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燕泽知道自己中计了,这刘立分明只是一个幌子,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自己亲口说出沈无庸的下落。
他这话一出,他私自放了沈无庸之事便几乎坐实了。
惊慌之下,燕泽竟然想不出什么应对之策,包括群臣,也处在怔愣之中。
先是设计刺杀皇子,接着又枉顾国法救下谋反罪臣,燕泽既无兄弟之义,又无忠君之心,纵然如今只有他一个皇子,这样的人若登太子之位对社稷也不是福祉。
除了燕泽,承正帝更是暗怒。
一是不曾想他的二儿子会如此色令智昏,为了一个妾室而私放谋反罪臣。二是没想到燕瞻图谋如此之深,当着大臣的面翻出老二做的事,连他都没预料到,更反应不及。
他这个好侄儿不是忠于老二?他如今这是想做什么?谋反吗?
他的狼子野心果然藏不住了!
无论燕瞻目的何在,承正帝如今唯有燕泽能继承大统,无论如何他也要保下这个儿子,不能让他陷入不忠不孝不义的罪名里。
“好了,都在吵什么!”承正帝忽然大声道,“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小事,既无证据,也值得在朝堂上大放厥词?老二,你身为英王,天下百姓都看着你,你以后行事也该当心一些!”
话至此,就是欲掩饰过去,揭过此事。燕泽也连忙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一定谨记——”
“陛下!”燕泽话未完,就被燕瞻直接冷声打断,深邃的眼眸静静往上望着龙椅上的至尊,神色平静语调却竟似咄咄逼人,带着居高临下的逼迫感,“英王分明得知沈无庸藏身何处,有藏匿罪臣之嫌,臣以为应该命大理寺彻查。”
他分明是臣子,居于下位,却盛气凌人令人不敢驳斥。
燕瞻话落,大半朝臣纷纷下跪:
“请皇上彻查!”
“你们——”
承正帝脸色变得铁青。
可如此形势,他又不能明目张胆坐视不理。
沉默许久才下令:“英王禁足半月,着大理寺卿陈云礼半月之期彻查此事!”
说完便起身离开。
……
退朝之后,群臣退避。
燕泽脸上阴狠神情再无掩饰,走到燕瞻身边,愤恨道:“燕瞻,我待你不薄,你竟想置我于死地?”
燕瞻语气依然平静:“二殿下先出手,就别怪臣自保一二了。”
“我何时出手?”燕泽怒道。
“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装聋作哑。”燕瞻道,“如今沈无庸在殿下那边可还安好?”
“……”
似乎明白过来自己所做之事已经被燕瞻知晓,燕泽沉默半晌,忽然又放缓了语气:“燕瞻,他日我登基就是这大庆的君主,别怪我没有警告你,你与我作对有能有什么好下场?”
燕瞻微微笑了笑,
“大庆的君主?英王殿下还是等真的登基那天再大放厥词也不迟!”
“……”
直到燕瞻的背影消失不见,燕泽的面色还是青白不定。
燕瞻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燕瞻手握重兵,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燕泽不想和他作对。只是如今的情况,他就是不想对上燕瞻也由不得他了!
他虽与燕瞻合谋,但从头到尾,他对燕瞻始终有一分防备之心,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如此留心沈无庸的原因。
如今看来他所料不错,燕瞻确实在图谋一些事,或者说,燕瞻野心在这天下,现在只差一个借口。若他出事,父皇再无其他子嗣继位,他燕瞻也是皇室子孙便能顺其自然继承大统。只是燕泽本以为是自己设计了燕瞻,却万万没想到,沈无庸竟是燕瞻早就设下的陷阱,就等着自己往下跳。
现在大理寺要彻查此事,而沈无庸正被他关在香山别院。当务之急,是要杀沈无庸灭口,毁灭证据。
但父皇受压力将他禁足,他行动受限,燕瞻设下圈套,说不定别院也有他的人,且一定会在他的人抵达之前带大理寺的人赶到救下沈无庸。要灭口,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可若被大理寺的人抓个正着,他的罪名就坐实了!
为今之计……燕泽招来近卫,在他耳边下了一道命令。
……
暗沉的天空下,暴雨倾盆,噼里啪啦打在树上,落下一地残败的落叶。
香山别院里,两队人马刀兵相接,一个接一个的侍卫倒下,随着暴雨,流下一地鲜红。
而另外一边的安王府。
好久不见孩子的沈芙正抱着胖嘟嘟的满满左亲亲,右亲亲,动作着实狂热:“离开的这些天娘亲好想满满,满满有没有想娘亲啊?”沈芙亲着满满的小嫩脸不放。
而满满虽然还是个小婴儿,但似乎已经习惯了娘亲的狂热作风,安安静静地被沈芙“蹂.躏”竟然也不哭,睁着水汪汪乌溜溜的眼睛,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真是好乖巧的孩子。
好在方嬷嬷及时把孩子从沈芙的‘爪牙’下救出来,笑着说:“好了,再亲孩子都要被你亲破皮了。出去这么多天你都瘦了,快把鸡汤喝了。”
其实沈芙也就离开了几天,哪里会瘦,只不过在方嬷嬷眼里只要沈芙没胖那就是瘦了。
沈芙恋恋不舍地放手,正欲听话地端起桌上的鸡汤,忽然青黛急匆匆地在门口道:“世子妃,歆宁郡主来了,就在对街的摘星楼等您,说有事和您商量。”
“她怎么来了?”沈芙喝了一口鸡汤,自顾自地咕哝了一句。
她的特产才刚刚让人送过去,难不成歆宁就收到了,特意过来感谢她?
一些时日不见,歆宁倒是越发地客气了。
青黛不知道沈芙心里的想法,听到沈芙这一句,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尴尬,迟疑了下说:“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找您有事吧。”
“嗯,我现在就去。”沈芙喝了小半碗鸡汤立马站起来,不欲让歆宁久等。
青黛发现只有沈芙一个人出来,又问了句:“世子妃不带小世子一起吗?歆宁郡主好久没见小世子了,亦是想念的紧呢。”
沈芙莫名地看了低着头的青黛一眼。
又望了望门口的侍卫,片刻后轻笑了声说:“没事,满满吃饱了想睡了,就不带他去吹风了,我们走吧。”
青黛迟疑了一下:“是。”
青黛走在前面带路,一路上再没说话,显得有些沉默。
沈芙的心情倒是颇好。
忽然道:“也不知道我给歆宁送的棋子她收到了没有,她最爱下棋了。”
青黛听闻浅笑道:“想必早就收到了,说不定歆宁郡主就是为了此事特意感谢世子妃。”
沈芙停下脚步,眼尾好整以暇地弯了弯,啧啧了两声:
“你身为我的贴身婢女,连歆宁最讨厌下棋都不知道吗?”
歆宁这人吃喝玩乐擅长,让她下棋女红就是要她的命。她又怎么会送棋子给歆宁呢!
“青黛”嘴角的笑容僵了僵。
转过身来看着沈芙,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世子妃说笑了,不是您说的送了棋子给歆宁郡主么?”
“因为我在诈你呀。”沈芙笑着往后退了退,紧接着,在四周埋伏的王府侍卫迅速跑出来,将那假青黛团团围住。
“青黛”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凶狠。
沈芙四周看了看:“怎么,二皇子只派了你一个人过来么?”
“青黛”狞笑:“我一个人足矣。”
“大言不惭。”沈芙手一挥,示意高虎高明将此人拿下。
这假青黛武功果然高强,若不是将他引到院子里,普通侍卫还真拿他不下。
——
另外一边的香山别院。
两拨人马的血战还在进行,二皇子驻守在香山别院的副将吴峰收到消息,再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大理寺的官员就将赶来。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得在大理寺的人到来之前将沈无庸灭口且移到别的地方。
绝不能让大理寺的人发现沈无庸出现在二殿下的别院。可是燕瞻的勇武军紧追不放,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根本无法转移沈无庸。
不到万不得已,刘峰也不想动用这一招。
如今只能与这些人同归于尽。
殿下虽然把沈无庸囚禁在香山别院,但也做了两手准备,在香山别院周围都埋了炸药,若被人察觉,便把这里夷为平地。
只是若炸药点燃,他们也无法逃脱了。
大理寺的人就快来了。
刘峰虽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也做不到从容赴死,内心动摇了许久,最终还是示意其中两个人去点燃炸药。
为了殿下大业,牺牲他们几个区区侍卫的命又有何妨!
收到命令的两个人往埋藏炸药的地点跑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不好,他们要点燃炸药。”燕瞻安排的勇武军中不知道谁发出惊天一声,可他们离那两个人都太远,根本阻拦不及。
眼看那两个人扒开遮盖的茅草,露出没有被雨水打湿的引火线,举着火折子慢慢往下——
一支从天而降的利箭穿过漫天的大雨,飞速而又精准地射中那两人的脖子,飞溅的鲜血伴随着瓢泼的大雨将他们手中的火折子淋灭,紧接着,那两人僵硬着倒在血泊之中。
而引火线,也已经被打湿再无法点燃。
“谁?”刘峰愤怒地转过身,只见如水雾一般的雨幕里,一身着玄衣的高大身影坐在马上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面容冷峻沉厉,如嗜血的天神。
燕瞻,大庆的战神。无怪乎能百米之外精准射中两人的要害。
而跟着燕瞻身后的,是大理寺的官员。
来不及了,刘峰心想。
没能阻止燕瞻,是他辜负了二殿下的信任。
刘峰被扣押在地,依然叫嚣:“燕瞻,你别得意!你出现在这里,可曾想过你的妻子和孩子现在又在何处?我劝你还是不要和二殿下作对的好!”
刘峰话落,就听青玄道:“世子,潜入安王府的刺客已经被世子妃带人拿下,不必担心。”
“哈哈哈哈哈哈。”刘峰忽然大笑,“难道你以为殿下为对付你燕瞻只做了一手安排吗?我告诉你——”
燕瞻眼眸沉了沉,不再与此人废话,厉声道:“拿下。”
“是。”
紧接着燕瞻策马转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
安王府做了周密的安排,燕瞻并不担心府中会出什么意外。
若无把握,他不会定下此计。
只不过此间事已了,他自然记挂她在家中如何。骏马在雨中狂奔,往安王府去。
不过半个时辰回到府中,燕瞻下马,早有侍卫上前来:“启禀世子,混入府中的间谍在世子妃的配合下已经抓住,世子可要提审?”
燕瞻解下蓑衣,应了一声,“不急。”
又问:“世子妃呢?”
侍卫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燕瞻眉头皱了皱。
侍卫立刻道:“那扮作丫鬟的刺客被抓获以后,王府门口又来了一人,称是世子妃的旧交,属下以为恐又是二皇子的计谋,觉得不安全,劝谏过世子妃不要去见。但世子妃说无碍,让人带他去了赏心亭。”
燕瞻声音沉了沉:“来者何人?”
侍卫:“翰林院编修,王振昌。”
……
带着湖水微微苦涩之气的微风传来,打破了面对面坐着两人之间的沉默。
王振昌将泡好的茶端了一杯给沈芙:“请喝。”
沈芙看了眼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没有动。
王振昌笑了笑:“世子妃不敢喝,还怕我下毒不成?怕什么,这茶具茶叶皆出自你王府,我就算想下毒也没有机会。更何况,我也不会对你下毒。”
沈芙也笑了下:“这可未必,你不是一直为退婚之事记恨我吗?”
“陈年往事,不必再提。”王振昌摇了摇头,“上次你与我说清楚了之后我就想开了,都是我自己太过执着罢了,与你本没什么关系。”
“听说你随世子去了徐州,这一路还好吧?”
沈芙与他叙旧两句,开门见山:“还好。你呢,投靠二皇子,前程是否坦荡?”
王振昌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茶水洒了些出来。
“你如何知道?”
“我不知道,但也猜出来了。”沈芙道,“这个时候你来找我岂不是太可疑了?我已经成家,你也并非孟浪之辈,我们虽自小相识,但没有那么多旧情可叙。”
“既然如此,你还放我进来?”王振昌抬眼慢慢看着沈芙。
沈芙平静回视:“一则,你一文弱书生,我相信你在这满是守卫的安王府对我做不了什么,二,也是最重要的,我相信你不会对我做什么!”
王振昌苦笑:“你就这么相信我?”
“当然。”沈芙看着暴雨停止后渐渐变得平静下来的湖面,“王家三郎,虽然器量不算大,但从小就是个心软善良的人。看见路边乞儿会怜悯施舍,被嫡母虐待对家中姊妹却温和不迁怒。你小时候就跟我说刻苦读书,志向是将来报效朝廷,造福百姓。所以我相信以你的人品,不会对我下毒手。”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王振昌抬手喝了一杯茶,“我竟不知,你如此了解我。”
沈芙:“怎么说我们小时候也算是同病相怜,互相取暖的人,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王振昌:“这若是在话本里,我们这样从小相识取暖的关系本该……”
不知道为何,话说到此处,他话音又隐下,不再继续,转而提起了他来的目的:“二皇子之前找过我,有意要提携我。要求便是要我将你从这安王府里带出去。我为人虽然愚笨,却也知道这会对你不利。倒是被你猜中了,我之前虽然怨怼你另嫁,但终究做不到对你下毒手。此次前来,一是为了和你说清楚,二是想提醒你,小心你那位大姐姐。言尽于此,我便告辞了!”
说完王振昌站起来,忽然又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沈芙低声叹道:“我也很庆幸,总算没有辜负你的信任。当初我们长大后相见的第一面,你就能答应嫁给我,也是因为信任我吧。这么危险的情况下你还愿意见我,愿意相信我,连我自己都诧异,而能得你信任我此生也算是无憾了。”
他的话里似乎有着令人看不清的愁绪。
沈芙愣了下,最后只道:“多谢你。”
其实这么多年,她对王三郎也是感激的。
感激他小时候的帮助,感激他在她绝望的时候愿意伸手拉她一把。
但他们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所以他的情绪她看不懂,也不必看懂。
王振昌往前走,没再说话。
他与沈芙同病相怜,互相了解,只可惜天意弄人,他们有缘无分。
此后再也不见,沈芙。他心道。
王振昌离开以后,沈芙在凉亭中思考他给她带来的消息。
小心沈蕙吗?
难道她与自己最后一个亲人也要分道扬镳了?
湖中起了风,带着凉意,沈芙转起身打算回去,一转眼,才发现燕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