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缚她身
兰芙拼了命想逃离他。
他性情喜怒无常, 阴晴不定,落到他手上,他对她就只有高高在上, 欺压取乐的份。寻常看她手脚尚且康健, 命她贴身服侍, 她别无他法, 只能佯装乖觉, 假意顺从,与他虚与委蛇才能平安度日。
若她往后只能躺在这, 便再也没有机会走出这间瓦墙重叠的深院。说不准哪一日, 他嫌她碍眼累赘, 一刀杀了她,她也丝毫不能反抗。
她性子坚韧, 心性强傲,怎能忍受自己要变成一介废人。
“我恨死你了……”她双手猛烈捶打床沿,身躯仅存的温热散尽,浑身已是冰凉透彻,被泪水濯洗过的眸子乌黑潋滟, 流淌过一丝锐利的晶光。
“你恨我?你凭什么恨我?”祁明昀与她目光相撞, 竟在她那双本该圆润娇憨的眸子里窥察出一团高涨的气焰,那团火滚过他心头, 灼得他胸口堵闷,莫名不快, 喉间挤出一句粗粝的质问。
他搜遍名药给她医治,又念她伤愈初醒, 不曾与她算她逃跑的这笔账,她竟还敢用这种眼神瞪着他, 口口声声说恨他。
“这不都是你自找的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我哪点苛待了你?”他紧扣住她扑腾捶打床沿的冰冷凉腕,眼底的千钧怒意朝她压下,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幽影,“腿废了最好,这样最听话了。”
毕竟他也是真有想过,打断她的腿,将她留在身边,这样便不用担心她满腹的狡黠诡计,折了翅膀的鸟雀,又能飞到哪里去呢。
“你以为我想要这些吗?!”
兰芙倏然红着眼眶高喊:“我才不稀罕养尊处优,穿金戴银,你给的东西我通通都不稀罕!纵使你权势滔天,万人之上又如何,你就以为世间所有人都贪慕你的权势,要上赶着对你前呼后仰,谄媚讨好吗?我就是不想待在你身边,不想与你有任何瓜葛,我走不了路,就是爬我也要爬走!”
她尖厉的哭喊化为坚盾铁壁,隔档他倾覆而下的生冷气息。
字字句句清晰急促,宛如无数把刀子扎透祁明昀那受惯了被供奉、被讨好、被捧高的倨傲冷漠心肠。他往日那充满屈辱与卑贱的底色徐徐流淌出,一腔杀气早被煮沸升腾,眼底阴鸷失色,幽瞳结了三尺寒冰。
手掌掐住她尚有余温的脖颈,看着她的面色由白转绯,再染上一层暗紫,最后失焦的瞳孔中只剩滚烫热泪。
她的泪打在他手背,惹起一片滑腻冰凉,圆眸中镀上朦胧湿雾,终于浇软了那丝不甘退让的火焰。
兰芙濒临窒息,微弱的反抗无论如何也招架不住他盛放的炽怒,他沉郁狠厉的脸倒映在她眼底,被泪水揉碎放大,化作昏花虚影。她已经认定今日要死在他手里了,胸腔的剧烈轰鸣被逼近的死气团团倾轧,几近虚缓无力。
此时,脖子上的手蓦然松开,她雪白的颈间犹可见几道用力至深的指印。
畅快的气息争先涌入口鼻,她张口喘息,脸上的红紫渐渐消褪,黯淡的眸中也回转淡淡光泽。
待眼前恍惚的重影彻底散开,她见祁
明昀从床帷取下两条宽长锦绳,擒过她瘫软的手,重重搭在床头的镂空木雕上,锦绳收紧,密匝捆缚住她的手腕,另一端系在木雕上打了个死结。
兰芙面色惊慌,转动手腕挣扎扭动,“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可她本就才病愈醒转,莫说与他抗衡的力道,就算是轻微细动也难以在他手底显露。
她的手被反拧过头顶,抵在床头动弹不得,粗糙锦绳绷得她手腕通红,磨破了一层皮。
祁明昀轻喘着气,俯仰在她身上,清冷薄凉的气息堆叠在她耳畔:“左右你的腿废了,我便每日将你捆在床上,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还能爬到哪里去。”
兰芙力竭声嘶,许是哭得累了,胸腹开始浅浅抽搭起伏,湿凉薄汗黏在她额前,泪珠如洪流冲堤,沾湿了祁明昀的衣摆。
祁明昀维持虚压在她身上的姿势,低头便与她满是泪痕的脸庞近在咫尺。她的委屈之态入他眼底,抽噎哭声更是令他心烦,毫不怜惜地掐上她的双颊,冷眼警予她:“你再哭一声,我便将你的嘴堵起来。”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兰芙眼眶中的清冽更似堵不住的泉眼,嗓音哽哑得听不出原音。
“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才醒,身心怎能经得住此番起落与折腾,疲累夹杂着晕眩冲入脑海,口中还在沉喃低唤,眼皮却缓缓阖上,哭昏了过去。
祁明昀静望她,那张生红的脸上泪迹未干,他伸手一摸,触到她柔软微烫的肌肤,也沾了他满手微凉的泪。
此时她恬静沉眠,他再也听不到令人聒噪的哭喊。
她就只有闭上那双眼时才会安静消停。
正值正午,艳阳当庭,葱郁枝叶光影斑驳,影绰亮芒钻进窗棂,打在兰芙浅薄的眼皮上,她明净的脸庞又褪回苍白之色。
祁明昀这才恍然意识,她已经昏过去两个时辰了。
起身时瞥了一眼她被绑起来翻过头顶的手,白皮子上跃然是几道鲜红印记,即便昏睡过去,这个姿势看在眼中也极其不安适。
想替她解开,忽而又回想到她方才那番胆大包天的言语,他眉宇一沉,还是恨不得掐死她。
他从未见过这般愚昧无知,倔强难驯的女人,他也不知为何,对她便格外手软几分。若能再用一丝力,她便再也睁不开眼烦他、违背他的话、与他作对。
左右死不了,让她吃点教训,下次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太医正在府上用膳,本以为人醒后已无大碍,这几日昼夜不歇诊治,也终于能松下心神用一顿膳,可筷子都还没拿稳,几乎是被祁明昀带来的人拎出去的。
“进去看看她怎么了?”
被推搡到房内,太医撞见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床榻虽放了帏帐下来笼罩,但仅隔着一层薄纱,清楚可见帐中的女子双手被反捆过头顶,一条锦绳缠绕手腕,系得牢固结实。
“这……”他最是清楚这位贵人的身子,他费劲心力救回来的人,病体尚且虚弱不堪,怎能这般粗鲁行事。
祁明昀望见他支支吾吾,面露难色,冷冷道:“就这样看。”
“王爷,臣要替贵人号脉,可否解了这绳结?”
“我说,就这样看。”祁明昀话语掷地有声,不容商榷。
太医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暗道,也不知该说这女子是可怜还是有福气。
若说可怜,她长相算得上平平无奇,听府上下人传就是个从山里来的村姑,可那些名贵药材,昂贵补品,流水般地往身上用,可见平日在府上也是锦衣玉食。
若说有福气,好好一个人竟被折磨成这幅模样,莫说一条腿,差点便断送了性命,好不容易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又要如此这般捆了她的手,折磨她的病躯。
跟在这位阴晴不定的摄政王身旁,真是祸福相依啊。
兰芙发觉眼皮浸着一团温热,继而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热点子化散在眼眶四周。
风撩檐铃,枝叶簌簌,她捕捉到了日光带来的暖意,浓密乌黑的长睫轻微颤动,接着,先是两只手腕因翻转束缚造成的扭痛率先侵入她混沌的神思。
她正欲熏然睁眼,便听闻一道老迈的话音响起:“王爷,并无大碍,只是贵人身子尚且虚乏,因事激愤难抑,急火攻心,一时昏过去了。”
“那她的腿呢,定然能治愈是吗?”
“右腿自愈良好,臣会再给她开药,连服用一个月,再好生将养,便可下地行走,行动如初。”
兰芙心头一紧,幸亏纱帐朦暗,令外头看不真切,她悄然闭眼,装作未醒之态。
她还可以走,腿伤能治愈。
能下地行走,行动自如这句话在心底反复回荡成波澜。
祁明昀骗她有什么意思,可听他方才问询太医的那番语气,他难不成是想她的腿能治愈的?
他要杀她,又在救她。
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太医不知何时早已退出去,兰芙虚搭着眼皮,陷入重重思绪的漩涡,丝毫未察觉自己那两片长睫都颤出细密的影。
“既然醒了就睁眼。”祁明昀居高临下注视她。
他理所应当地将她拙劣的伪装定为又是在想什么花招。
兰芙被他瞧出端倪,索性睁开眼,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的手要断了。”
病愈后,任凭再清冷的腔调,尾音总带着一丝她独有的怜弱。
祁明昀不予理会,接过婢女送来的汤药,赶了人下去。
他令兰芙靠在床头,却仍未解下束缚她手腕的锦绳。
兰芙眼看是等不到他替她解开,索性缄默不语,眼底添满平静,又充斥进几分倔强的怨恨,凝眸瞪他。
“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将你绑到外头去。”
倔强与愤怒将她的眼眸撑得乌亮,可他在她那双眼中总能洞悉到他不可预料、无法掌控的精细微光。这丝光如同长了脚,每次悄然撬开他的掌心,意图从指缝溜走。
兰芙无可奈何,眼珠一转,宁愿看向窗台上停留的燕雀也不曾再看他一眼。
祁明昀莫名不悦,掰转她的下颌,白瓷汤勺舀起褐黄的汤药送到她嘴边。
兰芙被他强令转头,清苦浓烈的药味逼近鼻尖,氤氲热气顺着她的脸庞覆盖而上,眼底染上一层柔和水雾。
“张嘴。”
兰芙观他此刻并无坏心,便不想引得他又发疯动怒,下颌微开,张了半张口,待瓷勺迫不及待要塞进去时,她却是像想到什么,又闭上了嘴。
祁明昀正想将瓷勺往她嘴里送,却不及她突然闭口。他手中顿滞,坚硬瓷勺恰好抵上她一排白齿,撞出清细声响。
他误以为她又是故意同他撂脸,吃了痛转头便忘了,一丝阴郁爬上眉宇,正想将她的手再捆牢些。
兰芙眼底被热雾搅起的湿润还未散去,知晓明晃晃的号令在他身上是行不通的,话音消了几分强硬,带着轻微央求:“能先解开再喝吗?”
这个姿势极其难受,她的手真的要断了。
这句细声嘀咕引得祁明昀看了她一眼,她侧靠在床头,身子微屈,半边伏在软枕上,似是极度难耐不适,细长的浅眉微蹙,眸中的湿润像是永远不会干似的。
她近乎溢出的泪珠一点一滴穿透他的心,似是丰沛酸涩的青梅汁,回味苦涩淡甜,五味杂陈。
他的心被涩得微皱一角,神情不减冷峻,两指钳过她的脸:
“先喝了再解。”