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不能做
兰芙无言辩驳, 浅浅张口。
温热苦涩的药汁灌入口中,舌根苦得发麻,她眉头拧蹙成团, 强吞了一口, 药液从喉咙流淌至肺腑, 后劲涌上一股浓烈清苦。
她从未喝过这般苦涩难咽的药, 祁明昀手中的瓷勺还欲往她嘴里送, 她偏开头,再也不肯张口, 连嗓音都酸麻发涩。
“咳咳……太苦了。”
祁明昀忽而想起她素来爱吃甜腻的东西, 沾不得一丝苦味儿, 以往喝药时还得娇声娇气地含一颗果脯糖豆,才肯慢吞吞地同蜗牛一般咽下一口药汁。
这碗药看起来比平常的药更为黑褐深浓, 若是不给她强灌下去,她等闲是不会主
动张口的。
他搁下药碗,欲将她的脑袋掰过来。
兰芙的余光瞥见一缕浮动的鸦青衣角,她并不知他忍耐到极致,已欲直接扣紧她的下颌将药灌下去。
汤药散发出的苦味侵入她鼻中, 她本能偏头转向里侧:“不喝。”
嗓音湿润微哑, 带着几分难以撼动的傲气。
帷帐间的白丝纱孔将光影透析得细碎黯淡,她那张恬静的病颜经光影映照, 肌肤便由骨子里透出一层极淡的绯粉,凑近能见脸庞无数细小浅白的茸毛。
这副样子尚且娴静温顺, 他是再不想听到她哭闹叫喊了。
于是阒然顿住了手,笼罩帷帐的一团浓黑身影散去。
兰芙察觉他放下药碗出去了, 却不知他欲去做什么,怕他又是去取什么东西来想法子折磨她, 正仰着脖子朝窗外探望时,忽闻脚步声逼近。
她迅速移回视线,收敛神情,维持他离开时靠向里侧的姿态。
祁明昀回来时,带了一罐裹着黏腻糖渍的蜜饯果脯与一盘晶莹剔透的梅花糕。
兰芙似乎听到瓷罐与碗碟的清泠碰撞声,好奇驱逐她用余光斜睨,却猝不及防对上他早已看过来的目光。
“转过来。”他道。
兰芙心头骇然一跳,眼帘闪烁开合,因双手被缚,转身极其艰难,几乎同乌龟翻身般缓慢吞吐。
转过身,忽见一只精致的白瓷罐推到身前,里面装满了沾染浅黄糖渍的饱满蜜饯,她还不明状况,便听见一句沉令:“自己拿着。”
她沉沉望向他,被捆缚的双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示意他解开。
祁明昀见她不闹腾,便解了她手上的绳结,将瓷罐往她身前推,这般黏腻的东西,免得脏了他的手。
束缚手腕的锦绳一松,兰芙揉动了几下僵麻的小臂,淡淡抿唇,微微抬眼,伸手接过瓷罐后,又去暗窥他的神色。观他面色平淡,毫无风雨来临之意,才缓缓捻起一颗糖渍桃干送入口中。
嘴里进了些甜物,药汁送入口便顿然消褪了几分苦味,她勉强能蹙眉屏息,缓缓吞咽。
直到桃干嚼到最后也泛起一丝麻涩,她吃出了口感不同,停止咀嚼,抬眸望他:“这是没熟透的桃晒的桃干,吃着酸涩发苦,有杏干吗,杏干好吃。”
“你哪那么多废话?”祁明昀抛下药勺,在碗底掷出薄冽声响。
她已吃了半罐,这碗药却连一半都没喂下去,说起来,还有一笔账没同她清算,她却还敢如此得寸进尺。
他又不吃这种黏腻之物,哪里知晓熟了没熟,是涩是甜。
院外花草成荫,僻静无声,下人自窗前匆匆走过,步履轻缓,不敢惊出一丝声响。
瓷瓦撞击的清冷之声扣入耳中,兰芙身躯一震,生怕他又发了疯怔,再次将自己捆起来,紧紧捧着蜜饯罐,默不作声。
房中乍然沉静,只剩两道呼吸声交融,一道绵长深沉,一道断续浅弱。
祁明昀望见她缩紧双肩,反复抿咬嘴唇,眼底满是警惕之色,令憔悴的病颜再添几分苍白。
不知为何,见她这副样子,他心底的气焰不知不觉便发散不上来,他端起那盘同样甜腻的糕点移到她身前。
厚重繁复的鸦青袖摆卷起一片沉浓阴影打在兰芙身上,她下意识绷紧身子,眼底的惊惧之色倾泄而出,身心由内而外密匝匝竖起一排御敌的刺毛。
可半晌后,那道能掀起疾风骤雨的狠力并未侵扰她的防御,她才试探着放出屏凝已久的呼吸。
祁明昀看出了她的惧怕。
他本是最厌恶她这番神情,他认为自己不算薄待了她,可她为何总畏惧他、拒绝他、逃离他。
若在她活蹦乱跳之时,他早便让她吃几分教训,可她如今虚弱不堪,自己又能怎么样她,将人拖出去吗?
若是她死了怎么办?
真想她死吗?
若是想,他便不会救她,早将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念她如今尚病愈,他夺她手中瓷罐的动作轻缓了几分:“不吃蜜饯便吃这个。”
兰芙顺着他的话徐徐凝眸,望见那盘上回吃过的粉糯玲珑,薄皮晶莹如玉的梅花糕。
这种糕点她爱吃,祁明昀自然也看出来了,是以特意命人备了一盘。
最后亏得有这盘糕点,她才喝完那碗药。
喝完药,祁明昀扶她躺了下去,他捱着她,这回她倒是出奇地没有推搡闹腾,任他替她垫好软枕,扯平被衾。
“我还能走,是吗?”她平静注视他,眸底如无风湖面。
祁明昀未予答复。
她便紧抓他的衣摆,反复询问:“是吗?”
细弱之音如同蚊蝇在耳边低吟,祁明昀不厌其烦:“是。养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还有什么意思。”
兰芙早知他的话这般无情,许是早已预料,心底未再添上怨恨。
她右手掌心覆着一圈纱布,收紧拳心时虽已感受不到灼疼,却隐隐还有几分胀绷感。
她知晓她这只手烧灼剧烈,掌心被烧脱了一层皮肉,几近是血肉模糊。望见这只手,眼前又闪过一片焮天铄地的烈焰,复醒的痛意化为一张足以笼罩她全身的荆棘,在她四肢百骸扎刺撕扯,蓦然间,她又遍体生寒。
祁明昀凝望她的右手,也恍惚怔神。
他将她从火海抱出来时,她浑身是血,气若游丝。许是察觉到他的靠近,一双垂软无力,鲜血淋漓的手竟还倔强地推搡他。
那一瞬,他心底堆叠的愤怒临界爆发,恨不得索性就将她扔进火里,可沸腾激荡的思绪中总有一道负隅反抗之力惹得他心软气散。
她能倔到底,可他却没办法真杀了她。
于是他无计可施,束手无策,不能捧出她的心来矫正,便只能束缚鞭笞她的身。她知道痛,会哭会喊,总会收敛几分心思,安分几日。
她身躯上的伤疤尚能涂药恢复,可右手掌心的这道伤痕,因烧伤过重,灼尽皮肉,往后只能留下一道浅红的伤疤,再也无法消褪。
可她没问,他也没说。
放下帷帐,令她好生将养,不准再闹,他今日务必得进宫一趟了。
他以往从不准她单独见墨时的时辰过长,是因为那个只有五岁的孩童心性异于常人,譬如刚见面便送了他一刀,他怕他会给兰芙想些鬼点子。
而如今她下不了地,自是无需担心那些诡计。
是以他临走时,破天荒放了墨时进来陪她。
墨时一进来便抱着阿娘哭,趴在床沿搂着她的脖子,白嫩的脸蛋上布满泪痕,泪珠子啪嗒啪嗒滴在兰芙脸上。
自从她们母子二人被祁明昀强行掳来,兰芙也有几日未这般好好瞧他了,祁明昀到底不曾苛待他,他衣裳穿戴整齐,脸上也不见消瘦之态。
那日在火海,若非见到墨时,她那一闭眼,都不知今日能否醒得过来。
这孩子虽性情古怪,但从小便唯独亲近她,遇上他固执不听话时她气极无路,也曾心生无奈,可终归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又怎能不挂意他。
她鼻尖一酸,伸出素白的手揉了揉墨时的面颊,“阿娘没事了,没事了,不哭了。”
“阿娘昏迷之时,他将我关在房中,还不让我来看你……”墨时泪花闪闪,尤显委屈,“我讨厌他!”
兰芙自然知晓墨时口中的他是谁。
祁明昀这种人,对人对事冷心冷肺,她自认当年将一颗真心都交付给了他,可如今也被他害成这幅模样。他的心肠,是一团捂不热的冰,强行伸手,只会冻伤了自己。
他尚且能念及一丝情分善待墨时,已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要他与旁人那般父慈子孝,几乎不可能。
“我也讨厌他。”兰芙擦拭墨时眼角的泪,压低声应和他,“他那种人,没人喜欢他。你莫要理会他,也莫与他起争执。”
她每每出言或是动作上反抗他,都会被他粗暴对待,他对她都如此凶蛮,对旁人也不会转然半分,哪怕墨时是他的亲生儿子。
墨时漆黑的眸中蓄着一团打转的泪,
他并未回应兰芙,而是死死盯着她裹着纱布的掌心,视线泛起层层虚影……
一连半个月,祁明昀都让墨时来看她,常常一陪便是很晚。大多时他将人送走,回来后兰芙已经睡着了。
兰芙如今腿上能蓄起些力道,在床上躺了将近半个月,终于能在几人的搀扶下绕着花圃缓缓走上半圈。
新府照样华贵气派,院子里种了一排秀丽花草,蛱蝶乘风在嫣然中飞舞,亭中央的高大石盆中栽着一棵枝繁叶茂的金桔树,如今深秋时节,树上硕果累累,结满了圆润饱满的金桔。
有一日她走得累了,便坐在树荫下乘凉,顺手摘了颗金桔,擦了擦便直接入口,脆嫩的薄皮爆开,里头的汁水丰沛甘甜,尝到了一丝甜头,她便攀枝摘了一颗又一颗。
修剪花枝的一众婢女见状,吓得面如土色。
这棵金桔树得了主子的青眼,主子特意命人从宫中移来府上栽种,她们每日洒水浇溉,盖布挡风,生怕掉了一片叶子。
可如今一根枝上的果子都被摘光,不知主子回来可会勃然大怒。
天色渐沉,祁明昀照常带着墨时回府,墨时还没来得及同兰芙说上一句话,便被祁明昀令人带了下去。
墨时不哭不闹,攥着细窄掌心,兀自低头。
兰芙望着墨时离去时落寞瘦小的背影,欲起身,却异常艰难,终是跌落回躺椅中。
“你在做什么?”祁明昀瞥见满地残枝落叶,头顶一道早晨离去时还是硕果繁茂的枝桠如今光秃一片,再见她手上还捻着咬了一半的金桔,话音沉肃疏冷。
兰芙窥见他眼底的暗淡,便意识到闯下大祸,期期艾艾:“不能、不能吃吗?”
可结了果子不就是让人吃的吗,难不成是供在那好看的?
祁明昀对上她局促的目光,心中浅动的薄怒消散无踪,又念她这几日乖觉,几颗金桔而已,想吃便让她吃,倒不至于如何。
眼看地面浮动一团斑驳陆离的碎金,橘黄日影倾斜打在墙头,凄凉晚风也迎庭而来,他走到躺椅前,略微俯身,打横抱起她进了屋。
方才那几位早已站在暗处偷偷抹泪的婢女面面相觑,满心震然。
兰芙被稳稳放上床榻,身上挂着的素白单衣不经步履颠簸,往旁微敞,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锁骨。
祁明昀眼波微沉,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金桔清香,沉下腰身,埋头在她脖颈间。
“你想做什么?”兰芙如今双腿挪动自如,又能躲了。
身躯促狭地往里扭躲,令他扑了个空。
祁明昀撞上个虚无的空子,心底微躁,狠重钳制她的手,将人往外一带,她便如泥鳅般滑了出来。
一道话语压下:“你腿伤未愈,难道还能做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