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燕瞻洗完澡出来,在床边坐下,沈芙早已经睡着了。半张脸躲在被子里,拥着薄被,在睡梦中红唇也是微微翘起的,呼吸均匀安稳,看上去睡得很是香甜。
只是大概是因为太热了,一只白嫩的小腿不甚安分地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她平常睡觉大多时候都很安静,也不太乱动,只窝在她那个靠墙的小角落里安分一觉睡到大天亮。
原本让燕瞻十分省心。
但这段时间以来,她似乎本就忘记了“安分”这两个字怎么写,如今只怕更加肆无忌惮。
燕瞻捏了捏眉骨。
目光又往下落在她盖得严实的小腹,那里分明还很平坦纤细。竟然不声不响地揣上了孩子。
就她这性子,分明连自己都还没成熟。
脑海里不自觉想起她大言不惭地说就罚她给他生个孩子的话。
这就是个得寸进尺,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他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她该有多有恃无恐了。
静静看了她的睡颜一会儿,将她的小腿送回被子里面,燕瞻熄了灯也睡下。
……
沈芙有孕,对安王府来说可是一件大喜事。昨天安王妃就收到消息了,只是因为时间太晚不好打扰。今日沈芙一进昭华堂安王妃就高兴地对她说:“快过来坐下。”
对着沈芙仔细叮嘱:“你啊,年岁也还不大,又是头一胎,可得好好注意着。我已经让金嬷嬷安排了好几个有经验的婆子,以后就去你的院子里随身伺候着,有什么不足的,要及时和母亲说。”
安王妃虽说并不会逼迫儿媳生孩子,但她本以为就燕瞻那个性子,至少几年内她抱孙儿都无望了,却不曾想芙儿竟这么快就有孕,实在是让她意外。她自然也是高兴的。
视线转到一旁坐着的燕瞻身上。
分明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看不出喜怒的模样。
他的情绪,有时候连作为他母亲的安王妃也难以完全看明白。
安王妃又交代燕瞻:“你媳妇如今有孕了,各方面你都得仔细看顾一些。妇人怀孕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是有讲究的,你可要好好注意一下。”
燕瞻慢声道:“儿子明白。”
安王妃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到安王爷不耐烦地打断:“好了,你也交代够了吧?你又不知道……总之一切都交给金嬷嬷她们去做就行了。”
安王爷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安王妃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不仔细交代着,难不成让你趁我不在的时候为难我儿媳妇?好你个老不死的,昨天若真让你罚了芙儿下跪,害我孙儿有个好歹,今天你就给我跪下!”
安王妃说话如此不给他面子,安王爷火也上来了,手掌重重一拍忽地站起来,横眉怒目:“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堂堂亲王给你跪下?这成何体统!”
安王妃:“你有什么体统?!!!”
安王爷:“我——”
公婆又互骂起来了,形势激烈,起因还是因为沈芙。搞得沈芙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想说句她没关系的,又插不进话。
这个时候燕瞻已经慢条斯理起身了,对沈芙丢下一句:“走了。”
话落便直接离开昭华堂。
沈芙左看看右看看,见实在是插不上话,只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跟着一起出了昭华堂。
等出了昭华堂,沈芙还是有些犹豫:“夫君怎么不劝一下?”
“有什么好劝的。”燕瞻头也不回,淡声道,“我父惧内。”
沈芙:“……”
也是。
这个时候她倒是非常自觉地带入上了,“那这么说来我和公公也挺像的。”
燕瞻:“哪里像?”
沈芙笑眯眯地说:“他惧妻我惧夫,都差不多嘛。”
“……”
燕瞻:“你还是少胡说八道一点吧。”
沈芙:“哦。”
送沈芙回了院子,燕瞻军中还有很多事就先离开了。
方嬷嬷指挥下人将房间里又重新布置了一番,怕沈芙有个什么磕着碰着的,将那些尖利些的东西都拿走了。
沈芙舒舒服服地躺在美人榻上,拿了本话本来看。
“嬷嬷你别忙了,过来歇一会儿吧。”
方嬷嬷一点也不累,沈芙有了孩子,她心里不知道多高兴。若说以前在王府地位还不稳定,那芙儿如今有了身子,可就不一样了!
连安王爷一早都派人送了许多珍贵的东西过来,可见重视!
方嬷嬷忙得团团转,沈芙笑着摇摇头:“嬷嬷,我现在好着呢,不用这么操心。你真是比孩子爹都激动!”
这话却也没错。
沈芙也不知道别人当爹是什么样的表现,但至少在她看来,燕瞻好像一点也不激动,从头到尾都很冷静。
不是说男人非常执着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吗?沈芙着实看着有些不太懂了,他怎么不一样呐?
不过她可没什么意愿去探听燕瞻是什么想法,她高兴,她婆母高兴,她的地位稳固,那就行了!
以后谁也不能阻碍她带着嬷嬷在安王府混吃等死了!
……
沈芙有孕,是坐稳了三个月才向外面宣布的。
这事传进沈家,让沈家上下大吃一惊。
沈老夫人脸上却一点喜色都没有。这小庶女还真是好命,竟然真的有孕了。若是个一心向着沈家的女儿那该多好,沈家的荣华富贵就不用愁了!可惜是个白眼狼!
柳氏听到这个消息脸都白了。
“那庶女怀孕了?!!”柳氏手中的茶盏差点失手掉下,就听到旁边的沈蕙道,“这不可能啊!”
在沈蕙的梦中,那安王世子燕瞻对沈家并无好感,连带着对她这个沈家的女儿也甚是漠视。
她嫁进安王府两年,都未曾得过他一个青眼,一次驻足,最后惨死在安王府后院!可是这沈芙嫁进去还没到两年,竟然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这不可能!
燕瞻冷酷无情,绝对看不上沈家的女儿,更何况还是沈芙一个区区庶女!沈蕙本以为,沈芙只是虚张声势,她与燕瞻只是表面夫妻,没成想竟然早就圆房了?!
而直到沈芙怀孕的消息传来,柳氏母女这才惊觉很多事都和沈蕙梦中不一样了!
这沈芙不仅可能不会在王府丧命,还似乎真的要坐稳世子妃之位了!
柳氏心中大为不妙。
山儿被送回了乡下老家,沈无庸对她的山儿再无指望,这段时间她都在等着沈芙暴毙的消息传来,以消她心头之恨!可是不仅没等到,却等到了沈芙有孕的消息。若有孩子,安王府怎么可能会让她在后院暴毙?
等那庶女生下孩子,到时候她又会怎么对付她?山儿已经被她算计失了前程,那下一个……这一切,都是那庶女对她的报复!
柳氏心中一片乱麻,已经慌了手脚。
不行,为了保险起见,趁着那庶女还在坐胎,她得尽快把蕙儿嫁出去!
当初是为了避开安王府才让沈蕙假装有疾,但是话也没说死,说还是有痊愈的可能。而如今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沈蕙这个时候身子慢慢好起来也可以了。
……
沈芙有了身孕,作为娘家人的沈家礼数上也得上门探望。
只是柳氏厌恶极了这个庶女,如今是装也不愿意装了,哪里愿意去。沈蕙倒是想知道这沈芙如今是不是真的过得很好,便主动提了礼物进了安王府的门。沈老夫人得知沈蕙要去王府探望,私下交代沈蕙,让沈蕙再劝劝沈芙,看看还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一下马车,就见到安王府门前两座气派的石狮子,华贵的金漆蓝底的门楣上‘安王府’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兽首铜环朱红厚重的大门气势显赫。
随着王府下人进入王府中,沿路走去,只见碧瓦朱檐,层楼叠榭,连水榭之上的凉亭亦是雕栏玉砌,飞檐高高向上欲拔地而起。
沈蕙是第一次来安王府,才知这其中的堂皇富贵不可言。
更不必提来到沈芙所在的问梧院时,看到的那些琉璃碧瓦,是她从没有见过的矜贵奢华。
沈蕙忽然间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忿起来。
当初沈芙要替嫁进来沈蕙没有反对,是想着这庶妹心思不正,她非要嫁进来死了也是她自己的命数,怪不得别人。可是没想到……她如今会这样高贵不可攀。
明明是个一无是处,什么都不如她,样样都比不上她的庶女。只因心思圆滑,比别人更会钻营,就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这对那些努力变得优秀的人何尝不是一种不公平。
清晨的阳光正好,暖融融的日光洒下来,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沈芙正躺在院子里的美人榻上悠闲地晒太阳,肚子上牢牢地盖着一张上好绵密的羊绒毯,透亮的阳光温柔地落在她白皙莹润的脸颊,似乎都能看见其中小小的绒毛。侧脸嘟嘟的看着饱满又柔软,脸色红润,肤如凝脂,看着就被养得极好。
这还是沈蕙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凝视这个庶妹,这才发现,她与之前在沈家后院那副怯弱模样早已经天差地别了。
因是孕期困倦,所以连沈蕙到来的动静都没有听见,还是方嬷嬷上前提醒了她。
沈芙刚要闭上的眼立刻又睁开了,转头看到沈蕙提着来探望的礼站在那里,坐起身把身上的毯子拿下,脸上绽放出笑容,看着很是欣喜地说:“大姐姐来啦。”
只是这笑容落在沈蕙眼中,怎么看怎么虚伪。
她现在心里应该非常得意吧。
沈蕙把带来的东西交给一旁的婢女,这才走过去道:“家里听说你有孕都很高兴,特意让我来探望。”
沈芙表情很是意外:“上次在家中惹了祖母和父亲不快,没想到他们还记着我。”
说起这件事,沈蕙便觉得很是不满与生气。
天底下哪里有她这样做女儿的,嫁出去后从不看顾娘家就算了,还要毁了家中的荣耀。祖母骂她白眼狼并不为过。
大哥原本应该有很好的前程,虽说他是自己作弊,但也是一时走错了路,这沈芙就如此赶尽杀绝,不给大哥留一点生路。
想到这里沈蕙忍不住说:“家中自然是记着你的,倒也不是人人都狠心绝情,至少这些年家里没让你缺食少穿,你就算有些怨气但……二妹妹,做人至少应该善良一点,你说是不是?”
没想到沈蕙一来就有这么大的火气,本来招呼着婢女上茶的沈芙忽然就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沈蕙,有些不解:“我如何不善良了?”
“大哥这辈子都被你毁了,我自问作为一家手足血亲,做不到像你这样绝情。”沈蕙道,“当初三妹与我说你这个人心眼颇多,表面柔弱私下里其实不知多少诡计想法。我本不信,觉得你不至于此,如今我才知她说得实在没有错。若对家中有不满,你直言便是,何苦来这一出忍辱负重报仇雪恨的把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受了家中多大的委屈。手段如此下作,你就真的一点也不觉得汗颜么?”
沈蕙就是这样的人,自以为自己高洁无尘,正直孤傲,从来就看不起沈芙这种汲汲营营,必要时可以卑躬屈膝不折手段的小人。
即便沈芙如今身份高贵了,沈蕙也看不上她这样的做派。
因为她是从小被柳氏精心教养长大,人人追捧的高贵的嫡女啊,没吃过被下人轻视欺凌的苦,没度过没有炭火的寒冬,不必害怕过了今天是否还有明天,不用担心没有钱给自己的母亲和嬷嬷看病……她当然有底气孤高不屈,坚韧不拔。
她也总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再光风霁月不过。
如果说沈如山只是表现出来的伪君子,那么沈蕙这个人,就是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气节高尚,明辨是非。所以才能这样义正言辞地轻视指责沈芙的行为。
沈芙以前觉得沈蕙确实是沈家难得品行高洁的贵女,如今却只觉得她可笑。
是了,沈家就是一锅臭鱼烂虾,怎么会有例外呢。包括沈芙自己。
听完沈蕙的话,沈芙突然笑了笑,“我本来是见大姐姐来了,才让府中下人去迎接的,本以为大姐姐是沈家唯一还算公正可以说话的人了。没想到大姐姐不是来探望我,而是来贬低我衬托自己的高贵的。”
沈芙对沈家几乎所有人都寒心厌恶,唯独对这个小时候给过她一点温暖的大姐姐心里还有一点期待。
小的时候,生母去世后的沈芙被恶仆欺凌,全家作壁上观,视若无睹,唯独她这个正直的大姐姐为她训斥过刁奴,此后那些刁奴再也不敢明面上对她不敬。
只这一点,让沈芙记了很久。
所以当初听说沈蕙突发恶疾,她是真的担心。回门那天其实她的手里也没有多少钱,还是让人买了最昂贵的药材,尽管沈蕙并不领情。
所以听到是沈蕙来了,沈芙才没有将人拒之门外。只是没想到她一来,又是说些轻视鄙夷她的话。
沈蕙脸色顿时落了下来:“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嘴上没有这个意思,可是字字句句都在传达这个意思。”沈芙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旁边盛开鲜艳的花,曾几何时,沈蕙院中名贵的花卉她连见都见不到。她享受了沈家所有的红利,现在来高高在上地指责她的品性不够“高贵”。
“你总是觉得我这个小庶女心机用甚,可是大姐姐,我在沈家那个地方,若和姐姐一样不懂变通,孤高自赏,学不会卑躬屈膝,你母亲可会给我留一条生路?”
沈蕙:“我母亲不是——”
沈芙径直打断她的话,“你说我对沈如山太狠,毁了他一生功名,替他抱不平。可是在我四岁那年我被他推入水中求救无门,险些丧命,事后全家无一人为我做主之时,大姐姐你可曾为我抱过不公?你那双清高正直的眼睛里,可曾看见过我的苦难?”
沈蕙喉咙咽了一下,解释道:那个时候我还太小,不知道这件事,若我知道一定也会让家中还你一个公道!”
沈蕙说得确实没错,当初沈芙被沈如山推进水中,年岁还很小,沈蕙年纪也不大,而且她当初去了外祖家并不知道此事。等沈蕙回来的时候,沈家已经将这件事瞒得严严实实,再无一人敢说。沈芙因此差点丧命的事就此轻轻揭过。
也是在不久前,沈蕙才知道还有此事。
“对啊,你那个时候还太小,没办法替我求个公道。”沈芙直直地望着沈蕙,眼尾却渐渐扬起来,笑容灿烂而无辜,轻飘飘地对她说,“那么你现在也太弱小,没办法替沈如山求个公道。”
沈蕙秀气的手指已经紧紧捏起。
沈芙却似没看见一般,又慢条斯理继续道:“沈蕙,你说我德行有亏,心思不正,可你母亲抢了我母亲的正妻之位,你哥哥春闱舞弊,买凶杀妹,德行何其下作低劣?你怎么不一并唾弃呢?说到底你沈蕙也不过是自以为高洁,其实是宽以待几却要要求别人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自私盲目之人!”
“够了!”沈蕙再也听不下去,径直站了起来,闭了闭眼,似是觉得和沈芙这种不知悔改的人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转过身语气轻淡地说:“你不知悔改,我与你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你执意与娘家决裂,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有安王府撑腰而沾沾自喜。可你为什么不想想,倘若有一天世子弃你如敝履,你真以为你的下场能有多好?”
沈蕙抬腿要走。
“倘若有那一天。”
沈芙平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倘若有那一天,即便我不与沈家决裂,沈家可有一人会为我撑腰吗?”
沈蕙身体僵了僵,终究没再说话,离开了问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