘都死了,我没有家人了……”
“那你住在哪儿?”
“和一群乞丐住在一起,但是我奶娘死了,他们也不让我住了,把我赶了出来,我没有地方去了……”曲小姝抬起眼睛,小心地看了眼沈芙,又看着满满,忽然跪了下来,对着满满重重磕了一个头,“太子殿下……民女是湖州人士,家里遭了灾,来京城投靠舅父舅母却被赶了出去,唯一的奶娘也病故了,民女走投无路了,求求您收留收留我吧……”
沈芙听完心中直叹气,真是可怜的孩子,看着也才七八岁的样子,声音都带着稚气,身世竟这样凄惨。
曲小姝很可怜,但是满满不是个很有同情心的人,不过他也不是见死不救。
正打算让人给她一点银子,就听到身后的母后直接答应:“行,那你跟我们回宫吧!”
曲小姝一听,连忙高兴地磕头:“谢皇后娘娘。”
天色已经很晚了,找了半天孩子的沈芙心力交瘁,点点头就转身离开。
满满连忙跟了上去,不满地说:“母后!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回宫?!”
沈芙头也没回,“你没听她说么,她孤苦无依,你不带她回宫让她去哪里?满满,她是大庆的子民,也是你的子民,你要对你的子民有怜悯之心。”
沈芙带这个小女孩回宫,也不仅仅是因为她可怜。
也是想通过这件事,让满满拥有怜悯之心。
满满不知道母后的打算,“这大庆的子民那么多,难道每见到一个可怜的人我都要带回宫吗?”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这个母后就要带回宫。”沈芙怕满满还要纠缠,连忙加快了脚步把儿子远远甩在身后。
和沈芙比蛮不讲理,满满还是棋差一着。
满满跺了跺脚,只能转头期待地看着父皇。
燕瞻思索了下,平静道:“那就把她安置在你的东宫吧。”
满满:“……”
哼,他们两个永远狼狈为奸!!!气死他了!!!
有什么了不起,他以后也会找一个对他言听计从,可以“狼狈为奸”的妻子!
只是眼下,他还是只能被“欺负”的份。
父皇母后都走了,满满叹了一口气,这才转身不耐烦地看着那个小脸漆黑,一脸害怕的女孩:“你还站着干什么?我母后都发话了,你还不快跟上?!”
曲小姝立刻站起来,漆黑小脸挤出一个笑容:“是。”
——
事实证明,带这个曲小姝回宫真的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满满将曲小姝带回东宫后就把她交给了曹嬷嬷。
曹嬷嬷没想到太子殿下出宫一趟还带回来一个民女,弄不清这个小女孩是出自谁家,与太子殿下又是什么关系,自然也不敢随意安排。
便问了太子殿下该如何处置。
满满懒得为此事费心,他现在好累只想睡觉,随口说:“随便,给她一口饭吃就好了。”
“但是不能让她白吃白住。”
于是曲小姝就变成了东宫里的一个小宫女,曹嬷嬷让她先学规矩,因为年纪小,准备给她安排一点轻松的,伺候茶水的活儿。
有地方住,还是皇宫,曲小姝心里无比感激。非常用心和努力的学规矩,就怕被太子殿下嫌弃无用驱赶出去。
……
满满离家出走几日,落下了许多功课,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写字读书。
虽然他年纪还小,但是他其实已经是个很有自制力的孩子。
不过他的生活就是这样枯燥乏味。
起床读书写字,再去上太傅的课,空闲的时候还要学琴,棋,画。等再长大一些,他还要学更多,骑马,射箭等等。
他的人生从一出生就被定型,就是这么无趣。
有时候他也会想,父皇母后为什么不再生一个孩子出来和他竞争皇位?
严酷争抢比一帆风顺的接任来得更有趣不是么。
他总是思考这些无聊的事情,除此之外,他就在思考怎么才能多一点的时间向母后撒娇。这是他生活里唯一有趣一点的事了。
因为母后会和他一起玩。
时间过得很快,日升月落,秋去冬来。
又过了一年。
昨天整整下了一晚的雪,第二天起床时,殿外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
他特意吩咐下人不许把雪铲掉,因为他和母后约好了要一起堆雪人。
因此第二天一大早他很早就起床了,穿戴好乖乖的等母后过来。
只是他左等右等,母后还没有出现,直到太阳升起,母后宫中的清月才匆匆跑过来说:“皇后娘娘说她要晚一点才能过来,让太子殿下您先自己堆,她等会儿过来检查。”
满满非常不高兴:“母后她又睡懒觉!!!”
清月看他气得小脸鼓鼓,实在可爱,忍不住笑了起来:“皇后娘娘也不是故意的,她说等会儿给您带糖葫芦赔罪!”
“这还差不多!”
清月回去了。
满满开始发愁,母后没来,没有人陪他一起堆雪人,一个人堆一点意思都没有。
可是这东宫都是一些老实本分的下人,年纪都很大,很无趣。找他们来陪也没有意思。
满满嘟着一张脸,正无趣地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转脸就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撅着屁股剪树枝呢。
“小黑脸!”满满叫了一声。
然后雪堆后面那个矮小的身影就站了起来,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有模有样恭敬地说:“殿下,您找我?”
小黑脸其实一点也不黑,只是满满一直记不住她的名字,或者懒得记住她的名字,想这样叫他就这样叫了,反正她也不敢不应。
“奴婢不叫小黑脸,奴婢叫曲小姝。”曲小姝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废什么话,你来陪孤一起堆雪人。”在这东宫里也只有小黑脸好玩一点。
母后说小黑脸是他捡回宫的,他就是小黑脸的恩人。
所以作为恩人,作为主子,他指使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是。”小黑脸很快答应。
只是小黑脸话很多,脑子还有点问题,她总是堆一些奇形怪状的雪人。
“殿下,你看我堆的千年王八龟!”
“雕花九转回肠!”
“公狗驼母鸡!”
她眼睛亮晶晶的炫耀她的作品,看的满满眼前一黑又一黑,“你堆的什么丑东西?!!!还说自己原来是湖州的大家闺秀呢,你一定是骗我的!”
要么就是这一年跟着曹嬷嬷学坏了!
曲小姝笑容闪了闪,听着太子殿下嫌弃的话,又低头认真仔细观摩自己的作品,“丑吗?可是我觉得很有趣啊!”
“哪里有趣?”满满指着她那一圈又一圈的大肠,“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雕花?”
又指着她那一坨搭着一坨的丑东西:“这是狗吗?它为什么要背着大鹅?”
曲小姝无辜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
堆雪人也要问为什么吗?
“你把这些通通都拆掉!”满满霸道地要求。
可是面对自己精心制作的雪人,要把它们全部拆了,曲小姝有点心疼,有点舍不得。
太子殿下的命令她又不能不服从,只能小声问了句:“为什么啊?它们就算丑,也没有伤害性的……不能把它们放着么?”
它们都是她的心血啊,努力堆了很久的。
“谁说它们没有伤害性?”满满生气地说,“它们伤害了我的眼睛!”
曲小姝耸了耸肩膀。不敢再反驳,只能慢吞吞地蹲下来,一点一点亲手拆掉自己精心制作的雪人。
心想太子殿下的眼睛可真脆弱。
等曲小姝把自己的“杰作”全部推掉,满满终于骄傲的介绍起自己的雪人:“你看我的,骏马上提枪奋战的勇士,是不是很形象,很威风凛凛?”
曲小姝低头看了他堆的丑不拉几的两坨雪和一根棍子。
一点也不好看,一点也不威风凛凛,像两坨狗屎。
可是她不敢说实话。
说实话他又要罚她去帮他抄书。
曲小姝最近看了一点书,知道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好在还没等到她违心地说出那句“好看”,皇后娘娘到了。
太子殿下看到皇后娘娘,来不及逼迫她,高兴地跑了过去。
“母后,你终于来了!你再睡懒觉这雪都要化了!”满满不高兴地鼓了鼓脸。
沈芙心虚的咳了两声,企图挽回一下自己作为母亲的高大形象,“母后是昨天没睡好,所以起晚了一些……”
“才不是,你就是赖床!因为你上次,上上次,也是这个借口。”满满毫不客气地拆穿了她。
沈芙摸了摸鼻子,决定转移话题,“你的雪人堆好了么,让母后欣赏一下?”
果然,满满立刻就不纠结她赖床的事了,“早就做好了,母后你来猜一猜我堆的是什么。”
满满高兴地带沈芙去到他堆雪人的地方。
刚过去,一个小姑娘就对自己行礼:“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沈芙笑眯眯地叫她起来。
自从这个小女孩来到皇宫,这个东宫也好像热闹了一点,儿子多了一个玩伴也不像以前那样孤单了。
果然,小孩子就应该和小孩子一起玩。
沈芙一点也不后悔当初把这小姑娘带回宫的决定。
“太子殿下堆的雪人呢?”
曲小姝连忙给皇后娘娘指,“在这里。”
沈芙笑着看过去,耳边是满满的声音,“母后,你快猜我堆的是什么。”
沈芙的笑容卡住了。
思索了许久,才认真地说:“这是……一根筷子插了两坨冬瓜?”
“是吧?”
“是——”沈芙一转头,发现身边早已经没有了儿子的身影,迷茫地问曲小姝,“太子呢?”
曲小姝连比带划:“太子殿下气呼呼地跑掉了!”
沈芙:“……”
“他这堆的是什么?”沈芙不耻下问。
曲小姝解释:“殿下说,这是马上提枪征战的勇士!”
沈芙:“……”
啊,原来是勇士不是冬瓜啊。
怪不得他这么生气。
……
犯了“滔天大罪”的沈芙很惭愧。
晚上她和燕瞻说起了这件事,向他请教怎么给儿子赔罪。
儿子那张白嫩嫩的小脸拉着,给她看得十分愧疚。
“赔罪?”燕瞻给她夹了块鸡肉,示意她继续吃饭,“你赔罪这事做的得心应手,还需要我怎么教?”
“你怎么对我的,就怎么对他。”
“我知道。”沈芙咬了一口鸡肉,“可是他现在不吃这一套了,而且他说他已经七岁了,严禁我再亲他的脸!”
孩子真是长大了!
沈芙赔罪那一套从来就没变过,燕瞻生气了,她哄一哄,亲一亲,基本上他就气消了。儿子七岁前她也是这么对付满满的,结果这孩子长得飞快,现在不吃她这一套了。
“那可就不好办了。”燕瞻看她愁眉苦脸,挑了挑眉。
晚膳用完,宫人将菜都撤了下去。燕瞻起身打算去看折子,语气平淡丢下一句:“这事我不甚擅长,帮不了你。”
沈芙:“……”
眼看他慢条斯理的身影越走越远,沈芙抿了抿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快步跟了上去决意和他理论。看他还敢对她冷嘲热讽,看她笑话。
只是她快步走到他身后,鬼鬼祟祟的还没上前,燕瞻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停步不及的沈芙就这么直直的撞到他怀里。
“……”
燕瞻握住她的手腕,好整以暇地低眉看了看,“你想干什么?”
沈芙坚决不承认:“夫君说什么呢,我能做什么?”
燕瞻看她一脸心虚就知道她刚刚不怀好意,“恼羞成怒,气倒是都往我这里撒了。”
沈芙抿了抿唇,神色忽然变得正经。
“我只是觉得好像我已经不能像满满小时候一样逗他高兴了,这个孩子很孤独你没有发现吗?”
沈芙想了想,抬头认真地看着燕瞻:“要不然我们给他生个弟弟妹妹吧?这样或许他就不这么孤单了。”
“慧极必伤。”燕瞻摇了摇头,“就算给他生个弟弟妹妹也不过是给他增添了一个无聊的玩具。”
这孩子比常人更聪慧,自然比常人更孤寂。
谁也帮不了他。
“等他再大一点,让他出宫历练吧。”
“也只能如此了。”
满满现在才七岁,就算他不喜欢待在东宫,沈芙也不放心他离开。只能等他再长大一些。
沈芙叹了一口气,又问:“现在的问题是,我怎么给他赔罪啊?那我赖床不也怪你吗?”沈芙越说越气,脸都鼓起来了。
燕瞻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怪我。”
“不过我确实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沈芙眼睛一亮,“什么?”
听完燕瞻的话,沈芙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
刚好今天她给满满带的糖葫芦他也没吃呢。
见沈芙一脸豁然开朗,心情也不烦闷了,燕瞻薄唇也勾了勾,捏了捏她的脸,“好了,去做吧。”
沈芙:“……”
他这是什么语气!
……
——
这个“马上提枪的勇士”确实很难做,不过沈芙雕了半个时辰还是做出了雏形,将雕好的梨子串起来放入滚烫的糖浆里转一圈,再放入凉水中过一遍,这个造型怪异的糖葫芦就做好了。
来到东宫,满满罕见的没有在看书不在殿内,问了宫人,宫人只道殿下在看画。
满满聪慧,从小学什么都学得好。唯独这画画差了些,怎么用心画的画也没什么神韵。
沈芙端着做好的糖葫芦来到书房外面。
明亮的烛光从房内蔓延出来,透着温暖的余韵。
光影中,一个认真的小身影正坐在书案后认真的看画,时不时的沾墨在纸上学着画上几笔。
这些画都是前朝名家之作,画技精湛,各有风韵。
满满画的自然就相形见绌。
其实不止是相形见绌,简直是惨不忍睹。满满看了眼自己的画,将毛笔搁下,纸张揉成一团。
然后又重新画了一张。
其实他不喜欢画画,也画不好,他非常明白这一点。
只是那些轻而易举就能学会的实在无聊,相比起来,这还算有趣一些。
曲小姝不明白太子殿下明明不喜欢画画为什么还要一直画。不过太子殿下其实有很多不喜欢做的事,却还是一直在做。
比如他不喜欢上那个太傅的课却每天风雨无阻的去上,他不喜欢宽大华贵却冰冷的东宫,却一直待在这里……
太子殿下有很多的不喜欢不高兴,有时候他会和皇后娘娘闹,但是大多数时候他都选择沉默。
有时候曲小姝觉得他其实很无聊,很孤独。
因想着事情,曲小姝端着的茶水都快凉了。
“喂,小黑脸你想什么呢?还不快点奉茶,你想让孤喝凉水?”满满不高兴地抬起头。
他不高兴,就喜欢折腾小黑脸。
曲小姝连忙把茶水端过去,“殿下请用。”
满满接过来一喝,果然都快凉了。这个小黑脸做事永远这么粗心大意。
不过他也不是挑剔的人。
喝完了茶,满满又换了一张画纸,低头认真的勾勒线条。
身前忽然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殿下,奴婢看你明明一点也不喜欢画画,为什么还一直画呢?”
“因为无——”满满下意识的想回答,又觉得和这小黑脸有什么好说的,她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和谁都能聊两句,这样的人才理解不了他。
满满哼了一声,眉头凶恶的皱起来,“孤还不喜欢你呢,还不是把你留在东宫了?”
“那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曲小姝小声地反驳:“皇后娘娘说奴婢是您的子民,关照子民是储君应该做的事……”
满满:“……”
他才不想关照她这么理直气壮又能吃能喝的子民!
懒得理她,满满继续抬笔做画。
等他画了一张又一张奇丑无比的画,曲小姝终于忍不住了,尝试着说:“我觉得这画画一点也不有趣,要不然我陪你下棋吧。”
“你那蹩脚的棋艺下不过我。”满满头也不抬地说,“和你下棋更无聊。”
曲小姝自信满满:“那可不一定,奴婢棋艺最近精湛了很多。”
满满手一顿,来了兴趣,决心领教领教她的精湛棋艺。
只是他难得觉得自己挺笨的,上了她八百次当还不长记性。
“你又悔棋!!!”满满眼睁睁看着她第十八次悔棋,觉得自己头都要气炸了,“这就是你说的棋艺精湛了很多吗?”
“……”
曲小姝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把白子放回原处,“好了好了我不悔棋了行了吧。”然后光明正大拿走了满满把她堵死的一颗黑子。
然后大言不惭地说:“好了,轮到你了。”
满满:“……”
憋了半天,他小脸都憋红了,还是忍不住气愤地说,“你才不是棋艺精湛,你是偷子精湛!”
曲小姝语气无辜的狡辩:“那这不也是精湛么……”
满满:“……”
他能不能把这个子民赶出去……
书房里一片鸡飞狗跳,在门外看了许久的沈芙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她确实不必再生一个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