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年宴(补更)
谢芊走到门前, 守在门口的女使为她打起暖帘,谢芊对她微微一笑。
见五姑娘待自己和善,从前熟悉她的女使,也不由得面上露出几分笑意来。
瞧了一眼里面, 女使小心快速地低声道:“姑娘, 老夫人现在心情有些不快, 您进去且哄着些。”
听到女使这般说, 原本对今日谢老夫人叫自己前来有所猜测的谢芊, 心中越发觉得有些了然。
走进谢老夫人的寝间,自祖孙二人闹翻之后,谢芊已有许多时日不曾到这里。
垂下眼帘, 掩了掩眼中思绪, 谢芊向卧病在床的谢老夫人曲膝礼了礼:“芊娘见过祖母。”
虽有好些日子未见,但谢老夫人却仿佛仍旧不曾对谢芊有太多隔阂,对她平静地淡道:“起来,坐下罢。”
谢芊莞尔笑着应了一声,坐在谢老夫人床榻旁的绣墩上, 望着面前的祖母。
想到今日叫谢芊前来的目的,谢老夫人目光复杂地看着面前女郎,声音有些淡漠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她希望谢芊能再仔细考虑一番,莫要等韦家来下了定, 到时候悔之晚矣。
而听到谢老夫人这般说, 谢芊眼底闪过一抹不耐, 只是抬起眼帘,望向坐在床榻上的谢老夫人时, 却有些潸然欲泣。
鼻尖微红,谢芊哀伤地求道:“韦太太自幼待芊娘甚好, 芊娘与她投缘,愿意做她的媳妇,求祖母成全芊娘罢。”
见谢芊执迷不悟,谢老夫人心中痛意翻涌,却仍未死心,锁眉对谢芊道:“你以为韦铭瑄那般家世权势,为何会求娶你一个名不见经传,处处不拔尖的庶女,他不是什么良人。”
谢芊闻言,低垂眼帘,轻轻摇了下头,声音中哭腔愈浓道:“芊娘晓得韦大公子位高权重,又年岁长芊娘许多,可芊娘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芊娘是谢家女儿,论门第家世,芊娘也没差什么。至于年岁,只要夫婿人好,肯上进,好生待芊娘,芊娘心中便敬仰爱慕,愿意与他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望着面前神色柔弱哀凄,但在这件事上,却格外倔强的谢芊,谢老夫人手指轻颤地指着她,有些发颤道:“你……你……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混账东西!”
心中失望透顶的谢老夫人,因着情绪太过激愤伤感,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着。
阖了阖眼眸,谢老夫人用帕子拭了下眼泪,方才睁开眼睛,望着谢芊,继续道:“年龄差距何曾是大问题?你可知道他如今方才三十有一,前面已经死了三个正头娘子,宅院里还有侍宠生事的妾侍,他母亲都奈何不得。京城有头有脸的勋贵人家,谁不暗中议论他有克妻无子,宠妾灭妻之名,谁家中有女儿遇到这门亲事,不是迟疑观望态度,你……你倒好,谢家这般门楣,还能没了你的夫家?你竟自甘堕落如此,好似旁人阻拦都是害你,阻拦了你奔富贵荣华!”
听到谢老夫人这般说,谢芊眼泪也簌簌而落,但却抿了下唇,仍旧不松口,只是眼中含泪轻声啜泣道:“祖母……”
知晓今日的劝告并无效用,谢老夫人对面前谢芊摆了下手,侧身背对她掩面而泣:“你给我滚!今后日子过得不顺心了,在韦家受气了,莫要回来在我面前哭!”
谢芊晓得自己这位面冷心热的祖母,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告诉自己今后可以来寿安院了。
想到明年及笄后,自己便要出阁了,谢芊心中,也不知为何,忽地涌上几份伤感来。
毕竟,她是被面前的老妇人自小养大的。
眼眶愈发湿润酸涩,谢芊起身,屈膝跪在地上,对床榻上背对自己躺着的谢老夫人磕了几个头,然后起身,离开了谢老夫人的寝间。
尽管祖母这般反对,她也不会回头的。
直到谢芊离开房中,嬷嬷上前,对阖眸,眼泪却沾湿面容的谢老夫人眉眼尽是愁绪,为难地犹疑片刻,还是劝道:“五姑娘是有孝心的好孩子,方才临走前,还对老夫人磕了几个头,眼眶红得厉害……老夫人,您平日里最疼五姑娘,这回便再疼她一次,依了她,教她安心嫁去韦家罢……”
谢老夫人闻言,不由得抽泣起来,她睁开眼睛望着面前侍候自己多年的忠仆,道:“我就是疼她,才不想要她嫁到韦家去,嫁到韦家,能是什么好归处……”
听到谢老夫人这般说,面上悲痛之色愈浓,嬷嬷只能柔声细语安慰道:“五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在韦家定会过得好的。”
自己儿子与媳妇并未阻拦这件事,谢芊又这般坚决,谢老夫人晓得便是自己强硬出手阻止了这件事,谢芊恐怕也不会领情,只会怨恨自己,心中无奈,默默不再言语。
今日复又见识到了谢芊的执着,谢老夫人悲伤,无奈,且失望,面上虽仍旧伤感,神色复杂,心中却也明白,事到如今,以后,也只得随她去了。
而走出寿安院的谢芊,行至回廊上时,忽地抬手,用帕子拭去面上眼泪。
她不再哭泣,神色复又恢复了平静,只眼中情绪似有些怔愣出神。
想到自己的那位未来夫婿韦大公子,她探听来的消息,他比自己大十七岁,曾有过三任妻子,夭折过一儿一女,如今有四个女儿。
平心而论,而立之年便官至司隶校尉,权势滔天,便是放在世家高门子弟中,也是甚有能力与前景的才俊了。
但,谢芊想要嫁到韦家去,并不仅仅是因着这个缘由。
她自小便被养在不喜喧闹的谢老夫人身旁,又是庶女,加之孙姨娘对她的告诫劝导,父亲对她的关心不足,多有忽略,这一切,都教她不得不养成了谨小慎微,韬光养晦的性子。
谢芊曾听孙姨娘说,成亲是女子的第二回投生,她不想嫁人出阁之后,仍要过这种时刻谨言慎行,如履薄冰,不能畅快心性的日子,她在寿安院,在谢家,真的已经受够这些了!
可是祖母能为她寻的同龄郎君,都是些家中嫡幼子,婆母妯娌姑子,她便是斗,也奈何不得她们的根本,而且在礼法上天然被压了一头。
都说媳妇熬成婆,她还要在婆母手下熬多久,还要等年少的夫婿出人头地多久?!
谢芊自恃冷眼看惯世事,外钝内圆,毛头小子的少年郎,她还看不上他们的楞手楞脚。
她想嫁的夫婿,是能如她的爹爹一般手握重权,杀伐决断,教她崇拜仰慕,又能如稳重长者一般妥帖地爱护她,接纳她;而不是她需要包容,忍让,会与她拌嘴,让她暗生闷气却不能驳斥的幼稚同龄人。
原本谢芊心中有这个念头,还暗自迟疑,闺中女儿干涉自己的亲事,要去做手握重权者的续弦,会不会引人耻笑。
可谢蕊都能不嫁她看不上的杨大公子,为自己寻初婚的商户子弟,找那种门第糟践自己,糟践谢府门楣,她寻的是门当户对的人家,为何她要觉得羞耻?
更莫要提,继母嫁给父亲后,在外面过得何等风光煊赫,在府中受夫婿宠爱,得阖府上下尊重敬畏,这些她都是看在眼中的。
继母当初还是与二哥哥定了婚的,她都能冒天下之不韪悔婚,嫁给父亲,过得顺遂美满,她如今能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为何不能放手一搏?
韦老爷虽还在世,但却因着从前在沙场上受伤,落了病根,如今病弱不管家,韦大公子已经承继家业,韦太太又是个待她和善,对她甚是满意,好相与的婆母。
府中两个小姑子已经出阁十多年,过去就能做当家主母,她不必再低眉顺眼,受明里暗里的气。
韦大公子是长房独子,韦家长房府中没有兄弟妯娌,他去世过三任妻子,如今只有两嫡两庶四个女儿,过世发妻王氏生的嫡长女,与过世了的妾室生的庶次女,一个已经出阁,一个将要成亲,都不必她操持费心。
原配夫人王氏去世后,韦大公子有将近十年没有娶妻,想来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如今六岁的庶三女,那个低贱的歌妓生的孩子,等她嫁过去,她们母女二人安分些,她不会拿她们怎么样,如果不老实,她会一并料理收拾了她们。
至于韦大公子第二位妻子崔氏生的嫡四女,如今才三四岁,生下来便没了母亲,是个可怜见的,她会好生养育她。
还有……
想到第二位出身崔氏的太太难产去世后半年,韦夫人便因着着急抱孙子,又张罗娶了文氏,希
望能够开枝散叶,而文氏却又因难产,生下一个断了气的男婴,便去世了。
韦家长房,有两个正房夫人,一个妾室,都是难产而死,而且韦铭瑄的第一任王氏妻子,未出阁前也未有不足之症,却莫名嫁到韦家后,便患病而亡……
谢芊想到韦铭瑄过世的三个正妻,以及京中传闻他克妻,命中无子的名声,眼中情绪微暗。
自小在寿安院长大,她抄过,诵过,供奉过许多经书,若有漫天神佛,想来菩萨佛祖也会保佑她这个虔诚信徒。
若没有神灵,她又何必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
……
谢老夫人与谢芊似是和好如初,复又恢复了从前的密切往来,祖孙情深。
卢宛不晓得中间发生了什么,教两年来对谢芊不假辞色,连面都不肯见,生病以来,性情愈发顽固的谢老夫人,如今态度竟和缓下来。
不过,想到最多再有一年,便要出阁的谢芊,卢宛也有些恍然。
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谢芊是由谢老夫人一手养大的,又是隔辈亲,所以,谢老夫人虽然从前对她失望,但临近她要出阁,心中定还是难以割舍的罢。
毕竟,若日后谢芊嫁到韦家,虽韦家是谢老夫人的母家,有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但也不再是时时刻刻想见到,便能相见的。
白驹过隙,一晃眼的功夫,便到了新年。
过年的这几日,又飘落起了纷扬的鹅毛大雪,整个京城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坐在打着暖帘的前厅中,卢宛望着在院子里,正被女使仆妇看顾着,与几个族中孩子,还有几个书童侍从玩爆竹,有些跃跃欲试想要上手,被几个女使阻拦了几回,稚气漂亮的眉眼低垂,瞧着有些急眼想哭的谢璟,心中又好气,又有些好笑。
想了想,卢宛低声命身旁女使去取了些蜜果子,然后慢慢起身,抚着肚子走到院中。
见卢宛走过来,方才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几个孩子,都安静下来,笼着袍袖有模有样地向她行礼作揖:“侄儿见过太太。”“侄孙见过太太。”
卢宛浅浅笑着让他们起身,瞧了一眼比他们年纪小,所以也矮了一头的谢璟,见他白皙幼嫩的小脸皱得仿佛小包子,眼眶红红,委委屈屈的模样,不由得心中柔软。
命身后跟着的女使上前,每个孩子分了几袋蜜果子,温声教他们快些回屋,莫要在外面待太久,免得家中长辈找不到。
待到几个孩子都听话地要跟侍从回去,卢宛笑着微微躬身,将眼眶与鼻尖都通红的谢璟抱了起来,垂眸看着怀中孩子。
虽然几个年长些的哥哥与侄子都已经打算回去了,但谢璟却犹不死心,仍旧有些念念不忘,眼巴巴望着被下人们收起来的爆竹,眼眶微红对卢宛道:“娘亲,我也要玩。”
看着怀中执着的谢璟,卢宛抬手,轻轻摸了下他柔软的面颊,温和笑着安慰他:“等璟儿长大了,便可以像大哥哥们一样玩了,但璟儿现在还是小孩子,不可以的。”
听到母亲温声细语地这般说,态度却也是拒绝的,谢璟立时张了张口,阖上眼睛,心中委屈到了极点,似要哭嚷起来。
卢宛唇畔笑意微有些无奈,她温柔笑着,抽出一只手来,抬手,眼疾手快地自身旁女使手中端着的漆案上,拿了一枚蜜果子,放在谢璟口中。
谢璟悄悄睁开眼睛,望向面前的卢宛,却见母亲正垂眸,温柔笑望着自己,问道:“小团子,甜不甜?”
像只贪吃的松鼠一般,鼓着面颊嚼了几口蜜果子,谢璟点点头,微仰面容望着面前的母亲,眨巴了下澄澈潋滟的眼睛,摊平白嫩的掌心道:“娘亲,我还要。”
于是卢宛柔和笑着,复又投喂了谢璟几个蜜饯。
见贪甜的孩子越吃越雀跃,眼眸亮晶晶地期待瞧着自己,等待再度被投喂,想到谢璟尚还不曾用午膳,卢宛怕他吃太多黏食,笑着转移话题道:“乖璟儿,娘问你,你想不想到花园里去看花?”
谢璟闻言,眼睛愈发明亮,雀跃兴奋得面容都有些泛红。
他点头,眼眉弯弯地笑着,比划道:“嗯嗯!还要折梅花,给娘亲做一个梅花的花环,可好看了!”
听到谢璟这般说,卢宛与几个女使,不由得都有些忍俊不禁。
打量着还要过一个多时辰才会开始年宴,在前厅也没甚可说的,反倒她在,因为身份与年岁之差,其他几位夫人在她面前,都有些拘谨。
卢宛身子有些乏累,将怀中谢璟交给身旁女使,见他有些不愿,但却晓得母亲如今肚子里有了弟弟妹妹,所以按捺着不开心,乖顺听话的模样,卢宛抬手,怜爱揉了揉他白皙柔软的面颊。
人都在前厅,后花园这会子清静安详,卢宛看着在雪地里,梅树下跑来跑去,红艳艳落花落了一头的谢璟,笑着轻摇了下头,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抬起叫他:“璟儿,快过来。”
谢璟手里拿着几枝梅花枝条,弯着眼眉,将手中花枝用力弯曲,做成一个有些歪扭的,馥郁扑鼻的花环。
见他张开手臂要抱,卢宛微微躬身,将小跑过来的孩子抱在怀中,谢璟将手中拿着的,方才做好的花环,眼眉弯弯,唇畔梨涡浅浅笑着戴在卢宛头上。
望着面前垂眸,含笑望着自己的母亲,谢璟为自己捧场地附掌,笑着点头,夸赞道:“好看!”
卢宛抬手,浅浅笑着为谢璟绾了下因着方才跑闹,有些散乱的耳畔碎发,然后垂首,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
几个侍从女使剪好了花枝,用束绳捆扎了准备带回前厅,卢宛命他们回去寻几个大些的玉瓷瓶放在厅中,用清水扦插着,能多观赏几日。
女使抱着谢璟,卢宛准备回去了。
这场雪下得很大,今晨方才清扫的家丁扫了雪,不过一两个时辰,地上又已落了一层厚实绵软的雪层,走在上面,发出的微弱声响,在安静的天地间愈发清晰。
卢宛不曾料到,在除了他们一行人,空无一人的后花园,竟会遇到二公子谢弦。
心中有些纳罕他这会子本应与族中男子在一处交际,为何却会在长房府中乱逛,出现在这里,面上却不显。
对中规中矩向自己行礼问安的谢弦颔了下首,让他起身,被女使抱着,有些犯困的谢璟对谢弦眼眸亮晶晶,雀跃地挥手:“二哥哥!”
之前小年宴时,谢璟被谢弦抱着,听说谢弦不晓得从哪里学来的戏法,能从纶巾中变出糖果,小鸽子来,逗得傻乎乎的谢璟合不拢口。
卢宛差人去将谢璟抱回来的时候,听过去的女使说,这小东西临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不肯离开他二哥哥。
此时瞧着谢璟见了谢弦,开心雀跃要他抱的架势,卢宛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神色有些淡的谢弦,不晓得他是否会愿意抱谢璟。
似是觉察到卢宛落在自己身上,一闪而过的视线,谢弦眸中,划过一缕不明的晦暗情绪。
仿佛因在外面受了寒,谢弦冠玉般白皙得有些胜纸的俊逸面容上,浮现出几分笑意来。
他一面温声同谢璟说话,一面将展着小小的手臂,笑着翘首以盼的谢璟将要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